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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董拍卖会(下) 人们摇着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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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地狱来,到天堂去,正好路过人间。——司汤达《红与黑》
人太多,余雁北推开一具具陌生的肩膀,终于看到那人板板正正地坐在排好的红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摇着手里的折扇,上头绘着的仙鹤振翅欲飞。“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他努力压下脸上的愤怒,在旁边坐下。短短几分钟会场就座无虚席,和先前热闹闲散的环境截然不同,余雁北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坐着的一个个都来头不小,从穹顶自上而下的肃穆和威压让他下意识的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岳江言像是没察觉到旁边的人略显异样的表情,捧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一件件凤冠玉器被呈上来,旖旎的光迷乱了台下权贵的眼。周遭的号牌如浪潮般举起,捶胸顿足和开怀大笑把凝固的空气震撼出缺口。他自始至终只是挑了下眉,淡然的神色与那些激动得疯狂的人格格不入。
“没有你中意的?”余雁北低声问,得到的只是简单的两下摇头。
两个小时过去,拍卖会结束了,岳江言的号牌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桌子上,他就像个局外人,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他和外界密不透风地隔绝开。
“岳先生,请留步。”
岳江言看见暗红绸幔后头晃出个高挑的人影,合好扇子,站起身来。“王先生,好久不见。”这次他没有主动伸手,来者倒是自来熟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泽长得一副混血面向,眉骨压得稍低显得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更像令人窒息的沼泽。见过他的人无疑不怀疑他也是他们家请工匠打造出的艺术品。他和岳江言给人的感觉不同,美得阴冷残酷,像磨得锋利的箭镞,靠近就会被刺伤。在等闲杂人等退出会场的间隙,他半扎起浅茶色的头发,眼底滑过意味不明的光。
“这位是余家的……“王泽故意拉长了声调,却又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有什么恶心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余雁北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他受到的尊重和侮辱全来自同一个身份,出于对“余家少爷\'的奉承是真的,出于”余成私生子“的唾弃也是真的——他没资格选。
“余雁北,我朋友。“岳江言推回王泽指着余雁北的手指,祖母绿的戒指周围镀着两层黄金,抵在柔软皮肉的关节上。”很好的朋友。“言下之意——你不要找他麻烦。平常温和的语调稍稍上扬但明显露出不悦。
大家都是在生意人,在鱼龙混杂的人堆里辗转腾挪惯了的,王泽立刻变了副嘴脸,像狡黠的狐狸似的堆起笑:“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冒犯冒犯。话说——今天拍卖的东西都没入岳先生的眼?“
“再好的玉,染上人的贪念也就不值钱了。”岳江言甩开折扇挡住半张脸,轻蔑地笑出声,“你们背着岳家私下捞了多少油水,接了多少黑单,真的以为可以抹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们两家的纽带也只有H市的酿酒厂和葡萄园吧,当寄生虫靠别人养活总不好受,钱也该有点别的来路。”王泽毫不避讳余雁北在旁边,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趁早收手吧,走私军火迟早要出问题。”岳江言拧起眉头,“手上粘的血太多就洗不掉了……”他还想说点什么,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皮肉破裂的刺痛,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舔了舔嘴角的血,王泽嘴角的笑又咧开几分,余雁北就着灯光看清了他一嘴的牙齿专门打磨成了鲨鱼牙的形状,白森森得怕人。“痛吗?”单手扼住脆弱的咽喉,戒指故意摩擦着颈侧的伤口,登时皮开肉绽。“岳先生该不会这次特意来就是为了劝我浪子回头?出于礼貌我也只能送你这份厚礼了。不要干涉我们家的事情,把我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听见面前的人小声呜咽,他满足地冷哼一声,“你爸这么相信我,我还真挺感动。”
看着岳江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余雁北暗呼不好,正准备冲上去把两人拉开,额角却抵上一块冰冷的金属。“Don’t move, or you’ll be shot.”好家伙,这下情况严重了。胳膊被反扭着,骨骼作响,周围所有的门都被锁上了,这帮疯子明摆着要玩硬的。但十几年的打到底是没白挨,余雁北一转肩,硬生生把右边手臂弄脱臼了,趁对方愣神的空档,他迅速抽出左手夺过枪,扳机重重砸在那人印堂上,抬起一脚踹得老远。”放开他。“老套的剧情——余雁北熟练地把右胳膊重新接上,把枪瞄准王泽的脑袋,心里连翻十个白眼。”你们谁敢再靠近一步我就让他脑袋开花。“四面八方黑洞洞的枪口犹豫地停下,王泽蛇一样的眼睛赤裸裸地把余雁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猛地松手,像丢一袋垃圾。”我的意思,岳先生是个文化人,应该明白。“整个人撞到墙上,骨骼快散了架。岳江言爬起来,张了张嘴却最终一言不发。余雁北扶他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最后留给王泽的眼神,除了不可置信还有满满的悲悯。
血还在流,余雁北心里暗骂王泽是不是属狗的,动辄咬人没个轻重,从急救箱里翻出条绷带手忙脚乱地给那个冤种包扎,活像老奶奶系的丝巾。“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车里罕见地沉默了许久,半晌岳江言才幽幽开腔,委屈的神情像只小兔子。他抬眼见着余雁北鼻尖上留着点不识好歹的灰,”扑哧“笑出声来,掏出手帕擦掉。
微凉的布料划过皮肤,带着风信子的香。天色暗下来,零落在角角落落的灯火亮起,一直蔓延到苍绿的远山,近乎燎原。太近了,轻轻的呼吸像傍晚海风地拍打在沙滩,牛奶和爽身粉干净的味道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温和的人在笑,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余雁北错愕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血液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脸上烫得要命。书上说人类的脸会因为爱染上羞怯的红——书一定是骗人的,余雁北的心里直打鼓,早知道不看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没来由地对岳江言讨厌不起来了,是握住那双三年前熟悉的手,记忆飘回老旧楼道的瞬间,还是他脱口而出自己是他朋友的时候?
“你老实承认,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救命救命救命,余雁北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看着纤长的臂膀揽过自己的腰,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落荒而逃。下一秒,柔软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长眠的火山下熔岩苏醒,融化覆盖上百年的冰雪。想推开他,可今天大脑就像赌气的小孩,处处和余雁北作对。
沉默。
那天岳江言说晚上想看星星,两个人坐在山顶,看着满天亮晶晶。微凉的风捎来浅紫的野花,在发丝上安家。“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看星星。”余雁北双手叠在脑后,听岳江言絮絮叨叨。“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看星星的人。”
“嗯”
为了压下心底说不清的不安,余雁北从登山包里撬开一罐啤酒来喝,溢出的泡沫在月光地下绚烂得要命。小时候读童话,铁皮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心脏,现在他对铁皮人深表同情——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二十几年呆板跳动的心脏突然变了频率,叫他恨不得立刻一口气跑上一千米。
“我喜欢你。”这句话当年是余成对蒋婉婉说的,也就是余雁北他妈。二十几年里,余雁北一直觉得“喜欢”是人类最粗俗廉价的情感,那个男人凭着一束玫瑰和一句“喜欢”,就毁了蒋婉婉,也毁了他。可是现在,他分不清,究竟是“喜欢”本身无用卑劣华而不实,还是他的父亲玷污了文字。
把岳江言送回家,看到儿子脖颈上的绷带绑得滑稽,依稀能看出点点血渍,岳太太的柳叶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但那丝不悦转瞬即逝。“你就是小北吧,辛苦你啦!”养尊处优的女人理了理手腕上串好的珍珠,和蔼地朝余雁北投来得体的笑意。雕花门后依稀可以看见两个身影好奇地向外探头张望,岳江言和他们不停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开玩笑似的踢上一脚。“你们两个懂不懂规矩,快出来跟人家打个招呼!”即使是责怪,也是柔言细语,余雁北的童年里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余成对他的破口大骂,一种是蒋婉婉抱着他嚎啕大哭。
“我叫Alex,这是我弟弟Andre。”苹果绿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余雁北的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嘴巴圈成了O型。看母亲走远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是他表达兴奋的固有动作,试探性地问:“你就是我哥救的那个小男孩吧?”看到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点头,他突然自豪地跳起来:“看到没,医学奇迹就在我家!”
Andre丢下手里一堆名贵布料激动地手舞足蹈:“哇塞,听我哥说你当时给人打得老惨了,——”话没说完头顶就挨了他哥一掌,委屈巴巴地把嘴一嘟,小狗眼耷拉下来,但马上又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活蹦乱跳:“你别理他,他有暴力倾向,天天就知道打我——你这脸蛋长得真俊,难怪一直在家里被某人念叨,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哎呦哎呦,别捏我脸!”眼见着马上要祸从口出,Alex急忙扯住他弟的腮帮子。
“闭嘴吧你!”
余雁北没想到这两只瑞典大金毛会这么奇葩,长了两张好看的脸一聊天却五官乱非,其中一只的油腻和话痨更是给他造成一万点伤害。他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俩你掐我脸蛋我拧你耳朵,闹得不可开交,“shit””傻逼”连珠炮似的疯狂输出,“中西方文化有壁”的说法在他俩这儿居然不攻自破了。
“我还以为你只有这——么——高——”Andre一本正经地跟他比划,余雁北满脸黑线:这尼玛我是在土里吧?!
“行啦,你们别闹他了。”岳江言撩起竹帘无奈地招手让两个社交恐怖分子上楼去吃饭,兄弟两个一前一后知趣地溜了,临走还同时回头送给余雁北一个八卦的眼神。(躺在地上的丝绸和棉布:你好歹尊重一下我啊?)“要一起吃顿午饭吗?我妈今天还做了草莓冰糕。”
见余雁北摇摇头,岳江言也就不刻意留他,送他穿过睡莲环绕的长廊到门口。“我家那两位平常随便惯了,今天如有得罪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见余雁北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满,便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蝇头小楷上还留着墨水的清香:“这两个地址你留着,还有号码。”
一抬头,看到楼上两个脑袋挤在窗户边上,津津有味地偷看,还不嫌事大地把手指摆出爱心的形状。余雁北这下觉得这兄弟俩都多多少少有点大病,岳江言耸耸肩,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哎呀呀,都是被我爸妈宠坏了的。”
坐在车里,冷气对着脸吹了好一阵,余雁北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脸又红成了茶壶泡泡。油门踩到底,高速上汽车引擎的轰响和脑袋里奇奇怪怪的念头绞成一团麻绳。他越发觉得岳江言像《聊斋志异》里的妖精,天生就有勾人心魄的本事。天空灰蒙蒙地飘起细雨,雨刮器有节奏地刮着玻璃,余雁北的思绪飘得很远。“家“到底是什么样的?走了这一遭,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即将回的那栋房子是不是家。
自从遇到岳江言,自己花了二十多年思考的问题短短几天就有了答案。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分清是好是坏,整个人掉进迷茫的漩涡里。
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会痴心于光明的美丽,尽管冒着坠入永夜的危险。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