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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董拍卖会(上) 我打小脑子 ...

  •   人总是吃肉的时候说肉香,刷碗的时候骂碗脏。——是枝裕和《拍电影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没来由地暴烈倾泻,不把柏油路晒化不罢休。客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晃得扎眼。余雁北站在镜子前,扣上镶金纽扣。衬衫上有一处不讨喜的褶皱,他伸手掸了又掸。透明的玻璃里,三年前的男孩已经完全褪去了单薄瘦弱的身形,出落得英俊高挑,宽肩窄腰,肌肉线条雕刻得恰到好处。菱形眼里尽是同龄人没有的凉薄与狠戾,略薄的嘴唇在沉思或愤怒时会抿成一条线,偶尔笑一笑牵扯起嘴角的肌肉都带着嘲讽的意味。他挽起袖口,潦草地喷了点香水,辛辣的木质香调在浴室的水汽中炸开,冬日森林里植被清苦的气味和青榛子与橡木的暖意交织。头发精心用发胶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高鼻深目却不与东亚人的基因相排斥,这张脸着实让人见了讨厌不起来,可在余家连佣人见了都像遇见瘟神似地躲着。余家自上而下对这个私生子的厌恶余雁北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小到大,骂他就听着,挨打就受着,但腰板永远挺得笔直,皮开肉绽也不掉一滴眼泪。
      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的一群二世祖和自己不对付,受了他哥的挑唆放学把他围在小巷子里打。板砖和棒球棍直往他身上招呼,孩童的恶往往来得不需要理由,那次他们真的是把他当作一条狗在打。当时余雁北感觉血从鼻子和嘴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脑袋里因为愤怒嗡嗡响。
      他不要命地还手,抄起身边施工队落下的木板,前头被磨得很尖,往领头的脸上就是一划。
      那人脸上登时鲜血直流,余雁北趁他愣神,把他压在地上重重地抡拳头,面无表情地听鼻梁骨断裂的声音,看牙齿碎裂横飞,整张脸像被车轮碾过的烂番茄。见情况不对,担心出了人命不好收场,二世祖们只好暂时作罢,七手八脚地把余雁北扯开,把那倒霉蛋抬回去。边走还回头恶狠狠地骂上一句:“你妈就是个婊子,你TM就是婊子生的贱人。“
      男孩没搭理他们,低头把散落一地的课本收拾好放进书包,再掏出湿纸巾擦去上面的鞋印。过了好久痛感才蔓延到全身,连呼吸都牵扯起整个胸腔的疼,估摸着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处好肉,有几处骨头应该是断了。“婊子“”贱人“像几千根针扎进心脏,留下无法愈合的孔眼,余雁北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爬起来,咬牙往家走。
      那天下了滂沱大雨,余思佑是被管家用黑色迈巴赫接回去的,余家大少爷连鞋都不能被雨淋湿,而他就算被人打死也不算个事。一进门余雁北就挨了余成一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去。耳鸣的间隙,他看到母亲哭嚎着把余成往旁边拉,脸上的妆花得狼狈,眼里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了,头上敷着退烧贴。女人抱着他,眼睛哭肿像核桃。“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你生出来受这个罪啊……“枯瘦的手涂着樱桃色的指甲油,筛糠似的抖。余雁北的目光飘到别处,看到他哥正费力地憋笑,带着满满的得意与厌恶。
      余雁北就是余成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没有人相信是他把一个十九岁女孩平静的生活搅得稀碎,他自认为用钱买她的年轻漂亮是最合适不过的,况且这种普通人家出了事也不敢声张。谁料到事情发展到后来失去了控制,报警没用,女孩把封口费扔到天桥底下,抱着孩子就要跳江。余家怕事情闹大,就把女孩弄进了门,不给她名分,外人也就是把她当个见钱眼开又不检点的□□罢了,照旧抬不起头来。余雁北每年生日都会许同一个愿望:“等我长大了,我要带我妈走,去不会让她流眼泪的地方。“他相当爱惜自己的羽毛,暗无天日的二十多年他把自己的恨深深藏起,余思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他挤破脑袋也要拥有,今天退了一步明天就可能被扫地出门。他活得很累很累。
      为什么你们可以随随便便评判两个人的是非,为什么无辜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要背负成年人的罪恶?
      收起思绪,余雁北勾起练习了很多遍的笑容——余成说今天有个任务派给他,去之前要到客厅见个客人。
      岳江言——余成交代余雁北和他一块去S市参加古董拍卖会,特地强调要时刻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其实余成还滔滔不绝说了不少客套话但全被余雁北大脑自动过滤掉了,眼下这人想必也是个难伺候的主。“还愣着干什么?快和人家打个招呼!“余成察觉到余雁北在发呆,语气里的怒气快藏不住了。
      那人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伸出的那双手让余雁北记忆飘回三年前的深秋,模糊的人影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一定是记错了,哪有这么巧。”余雁北心里嘀咕。因为离得近,他仔仔细细打量了这位“岳家的宝贝儿子”,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款式很简单但做工相当精细,温莎结系得一丝不苟。白嫩的皮肤像豆腐出屉,脸颊上的血色像蔻丹在清水里恰到好处地稀释过,三庭五眼组合在一起,漂亮但不女气。不知为何,看着他余雁北总能想起他爹附庸风雅买来的晚清瓷瓶。
      “您怎么称呼?”声音也像四月的和风,没有一丝攻击性,只是把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余雁北。”对任何人,余雁北向来惜字如金。
      眼前的人表情一滞,余雁北敏感地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都变得像蝴蝶慌乱地震动翅膀。但是这一切都转瞬即逝,葱管般白净细腻的手指轻轻扣住余雁北常年摸惯刀枪棍棒布满薄茧的关节。“那麻烦您啦。”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余雁北第一眼见到岳江言就谈不上喜欢,这种和他哥一样在外边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举手投足都是精心规划得体面,一众长辈都捧在心尖儿上的乖乖崽,总情不自禁让他本能地排斥。S市一年一度的古董拍卖大会总是搞得轰轰烈烈,三教九流全都使劲浑身解数试图用三寸不烂之舌把真金白银捞金自己的口袋。想必是余成在生意上有求于人,就让自己陪人家儿子去溜达溜达。连保镖都不用请了,自己儿子就是活生生的廉价劳动力。余雁北心里清楚他哥才是余成真正想栽培的人,他可以参加商业名流云集的会议,动辄出国镀金,而自己却沦为别人家儿子的保姆。但是既然余成把这活交给自己了,那就把它做好,余雁北迅速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清除掉——现在跟老头子翻脸吃亏的是自己。
      出了门岳江言撑起伞挡太阳,还把阴影往余雁北那儿侧了侧,“这大太阳晒久了我皮肤就会红彤彤的——”见旁边的人面无表情,就又慢条斯理地科普:“这防晒呀一定要放在心上,搞不好皮肤会长斑说不准还可能癌变……”
      吵死了——余雁北心里直翻白眼。他不能理解晒点太阳怎么了,娇滴滴的。
      岳江言就比余雁北矮五厘米,便“乐善好施”地和他撑一把伞,两个人歪歪斜斜地挪动到车那里,余雁北立刻抽出被揽住的胳膊,像丢烫手山芋似地拉开车门把岳江言塞进去。去S市大概要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显示屏不客气地点名室外将近40度的高温。话痨看上去累了,侧过身好久没有说话,等红绿灯的时候余雁北担心这祖宗着凉了,扯过毛毯给他盖上,发现这货居然小声打起了呼噜,长长的睫毛投下扇面似的阴影,靠近了,牛奶和爽身粉混合的干净香气钻进余雁北的鼻腔。
      正在愣神,眼前的人揉了揉眼睛轻轻指了指前头:“绿灯亮啦。”刚睡醒的神情像伸懒腰的猫儿。余雁北尴尬地咳嗽两声,收回视线同时狠踩一脚油门。他觉得这人一定上辈子是个什么勾人心魄的妖精。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混合成油彩的质地,旁边的人没一会儿又睡着了,余雁北觉得这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要是他一直在自己旁边念叨三个多小时这部相当于小行星撞地球,没准自己会忍不住在高速上打开车窗直接把他丢出去。
      到了S市,两个人靠着导航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古董市场的入口,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献媚地笑,见着他们这一身行头恨不得把腰弯成九十度。“两位先生,里边儿请。”打着补丁的长衫边角沾着尘土,干枯的手指神经质地拨动着佛珠,余雁北的眉头皱了皱,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研究,见多了只觉得心里发毛。余成交代好自己要关照好岳家这个小祖宗,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回去可没法交差。“抓着我的手,别乱跑。”那个呆瓜居然乖巧地把手塞进他的掌心,没敢抬头看他,白皙的脸上泛着浅浅的粉,像宣纸上睡莲花瓣的点染。
      这家伙在害羞?傻逼。余雁北敬业地给他拨开碍事的帘子,暗红嫩黄的琥珀珠叮咚作响。古董市场里头没有空调,却凉快得很,白瓷水缸里冰块堆成假山的形状,每个两个时辰就有人来换。岳江言相中了块砚台,捧在掌心把玩得爱不释手,烛台跃动的光把这张明媚的脸衬得漂亮。分明是正午,古董市场里头还得靠蜡烛照明,不然就伸手不见五指。“先生好眼光,前头遇着的好几位爷都没您识货呢!“缩在一堆字画里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得像只猴,脸上被油墨搞得乌漆马枣的,努力地摆出殷勤模样,双手高高托起,等着那几张不值钱的票子。他受到的拒绝太多了,很容易猜到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先生马上就会厌弃的瞥上一眼,然后拂袖而去,像路过垃圾堆。然而,钞票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手上,少年难以置信地抬头,连连摇头:”不不,先生,完全不用这么多钱的……“岳江言弯下腰,揉了揉他乱成鸡窝的头发,一根根合上他的手指,叫他把钱收好。
      “你年纪太小,还不懂这砚台的来头。“少年打消吃不饱穿不暖,在江湖上跌打滚爬好多年好不容易拜了个师傅,也只留了一堆不值钱的赝品给他,成色差到离谱。听惯了呵斥,突如其来的轻声细语让他忍不住想流泪,好说歹说还是退了他一半的钱。门口有卖奶油棒冰的在吆喝,岳江言向余雁北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去买,悠悠竖起三根手指。”喏,你的。收工了早点回家。“少年瑟缩着接过手里开始融化的棒冰,眼前的人浸润在草药的香雾和灯笼的光晕里,明明素昧平生却又让人感觉亲近得心安。“谢谢先生……”声音细若蚊蝇。“你叫什么名字?”岳江言蹲下来,平视着那双注满泪水的眼睛。余雁北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菩萨心肠的人。
      “沈今安。师傅说这是今生今世平安无恙的意思。”
      余雁北拉着岳江言走了,少年远远地望着两个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人群里。“这砚台不是我胡说,真是地摊货吧?”一路上余雁北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问。岳江言只顾颔首微微点头,没有看他:“我知道。你没来过古董拍卖会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孩子。我想让他少挨顿打,没准多转几个子儿他师傅就能放他走了。”
      滥情的老好人,你们根本没有见识过人间的苦难,用一根树枝就指望把我们从万丈深渊里救上来?
      余雁北咬了一口冰棍儿,廉价的糖水味,他嫌弃地丢进了垃圾桶。那些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总是把毫无价值的多愁善感视若珍宝,些许恶意就能让他们鲜血淋漓。
      等他转头,烫手山芋突然不见踪影,只有满目人头攒动,活像深海里成群起舞的沙丁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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