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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日晚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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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桃子十六岁的生日宴会。在齐楚衣冠与衣香鬓影中木讷寒暄的美丽女孩便是今晚的主角。她一袭桃红晚装,这艳丽的颜色因着式样简单,衬在她纤细苍白的身体上丝毫不显俗艳,反倒似一朵灼灼盛开的桃花般绚烂。然而因着她的美不自知与那略带青涩与懵懂的笑容,这盛开的桃花又似带些露水,十分羞涩可爱。
桃子素来不懂得应酬与交际,灯光璀璨中她只觉得心情有些暗淡,今日处在这里倘的是夭夭,她定会应付得圆滑许多吧?是的,自己原本便不属于这地方。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我不是主演,只是一个站错了位置的观众。
知女莫若母。周思霏觉得对桃子的锻炼已然足够,便放她自由活动,甫一离开母亲与继父的庇护,那些早就在一旁等待的异性便轻描淡写地缓步上前,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其中一个男孩甚至是桃子的同班同学,他欲以此与桃子展开较别人更深的交流。这名叫周桃子的女孩在班内早有冷美人的诨号,觊觎她的男生数量颇多,今日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实在幸运之至。
虽是不懂交际,然而异性或明或暗的追逐于桃子早已十分熟悉,她对此的一贯态度是冷淡,于是对待那些接踵而来的男士只是淡淡笑一下,点点头说句抱歉便即刻离开。与晔然哥哥相较,他们都是草芥。那样的平淡加上造作的虚伪,比温开水更加无味。
角落处又有女人尖酸的低语,想不到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塑胶假人。
又有人道,再有内涵的男人也是外貌协会成员吧,何况又是位多金的美人。
那么改天,我也叫老妈改嫁富豪。辛辣戏谑之后,又大嚼富豪提供的美食。好嚼舌之人食人佳肴仍不会嘴短,这实在是极难养成的特长。
桃子回到卧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只透明水晶杯,杯内浮着莲花。这是多么特别的莲花,紫色的花瓣优雅地绽开,花瓣中心有一圈金色的顶端带些紫色的触角,包裹在一起,像是正在保护熟睡的婴儿。那花瓣的紫色神秘妖娆,几乎不像属于这浮华世间的颜色。桃子看着这样的紫色,仿佛自己进入了触角包围的世界,那世界没有烦恼没有纷争,连时间都不再存在。它夜晚一般安静却有着柔和的光线。一花一世界,这朵花内的世界就是神秘而幽静的世界。
这是甘棠的杰作,只有他才能培植出这样的花朵,只有他才有这样的用心,只有他能够看到花朵的美制造花朵的美。桃子忽然有些冲动想找到甘棠,问他关于这朵莲花的事情。
当桃子走到庭院的时候才想起今天并不是甘棠的工作日,也许因着宴会上也需要花卓叔叔或许会让他加班,但是他绝没有可能耽搁到这样晚。那么,就等他工作的时候再谈论这朵莲花。这样美丽的花朵,桃子叹息自己竟不知晓它的名字。
桃子。
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桃子疑心是她的幻觉,因此当那声音重复了几次她才转过头去。
果真是甘棠。不是幻觉。
桃子看着灯光下甘棠黑黑的面孔笑了。
谢谢你的莲花。
生日快乐。
谢谢。
其实甘棠早已获准可以离开卓宅,但是他一直留在庭院,他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什么,这希望有些渺茫但总比没有希望要好。当他看到那个打扮得像是仙子一样的美貌少女自灯火辉煌的大房子走出时,内心的欣喜让他都觉得自己确是有些可怜。
那朵莲花是他花了心思花了时间才能够赠予的,他不是多金的贵公子,他现在能够给她的,就只有自己的心意而已,当然他想,日后他一定会给她很多——比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给她的还要多——他比他们多出了真心。
那朵莲花果然讨得了她的欢心,她对他说那朵莲花真美。它有名字吗?
它叫紫睡莲,也叫睡火莲。当然还有别的名字,不过那些都不太著名。
后来桃子又自甘棠那里知道了关于这美丽莲花的其他事情。原来那朵花竟是如此的珍贵,它的那些触角包裹着的是它的花蕊,只有快要凋谢时才会打开。而这样的花,它的生命只有七天。为着这短暂的生命,桃子又有些惋惜。甘棠安慰她不必难过。
能够在有限度的生命里无限度地美丽,还有什么遗憾呢?
桃子说,甘棠我觉得你像安徒生作品里的人。
甘棠笑问是谁。他很惊奇这女孩同他一样喜爱安徒生。
她说你像园丁拉尔森。说罢忽然有些脸红,其实她只是联想到他们相同的出神入化的园艺技巧,然而话一出口便觉得似含着鄙夷。
甘棠听到拉尔森也有些黯然。桃子轻轻说声对不起。甘棠随即又笑说没有什么好对不起。
其实他黯然并不是因着他心思细腻到足以联想出鄙夷,而是因着他想到安徒生的另一篇作品。一篇称不上童话的童话。《看门人的儿子》。
将军住在宏伟的二楼,看门人住在矮小的平方。然而最终给了将军女儿艾米丽终生幸福的却是看门人的儿子。
周思霏差人唤桃子切蛋糕,桃子邀请甘棠同去。甘棠说,我的鞋子上有泥。桃子忙说没关系。甘棠说,真的不必。
看着那少女离开的背影,甘棠想,终有一日,他会变成王子,握着她的手在灯火辉煌中共舞。
桃子一进大厅就看到晔然与夭夭,夭夭迎上去说,刚刚去院子里走了走,看到你跟园丁说话就没打扰。晔然只在一旁微笑。
其实夭夭的话中带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然而桃子并没有发觉。她看到那只蛋糕。
三层的大大蛋糕,每层都镶有五彩的花朵,每朵花都做得栩栩然如同真花,张扬着无尽的生命力,蛋糕的顶端是一个穿着桃红色晚礼服的女孩,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样子。
室内熄了灯,只剩下蜡烛轻轻摇曳。小小的火苗翩跹如同飞舞的蝴蝶。吹熄了蜡烛灯光才重新亮起,像是一场美妙的轮回。
蛋糕切好,桃子悄悄乘一块给甘棠送去,却发现早已没有了他的踪迹。
送走客人卸掉妆换上居家衣服,桃子看着桌上那朵紫睡莲,心想这整个晚宴只有这朵花才真正属于她。
夭夭还首饰给周思霏的时候在走廊遇到晔然。一眼望去却只注意到他嘴唇的线条,这让她无比地羞愧。晔然对她笑笑,嘴角上扬起浅浅的弧线,夭夭却没有底气地低了头。送罢首饰桃子仍对着那朵水杯中的大花发呆,夭夭坐在床上,再次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有晔然的气息与温度。这个关于亲吻的秘密停留在她的胸口,呼之欲出,让她不得不费些气力扼杀与桃子分享的欲望。
她还不甚明了他的意思,如果现在说出,仿佛多了某种飘渺的幻想,一旦幻想落空,势必极之失望。她不想自己生命中有失望存在。
卓晔然,你到底是怎样的人?那样好看的外表之下的你,到底是有怎样的内心?为什么优秀如你,会这样的在意我?
许多年前有位出众的女作家,她说,一见到他,她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在夭夭想着晔然的时候,桃子也在那朵花中看到晔然。
我就是那些触角,轻轻包裹着的是关于你的秘密。晔然哥哥,我是那么地寂寞,那么地渴望你的胸膛与手掌。
她们低到了尘埃里,然而心中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夭夭的花朵没有颜色,然而桃子的花是有颜色的。晔然是紫色,是蓝色,是红色,是青苹果的颜色,是杨树叶的颜色,是所有与美好相关的色彩,他的气息无时不在她的身畔。那晚,终于十六岁的桃子把生平第一个无比热烈的拥抱给了那只毛绒熊,她觉得,它的身体上,有着晔然的体温。
桃子与夭夭第一次频率一致地失眠了。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交流这共同的失眠体验。
失眠的感觉就像是悬在半空无法降落,内心焦躁而不安。这些焦躁与不安的缘由只有三个字。
卓晔然。
这名字念上去真像个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