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白水之鲤

16、双生

　　桃子生日宴会的第二天，晔然一早便说带她们参观萸大。两个女孩穿了同样的白色纱裙，又是相同的身型，若不是发型不同，简直是一个人。

　　萸大是有着厚重历史的名校，校内建筑多为中式风格，宫殿一般地金碧辉煌。路旁那些粗壮的树木历久弥新，硕大的树冠苍翠葱郁，形成凉爽惬意的林荫道。

　　因是暑期，校园内行人较往常少了许多，然而晔然一向是校园内明星，路过他身边的人多会同他打声招呼抑或再添上数句寒暄。有些人晔然已记不清名姓，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桃子觉得晔然哥哥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是同样地好看。

　　在一些著名的景点他为她们合影留念。有时也唤过路人帮助拍摄三人合影。

　　他们的第一次合影的时候，晔然站在两个女孩中间，左手与右手放在她们各自的肩膀。夭夭感觉到自己似乎轻颤了一下，昨晚他留在自己唇上的痕迹仿佛又在那一刻凸显出来。然而他只是心无旁骛地对着镜头说，茄子。

　　这句茄子把两个女孩都逗笑了。

　　晔然扬起好看的浓眉问，笑什么？

　　夭夭轻轻说，幼稚。

　　晔然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幼稚吗？你长大了？

　　夭夭眨眨眼睛侧过脸不再看他。

　　桃子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非同寻常，她猜想昨晚夭夭在庭院的时候是与晔然哥哥一起。也许他们说过些什么，因此两人间的关系就有了些变化。然而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却想不出。难道，是与自己有关……桃子想着，便悄悄看晔然一眼，没想到他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只是一瞬间，晔然的相机便存储了桃子的眼波流转。小小的屏幕内，装着她精致的五官与那略显害羞的表情。

　　桃子说，晔然哥哥，你别乱拍，不会把我拍丑吧。

　　晔然给她看相机屏幕。

　　我的妹妹怎么会丑呢？

　　一句妹妹让桃子本就已经柔软的心即刻融化。

　　萸大很大，随意逛逛拍几张照片便到中午，晔然带她们去学校旁的小餐馆吃午餐。那是一家只比路边摊多四面墙的快餐店，好在店面尚算干净，店内也无油腻的味道，这才让两个女孩愿意身着那条洁白的纱裙坐在老旧的椅子上。店里的老板娘像所有热情的中年妇女一样矮胖白皙，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两条缝。

　　晔然笑着与她攀谈，想见两人算是熟稔。

　　老板娘看到这英俊多金的常客带来的两个女孩也颇为好奇，按耐不住便问，这两位是……

　　这样隐去了末尾的句子虽是陈述口气却实属疑问句，晔然说，我妹妹，和她的朋友。

　　老板娘冲口而出，她们不是双胞胎？

　　这强烈的反问句点醒了桃子，她看着夭夭，仿佛回到了当年第一次长久地在妈妈的穿衣镜前观察自己的那个下午。是的，我们是那么地想象，这不仅仅是因着我们穿了一样的裙子。相似的瓜子脸型，相似的浓密长睫，相似的小巧的鼻子，以及相似的粉红色嘴唇……难道，我们真的是姐妹？若是真是姐妹，那么林叔叔……就是爸爸。我的爸爸。那压抑着隐藏着在失眠的夜晚出现在脑海中的爸爸。

　　夭夭挽住桃子的手臂靠一下她的肩膀笑着说，呵呵，我们很像吗？

　　老板娘忙着说，像啊，太像了。

　　晔然轻抚一下额头，想，也许漂亮的女孩在外人看来都是相似的吧。初时他也下意识地拿她们相较过，然而现在自他的视线看去。这两个美貌少女完全不具可比性，因着她们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角色。夭夭是他一见钟情的爱慕之人，而桃子，是他的妹妹。

　　一见钟情。想到这个词汇晔然又笑一下。想不到有一日这老套的词汇会运用在自己身上。

　　点过菜不久饭菜便送至桌上。因着晔然是出手阔绰的熟客，老板娘便亲自服务。菜碟都是粗瓷，筷子也只是简易的一次性木筷。桃子与夭夭都极讶异晔然为何会钟情这样的饭店。

　　趁老板娘没有在意，夭夭递消毒湿巾给桃子，暗示她擦拭餐具。晔然看到这小动作只轻轻笑笑，然后推掉夭夭递予他的湿巾。

　　然而只吃一口菜，夭夭的眼泪便险些流下，她终于明白，他钟情于此的缘由。

　　这样简陋的餐厅制作的饭菜，是家的味道。这餐厅的陈旧和那被烟渍油渍浸透了的桌椅，是家的感觉。还有那位健谈的老板娘，她所带来的繁琐与亲切，是家的温暖。

　　卓宅的富丽与奢华，让那豪华的大房子只能是宅，而不是家。晔然在这里，找到的是家的幻象。这么想着，夭夭不由自主偷看一眼晔然。谁都会以为这完美的男人拥有一切，其实他所渴望的只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桃子看到夭夭微微泛红的眼白，问她怎么了。夭夭淡淡说是菜太辣。晔然歪着头，对牢她的眼睛，仿佛想用力看清她眼底的泪光。时间就这样停顿了几秒，他慢慢说，要不要再点些清淡的？

　　夭夭摇头。

　　桃子总觉得他们之间很怪，然而究竟为什么怪，怎么怪，又说不清。她现在的思维有些混乱，意识也有些微恍惚。脑中似乎总在回荡着老板娘那句话，她们不是双胞胎？

　　我们像吗？真的像吗？也许我们，真的是双胞胎？

　　吃罢饭回到卓宅已是下午。在蓝色保时捷上晔然问坐在后排的两个女孩，萸大好吗？

　　好。

　　考萸大吧。晔然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后视镜刚好看到夭夭的眼睛。那些红红的血丝仍没有散去。

　　根据光的折射原理，夭夭也自后视镜中看到晔然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色彩，却看得出他是在深深地注视着自己。这样完美的眼睛，这样深沉的目光，纵使是黑白画面，也足够让一个女孩有真空的窒息感。

　　晚饭时夭夭觉得晔然吃饭不似在小餐厅内香甜。在她看来，卓宅保姆烹调的食物，无论色香味形都具星级水准，然而，这样精致的菜色，却少了家的味道。家的味道，其实就是粗茶淡饭。
　　周思霏固然美丽优雅，但却不是晔然的真正母亲。他的母亲，应该是像餐馆老板娘那般略略有些唠叨，但满含脉脉温情的吧。也许他们相识还太浅，故而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如此想着，夭夭又有些黯然。至于晔然的父亲卓终南，夭夭总觉得他更像是位上司。

　　夭夭想，晔然之所以对桃子这般关怀，也多是因着有了这美丽娇弱的妹妹，做一个体贴的哥哥，这样，那残缺的家好似就完美些了。而桃子，之所以会喜欢斯威特喜欢跟自己一同回家，也多是因着与晔然差不多的缘由吧。夭夭没有经历过家庭变故，然而她想，失却了那种平淡的天伦之情，就如同在自己的视线中一切都是黑白灰一般遗憾吧。那遗憾是心内的一道裂谷，须得有些东西去填补才能够满足。

　　黑白灰……为什么一切都是黑白灰。为什么这么好看的男人却只是黑白电视中的角色。我是多么想看清他瞳孔的色彩他嘴唇的色彩……可是我，连他衬衫的颜色都不曾知晓。

　　当夭夭为自己看不清晔然而痛苦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在意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尽管他算是桃子的哥哥。他吻过的那个地方似乎一直没有散掉他的气息，今天拍照时的那只放在肩上的他的手传递出的温暖也仍是那么清晰……这一切……难道是……

　　夭夭决定不再去想。

　　桃子在睡前对夭夭说，咱们一起考萸大。

　　这是之前早就约定过的。但是今日她的这个愿望愈加迫切。

　　夭夭不假思索说，好。

　　是的一定要考萸大。哪怕只是为着……那个人。

　　她们一起换下那条白色纱裙，桃子悄悄看一眼夭夭的赤裸的身体。玲珑的锁骨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手臂与双腿。她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身体。

　　也许……我们真的是姐妹。桃子喃喃地说。

　　夭夭只穿了内衣裤笑着对桃子说，当然了，我们是好姐妹。

　　她的语气那么肯定，她笑起来那微微皱起的鼻子那么真切，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桃子忍不住对夭夭说，如果，我们是姐妹，那林叔叔，就是我的爸爸。

　　夭夭反问，他难道不是你爸爸吗？

　　反问，是用来加强语气的。

　　桃子兴奋得几乎要尖叫出来，我们是姐妹，林叔叔是我的爸爸。爸爸。爸爸你知道我多么想叫你爸爸吗。我要一直叫你爸爸，每天叫你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我的爸爸。爸爸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肯让我叫你爸爸。

　　桃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桃子面前忽然出现只穿内衣裤的夭夭。一脸疑问地看着她。

　　夭夭说，桃子，刚才我说完好以后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原来……刚才只是幻觉。

　　桃子说，我说，咱们好好努力。

　　夭夭笑了。笑靥如花。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与她比起来，自己实在平凡得多。

　　也许我并不美。我们也并不像。

　　她是太阳，而我只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