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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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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脑门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下,陈惊鸿依旧不忘催促关饶交数学作业。从职中跟了一路,无论关饶绕了多少圈子都甩不掉这个瘟神,到最后他实在是烦了,直接转头问陈惊鸿:“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交完数学作业我就不跟着你了。”
“要作业没有,要命一条。”
关饶索性依着身后的红砖墙坐下。他本来想抬头跟陈惊鸿对峙,但又莫名有些退缩了,只得低下头,用手卷自己的头发来分散注意力。
陈惊鸿依旧一板一眼地问他:“为什么不交数学作业?”
“我要是能交上去还能让你跟我一路吗...”
关饶的声音不重不轻,刚好被陈惊鸿听到。
“为什么交不上来?”陈惊鸿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面前低头玩头发的人,“是不会做?”
他看见面前这个吭着头一言不发的人可疑地停顿了两秒,接着本来白皙的耳垂慢慢爬上明显的红,甚至压过了落日洒在他皮肤上的橘黄色。
这是害羞了?陈惊鸿心下了然,没拆穿他,只是自顾自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朝关饶伸出手。
关饶轻轻散开自己手指尖缠绕的发丝,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我不觉得你这么耗着能做出来。”陈惊鸿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去我家,我可以教你。”
发自内心地讲,关饶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
他知道自己大大咧咧的外边很容易让觉得好亲近,可之前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旁人的生活,然后自己转身,不沾染一丝光亮地走入黑暗里。
从见陈惊鸿第一面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也不会成为同一路人。
然而现在他迟疑了。
或许是因为九月初秋的夕阳太过温暖,又或许是陈惊鸿踩在枯叶上发出的细碎响声让人觉得清脆又平静。关饶看着那个逆着光对他伸出手的人,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手慢慢覆了上去。
“走吧。”
没来由地,那时的他竟生出了那样的错觉——好像抓住这个人的手,就可以被带入温暖所在的地方。
大概是今天的日光和那天的日落一样晃眼,关饶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时还有些恍惚。他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隐约漫上模糊的泪意。
“啊,是啊,你还真是了解我。”他随手抹了把眼睛,把眼里的星星点点的湿抹去,又露出那副满不在意的笑容,“陈鸰最近怎么样?”
陈惊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的指节扣在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与你无关。”
关饶看着他这副表情,轻嗤了一声。
这是生气了。
陈惊鸿这个人,素来板着一副脸,没几分好脸色给别人看,不过关饶知道,他其实很少生气,这份疏离只是他骨子里天生的礼貌而已。
他很少对人生气,除了对关饶。
“你最好少打听陈鸰的事情,”陈惊鸿慢慢走到他面前,“否则我不保证我们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得了这番威胁,关饶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对上陈惊鸿蕴着怒火的眼睛,他才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对你妹妹的保护欲还真是重。”
“放心,你也说过了,我喜新厌旧得很,”关饶叹了口气,看上去十分惋惜的样子,“而且我现在喜欢带把儿的,陈鸰怕是早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他蓦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笑得妖冶:“要不,你试试?”
“滚蛋。”
陈惊鸿松开他的衣领,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关饶从躺椅上坐起来,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脾气真大。”他还是笑着的,笑得没心没肺,握着领口的手却微微用力,在高定衬衫领口留下一道刺眼的褶皱。
刚刚那场未完全爆发的争执里,关饶领口的纽扣被挣开了两颗,原本随手扎着的低马尾也散落下来,长发随意地垂到腰侧,恍然一抬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陈惊鸿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躺椅边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此时日头已经降下去了,一些细碎的光透过窗外的黄桷树叶照进来,星星点点,让那原本锋利如刀刃的人蒙上了些许温柔。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对关饶说的那些狠话。
算了,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明明之前决定了不再提那些陈年旧事,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看来在心理学方面,他还有待继续深造。
看那人一声不吭地在那边整理完自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正打算点燃时又眼巴巴地看向自己这边,似乎是在寻求一个抽烟的允许。陈惊鸿一时没绷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从指缝里憋出一句:“下不为例。”
一场如硝烟般的争执在几分钟内散尽,关饶又随意躺上面诊室里的躺椅,拿出手机瞄了两眼。
他似乎是在回什么人的信息。
“跟谁聊呢,你那小孩儿?”
“嗯,”关饶甩了甩手机,隐约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刚还在约我出门呢。”
“这是钓到了?”陈惊鸿状似不经意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尖锐和轻蔑。
关饶倒是没在意,从善如流地回答:“那到还没有,早着呢。”
似乎是觉得话题停在这里不太妥当,他停了两秒,又补充道:“人家大二编导生,平时留了点作业,想让我过去当模特来着,你别想多。”
“与我无关。”陈惊鸿背过身去整理他书柜上的案例本,不再看关饶。
他一心二用地留意着关饶那边的动静,衣衫摩擦在真皮沙发上的声音和落在地上的轻微脚步声莫名让陈惊鸿的神经紧绷起来,他听到那人轻微的叹息:“也是…”
再后来,关饶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听见那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陈惊鸿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下午3:50。
他自己都没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嘴却快了脑子一步:“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关饶刚要握上门把的手停在半空,他回头看着突然开口的陈惊鸿,脸上满是疑惑和茫然。
“我是说,”陈惊鸿可疑地迟疑了两秒,耳畔因为窘迫而染上几缕红晕,“帮你看看,那小孩是什么样的人。”
…
关饶看上的那个小孩儿叫陈暮宿,今年刚满20岁。
在来的路上,关饶还打趣,既然都姓陈,那陈惊鸿会不会跟陈暮宿有个什么远房近亲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帮他攀层关系。
那小孩的确和陈惊鸿有三分相似之处,那剪得短过眉梢的利落平头和那副不苟言笑的认真模样让陈惊鸿本人都恍惚了一瞬。可惜他们五官的确生得不太相像,陈惊鸿也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亲戚或者家谱里见过这个人。
关饶也只是怂了怂肩,对于不能攀层亲缘关系而感到遗憾,之后便跟着化妆师妹妹去准备妆造了。
摄影棚里意外地安静,闪光灯随着快门声不停闪烁,照亮来来往往的人们年轻或青涩的面孔。
陈暮宿的摄影组里都是他大学熟识的朋友和同学,也就意味着每个人至少比他和关饶小五六岁。他们大多数穿棒球服和运动鞋。一身白衫的陈医生站在其中,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换个姿势。”
陈暮宿的声音很低,冷冷清清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今天拍摄的主题大概是跟雪有关的,关饶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衬衫,纽扣松到胸口,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他的长发被蝴蝶形状的抓夹夹住,盘了个慵懒的发型,有几缕碎发不受管制,微微垂在耳畔,被风一吹,反而更有一种散乱的美感。
即使是作为艺术门外汉的陈惊鸿也能看出关饶今天的妆造下了大功夫。因为本身皮肤就不错,关饶没被化妆师按着头拍太多粉底,只是找了个贴近他肤色的色号浅浅涂了一层。重点戏大概是放在眼妆上边的。蓝白色的渐变眼影衔接得很自然,化妆的小姑娘还用指尖的闪粉浅浅地在他眼皮上点了一层,让关饶本就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多了些生人勿近的清冷。
似乎是觉得这样素净的颜色太过死板,小姑娘捏着关饶的下巴转来转去看了半天,始终想不到缺了些什么。关饶倒是不太怕生,看着小姑娘困惑的神色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就被那小姑娘狠狠一按:"我懂了!!"
于是清冷素净的关饶眼角就多了两抹艳丽的红,看起来温和了很多,妖冶了更多。
关饶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对小姑娘的手艺是非常满意。他花孔雀似的抬着头在摄影棚里走了两圈,没见着什么熟人,只能拉着旁边的陈惊鸿问怎么样。
陈惊鸿回答他:"好看。"
关饶很满意。
他走到陈暮宿面前,正想说点什么,陈暮宿的反应却比他想象得更快。他抬头看了关饶一眼,眼神里除了满意外再无其他更多的情绪:"嗯,可以,站到背景板中间吧,可以开始拍摄了。"
拍摄的过程复杂又无聊,陈惊鸿一个全程没什么事的闲散人士只得站在一旁看热闹。大概是在这边站得太久了,几个和陈暮宿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走过来,先在他旁边推搡一阵,最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可以加微信吗。
陈惊鸿连头都没回就拒绝掉了,他听着那几个小女孩走远的声音,似乎嘀嘀咕咕着说什么"一看就没可能"。他低头,无奈地笑了笑,拿出手机翻阅着昨天刚存下的学术书籍。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又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余光里有一台手机递过来,页面上是黑白相间的二维码。他才想敷衍一句"不加微信",放下手机时视野里却出现关饶那张笑盈盈的脸。
“陈医生,加个微信啊。”关饶单手环住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朝那几个女孩儿那边扬了扬头,“没喜欢的?”
“别贫。”陈惊鸿无奈地侧头看他,却一眼就瞥到那衣服下垂时露出的大片白皙皮肤和隐隐约约露出的两点粉晕,又迅速错开目光。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他穿校服时松松垮垮挂在肩膀时的样子,陈惊鸿突然没来由地想,关饶好像没几个时候是认真穿衣服的,总是这样散漫又随意地耷拉在身上,稍不注意就露出大片春光,慵懒又惑谬。
他的想法在关饶转头离开时戛然而止。陈惊鸿微微瞪大眼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真的疯了,他怎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