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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失踪 越想越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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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兰阶无奈,只得自己一个人闷闷地跑去学堂受罚。但意外的,方先生竟是个温和的性子,并没有罚他,只叫他自己去坐下读书。他扫视了一圈,只剩下最后一排有一个空座位了。但他不想坐那儿,他想坐阿郎的旁边,或者后面也行。
可是阿郎的旁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国子监出了名的病秧子夏侯淳。这人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功课出奇的好。更令人气愤的是,一向寡淡疏离的夏侯淳居然笑意潋滟,与阿郎交谈甚欢,看上去很有些情意绵绵的味道!
薛兰阶咬牙切齿,气呼呼地坐到了最后一排,死死盯着夏侯淳,恨不能将他咬碎了!
“我早说了,你们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都好这一口!你偏偏不信,以为只有自己慧眼识珠!”阿兴一脸幸灾乐祸,挤得鼻青脸肿都没处放,却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薛兰阶侧目而视,顿时没忍住,笑喷了。“阿岩下手一向稳准狠,这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啊!”
阿兴却不以为意,道:“没关系!伤在我身,痛在你心!”
薛兰阶问:“什么意思?”
阿兴甩甩钱袋,道:“昨日叫你用三个银稞子换阿郎旁边的位置,你嫌多!今日夏侯大公子却给了我三两银子,换了那个位置!你说,我是不是得感谢薛五爷你手下不留情之恩!”
薛兰阶凛声道:“那个靠窗的位置是你卖给夏侯元尚那个病秧子的?”
“五爷痛心疾首吧?可惜,晚了!”阿兴眨眨肿眼泡,“夏侯大公子玉树临风、才华横溢,与阿郎神交已久一见如故!更难得的是,他十分懂得怜香惜玉!不仅现在能给阿郎答疑解惑,日后还能给阿郎铺路入仕,是阿郎的上上选!”
夏侯淳那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明明是个下下选才对!
薛兰阶一时气大发了,又不能发作,直是要抓狂!但他立即又发现了转机,薛慕风竟坐在了阿郎的后面!然后吃早饭的时候,就发生了一幕奇葩争吵。
薛兰阶一脸肃穆道:“慕哥儿,长幼有序。五叔是长辈,你该孝敬五叔!”
薛慕风却面无表情地回:“五叔不该为老不尊,来抢慕儿的座位!”
薛兰阶不以为耻,反说:“融四岁,能让梨!慕哥儿已经十五岁了,让个座位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薛慕风挑挑眉,“五叔若非要慕儿的座位也不是不可,五两银子便能买了去!你情我愿,最是公平!”
薛兰阶怒了!
他一个月才一两银子的零花钱,又酷爱训马熬鹰,每月的银钱几乎所剩无几,哪有积蓄!
只得骂道:“小兔崽子,你这是讹诈五叔!坐地起价,乃是谋商人之利,有伤侯门风化!小心我回去告诉二嫂嫂,让她打断你的腿!”
薛慕风有恃无恐,反击道:“五叔敢告慕儿,慕儿也敢去六叔祖那里告五叔强抢他人床铺,将人打成熊猫!”
薛兰阶几乎气炸了肺,深吸一口气,道:“慕哥儿,好样儿的!”
薛慕风长揖一拜,“五叔过奖,慕儿惭愧!”拜完便带着阿竹不急不缓地离开了饭堂。
薛兰阶气哄哄地端起一碗稀饭就灌了下去。阿岩端着一碗粥站在旁边,瞪大一双眼睛喊:“爷,错了!”
只听阮郎玉冷声道:“粥桶明明没有见底,你难道自己没长手脚吗?”
薛兰阶低头一瞅,阮郎玉和夏侯元尚齐齐仰头望着他。夏侯元尚的脸上还挂着浓浓的笑意,“阿佑还是这般促狭,总爱捉弄人,到了哪里都改不掉!”
阿岩忙递上粥碗,道:“爷,这才是你的!”见他主子怒上眉梢,白眼对他,阿岩赶紧又拿着阮郎玉的碗跑去盛了一碗粥来解释:“我们爷只是还没适应宁安寺的规矩,阮公子莫要生气!我们爷平常极是有礼的,最是谦让!”
阮郎玉:“……”
夏侯淳:“……”
薛兰阶瞧这两人的鄙夷脸色,恨不得拿根针来缝住阿岩的嘴,硬将一碗粥又喝了个精光。
“薛五爷或许对谦让有礼有什么误解!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是山野村夫,粗俗惯了,不爱计较!”阮郎玉站起来,将阿岩又盛来的一碗粥塞到薛兰阶的手上,意味深长道:“难得薛五爷赏光,给我们宁安寺的稀粥这么大的面子!这一碗也喝了吧,别浪费!”
明明昨日还喝有他口水的青菜豆腐汤的,今日却连他喝过稀粥的碗都嫌弃了,宁愿饿肚子!
薛兰阶看着阮郎玉,又是一阵气噎。
阮郎玉却侧头对夏侯淳温声道:“阿元,我有几处疑惑想要请教,不知你可否……”
夏侯淳立即站起,笑道:“那我们先去学堂!”
今日才见,就阿元阿元叫得这么顺口!过上几日还了得,岂不是要抵足而眠?
薛兰阶心里这个闷气越发高涨,又一口气干掉了一碗稀粥。阿岩见状送上一个玉米面馒头,道:“爷怎么饿的这般狠了,昨儿的点心没吃吗?”
一想到点心,薛兰阶顿时就饱了!放了碗走了几步,又转身将碗拿上,去洗干净了,放到大木桶里。闷闷回到学舍,丧气地倒在床上,觉得挫败极了!
他要去北境边关守关,祖父偏不让,要他在家里好生读书。在家里读书,又没有慧根,学问不是拔尖儿的。且又性子直率,不爱拘小节,很不讨父亲喜欢,被发配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吃苦。到了这里,连慕哥儿都要踩在他头上耀武扬威,更别提夏侯元尚了!
素日在国子监,夏侯元尚就从不同他玩,分明将他当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蛮人看待的!现在更可恨了,也不知道说了多少甜言蜜语,竟将阿郎哄得五迷三道不知所谓。更不知暗地里偷偷说了他多少坏话,让阿郎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越想越伤心,薛兰阶拿上马鞭便上山散心去了。这一去,半日都未归。
阿岩在北邙山山上山下找了个遍,实在找的快疯了,跑去学堂抓着阮郎玉求救。阮郎玉也觉得不对劲,跟方先生商量了一番就分派大家结伴去找。
方先生和夏侯淳都身子弱,阮郎玉便将他们先送回寺里休息,才带上黑狗阿烈赶去山上寻薛兰阶。
漫山遍野里都充斥着喊叫声,可薛兰阶却似是铁了心的要玩捉迷藏,竟半点回应都没有。直到天黑了,众人才无功而返。
方丈得知此事,紧忙派了九名武僧拿着火把子往野人岭去寻。
阮郎玉牵着阿烈,往深山里走了很远,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在一座山头的阴面山脚发现了两双巨大的脚印。此处常年背阴,土壤潮湿一些,才显出脚印来。
细看了一下,脚印间距十分宽,前脚掌压的很深,是大步急奔的姿态。但是阮郎玉在周围仔细寻了一圈,没见着的少年人的足迹。
薛兰阶的个子较同龄人高大许多,但是他毕竟只有十六岁,脚只有一般成年男子的脚那么大,绝不可能有这野人般的脚印这么巨大。
这让阮郎玉心里更加不安!
北邙山近处的群山里经常有猎户来巡山,并没有发现十分庞大的野兽出没,但是也未必没有万一。薛兰阶没有拿弓,若是遇到野兽,也是棘手的。万一要是被野兽撕了,宁安寺只怕是没法向淮南侯府交代的。
天越来越黑,众人都渐渐回到了寺里,只有阮郎玉越走越远,循着大脚印往远处的深山里钻。他怕方丈担心,便让阿烈叼着刻有他名字的木牌,回去报信。
虽然心里很不待见薛兰阶,但凭他是薛大帅的孙子,阮郎玉便不能袖手旁观。除去良心上的不安,只怕宁安寺推脱不过责任。方丈和方先生渡苦渡难,绝不能叫一个纨绔少年的命给摧败了!
方丈于逃荒人而言,那是再生父母、在世活佛!
许多人以为阮郎玉不过是为了能留在寺中过活,所以才那么严苛地督促大家珍惜粮食讨好方丈。其实是因为阿郎经历过逃荒酿成的人间惨剧,饱尝过饿肚子的绝望。而方丈以一人之力,不仅救活了万千人的性命,更是安定了天下穷苦人的贼心!
那是嘉禾十一年,蝗灾肆虐,许多州县颗粒无收。贫苦的佃农交不出租子,便只能拖家带口远徙他乡。
富户人家没了收成,就只愿留下签了死契的奴仆,裁减掉多余的短工。阮郎玉的母亲方梨蕊不肯将八岁的儿子签给主家做死契奴仆,便只能带着儿子随难民出城逃荒。
逃荒途中处处都是卖儿卖女的哭嚎声,听的人心肺俱裂;走到荒山野岭里,易子而食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每到路上找不到任何吃的时候,阮郎玉就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日夜都不敢闭眼,生怕他被人抢去煮的吃了!
可是一城又一城地走过来,满眼都是难民,根本无处可安。一路上饿殍遍野,随处都是秃鹫和野狗。像他们这样的妇孺,十有八九都拖死在了半路。母子俩能躲过饥寒疫症,全靠方梨蕊背着的一包陈艾,和一把包的厚厚的曲颈琵琶。
每捱到一座新城,方梨蕊便会抱着这把琵琶挣些吃食和铜板,然后母子俩继续赶路。阮郎玉起初不明白阿娘为何要带着他那么辛苦地迁徙,而不留在日日都可以填饱肚子的灯红酒绿之地。
阿娘却只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阿郎有根,不能陷在风尘腌臜之地!”
可微薄的盘缠再次用尽,也还是没能撑到都城。秋冬交接之际,万木开始枯败,即便是虫眼密集的野菜,也少得可怜!
别的小孩都有凶巴巴的阿爹去抢野菜,可阮郎玉从小就只有软语呢喃的阿娘。他们孤母弱子,哪里还敢去抢野菜,只怕早被人打死了!幸而阮郎玉很会爬树,长得又瘦小,敢爬到别的阿爹也不敢爬的树顶顶上,掏到热烘烘的鸟蛋。
九死一生,终于逃到了都城门口,皇城门却久久不开。难民无处可去绝望至极,一时激愤就蜂拥而上强行撞门。许多壮年人人群起挤撞,踏死了许多老残病弱和妇孺孩子。
方梨蕊根本不敢靠近城门,只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躲在远远的角落里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