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行道迟迟总能归

4、第四章 铺床

　　阮郎玉已经跑的远了，薛兰阶还瞅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发呆。阿岩不解，问道：“爷为何不告诉他名姓？咱们这样好的门楣，说出来难道还辱没了谁不成？”

　　薛兰阶背上长弓，提上箭壶，漫不经心道：“急什么，来日方长！”

　　阿岩扔了大树杈，快快跟上，“慕哥儿身边的阿竹到处打听方先生的喜好，还列了好大一张清单。我偷偷瞄了几眼，他们将学问好的学子名姓都记录在册，连身世都录的清清楚楚呢！”

　　“在这茅屋学堂里，还用得着拼家世吗？”薛兰阶嗤之以鼻，“慕哥儿怕是被父亲教坏了心智吧！不然就是脑袋被他的蠢坐骑给踢了！”

　　阿岩抿嘴，“还是爷英明，不叫阿岩傻傻奔忙！”

　　薛兰阶却摇头，“不是不叫你奔忙，而是时候未到！”

　　阿岩身体一缩，往后退了一步，“爷要叫我做什么？”

　　薛兰阶回头，邪邪一笑，“他们既然都费了大心思了，也不要浪费了，快去将阿竹的清单复拓一张来给我！”

　　阿岩黑脸：“……”爷尽占这坑人的大便宜，怪道慕哥儿看不上你……

　　寺里的熄灯钟敲响之前，大多学生都嘻嘻哈哈地凑在一起玩闹，或讲个鬼故事，或看一本闲书。只有阮郎玉有温故而知新的习惯，读出了心得还要捋一捋，提笔记下来，次日去问方先生。

　　可今夜阮郎玉一直静不下心，莫名丧气。灯花儿炸了三次，更令他烦躁，索性搁了笔出去透口气。

　　吱吖一声打开门，阮郎玉又傻了眼。巨大的硕鼠薛兰阶就堵在门口，只留了不足两掌宽的缝隙，硬挤是挤不出去的！

　　而且学舍的门不光窄，还矮。阮郎玉从夏天的时候进出都快要碰到头了，个子更高点的早就习惯弯腰进门了。像薛兰阶这样的大硕鼠，更是必须弯腰歪头才能进来。

　　偏偏大硕鼠又不进来，挂着一脸歪笑靠在门框上，“阿郎与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叫我好生感动！”

　　阮郎玉觑眼问他：“都要熄灯了，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薛兰阶从阿岩手中接过被褥，在阮郎玉眼前晃了晃，道：“来找你睡觉啊，我也要来住这间屋子！”

　　阮郎玉想也没想，拒绝道：“这屋早就住满了，没有床铺了！去隔壁睡吧，那边应该还有四五张空铺。”

　　薛兰阶才不管，抱着被褥就强行挤了进来，推着阮郎玉也跟着退了几步。

　　阮郎玉不耐烦地让开，道：“你看看，哪有一个空铺给你睡？”

　　薛兰阶将左右两排的通铺都扫了一眼，确实没有空的，便冲着其他人问道：“阿郎的床铺是哪一个？”

　　阮郎玉脸色一变，赶忙道：“都不许告诉他！”

　　薛兰阶挑挑眉，将被褥先丢到阮郎玉温书的那张桌子上，然后抛出一个银稞子在手上把玩，“谁先告诉我，这个就赏给谁！”

　　阿兴立马跑过来告诉他：“最里面的床铺是阿郎的，因为离书桌和油灯最近，方便看书！”

　　薛兰阶得意冲阮郎玉眨眨眼，将银稞子扔给了嘴快的阿兴。

　　阮郎玉气呼呼地质问阿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阿兴都忘了先生的教诲了吗？”

　　阿兴丢下野书，掂着银稞子玩儿，满不在乎道：“阿郎，咱们别再清高了！爹娘一年到头也挣不出几两银子，送我们来上学本就费劲！我如今也十七了，能识字会算账，下个月便要去泰禾铺子里学做掌柜了！能挣到实打实的银钱，难道不比几句空乏的道理重要？”

　　阮郎玉又是一顿恨铁不成钢，觉得这一天真是在烂泥里滚不出来了！可他气归气，却也无话可说，只一脸失落地望着又窄又矮的舍门。

　　屋檐低小、舍门逼仄，虽能暂避风雨，却不能直通明堂。人被困在舍门之内，根本难见红日东升。

　　今年的税赋较于早两年，严苛了不少，据说是抽军费的缘故。许多铺子为了保利都涨了价，粮米跟着一路飚飞。普通人家的柴米油盐都要缩量，富贵人家的开支也都减了半。胭脂坊因为供货少了三成，裁减了近一半人手，方梨蕊因此又丢了做工的机会。

　　阮郎玉这个月的伙食费拖了半个月还未交上，阿娘托老黄叔来说，再等几日便能交上了。但阮郎玉很是担心，也许过不了几日，他也要去什么铺子里做掌柜了！

　　小时候觉得能去做工养活阿娘，就是最厉害的事！后来得了方先生的启蒙，才知道将肚子装满学问，才是正途！做工解的只是一人一时之困，读书才有机会解天下人之大困！

　　“薛五爷，你若再赏我三个银稞子，我就将床铺让给你，自己去隔壁睡！”阿兴笑嘻嘻地凑到薛兰阶身旁，小声道：“我的床铺可是紧挨着阿郎的，近水楼台呢！”

　　薛兰阶瞬间就不高兴了，摸了摸下巴，嫌弃道：“你这还没做掌柜呢，算盘便打的这样响？自己都要走了，还想挣三个银稞子！”

　　“还有半个月才走呢，五爷熬得住吗？”阿兴捡起野书，作势拍了拍，“反正你们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口味都刁钻，素来最爱这一口儿出淤泥而不染的嫩尖儿！因为谁都知道，嫩尖儿不仅鲜嫩可口，还最难求！时日长了，免不了就染脏了！五爷千万别怕夜长梦多！”

　　阮郎玉心里惦记着阿娘的艰难处境和久拖的生活资费，思绪早飘的远了。阿兴的这几句市井风月腌臜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入耳。否则，只怕阿兴此刻已经被踩在地上啃土了！

　　去年正月十五，就有个富商之子趁着来上香的功夫偷偷溜到学舍里来寻乐子。见阮郎玉生的颇有风情，便以论学之名将他骗到枫林里散步。阮郎玉读书多思，心中有惑便出口相问。谁知那富商之子答非所问，搜肠刮肚撂出几句粗俗的风月曲词，便动手动脚企图轻薄他。

　　阮郎玉一时气炸了肝，一个过肩摔就将人摔下坡去。枫林坡里多大青石，后来凿去铺了台阶便留下许多尖尖的碎石碴，将富商之子的衣衫挂的稀碎。阮郎玉瞧到他磕到了一块尖石上，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富商之子被人捡回去时，头破血流、满身淤伤却不敢言。

　　薛兰阶听地清清楚楚，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斜眼问阿兴：“这么说，你是早就起了贼心了？怎么，没本事吃到嘴里，现在就改了主意，要利用他赚上一笔？”

　　阿兴瞅了瞅低头沉思的阮郎玉，叹息道：“你情我愿的事儿，何乐而不为呢！何况，于他未必不是另一条出路！”

　　阿郎虽才貌双绝、人品贵重，可他出身卑贱，乃是人生死结，富贵亦不可解！若他自己还不想法子改命，便只能抱憾终身，抑郁而终了！

　　薛兰阶却立马沉下了脸，恶心道：“我已经不乐意了！识趣儿的快点滚，否则五爷鞭子伺候！”

　　阿兴觉得薛兰阶实在也没太大诚意，便讥讽道：“薛大帅若是知道五爷今日一来就挥鞭伤人，你猜他会不会立即派人来绑了五爷去祠堂跪家法啊？”

　　听到薛大帅的名号，阮郎玉瞬间一个机灵，回了神。

　　淮南侯的英雄事迹，那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可偏偏薛大帅的小孙子嚣张又跋扈，叉着阿兴的脖子就将他扔了出去。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阿兴的铺盖也被丢了出去。

　　薛兰阶拍拍手，高兴道：“好了，干净了！”

　　阮郎玉开门追出去看，阿兴已经不见了踪影，且一点响动都没有了。再回头看薛兰阶，正撅着高高的屁股在铺床，铺盖拖得满地。

　　这架势叫阮郎玉一阵无语，进来提醒道：“你的小厮呢？快叫他来铺吧。你这样铺，只怕熄了灯也铺不好！”

　　“阿岩去给阿兴铺铺盖去了，一时脱不开身！”薛兰阶退了一步站直了，插着腰瞅了瞅满屋子的铺盖，只有阮郎玉的最干净、最平整！“还是请阿郎帮我铺一下吧！”

　　阮郎玉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你的小厮！”

　　薛兰阶嘻嘻一笑，“那我晚上钻你被窝，挤着你睡！”

　　阮郎玉怒目一瞪，“你敢！”

　　薛兰阶歪着嘴角道：“四殿下的被窝我都钻过的，你说我敢不敢？”

　　阮郎玉心生一片惊悚，觉得没什么事是这纨绔不敢干的！只恨地咬牙切齿：“薛兰阶，你怎么对得起你爷爷薛大帅！”

　　薛兰阶却恣意地抱臂瞅着阮郎玉，挑眉努嘴，示意他赶紧铺床，“再不铺，就要熄灯了！”

　　阮郎玉悲愤地撅起屁股，快快将褥子叠成双层，刚好盖满一个铺位，然后将被单铺在床上。

　　丝缎的被单十分柔软，像阿娘的抚摸。可惜阿娘的手早已不复当年，手掌磨得粗糙，手指头上都是倒刺！饶是如此，还没能将他的生活费挣足！

　　阮郎玉虽穿着厚棉袍，但他身量实在纤细，一尺蛮腰盈盈胜握。他灵巧地将薛兰阶的床铺铺的平平整整，再放好枕头，铺开被子，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薛兰阶满意地搓了搓手，又扁到身后，弯腰凑到阮郎玉耳边小声夸赞道：“小阿郎，真能干！”

　　阮郎玉只觉耳边一热，以为薛兰阶要无礼，抬脚往后一勾，差点就踢到了薛兰阶的命根子。

　　还好薛兰阶腾的高、跳得远，手还长，一把就逮住阮郎玉的脚腕，笑道：“阿郎好狠！”

　　阮郎玉双手撑在床铺上猛地翻身过来，另一只脚利落地横扫，大怒道：“若不是念着淮南侯勇不可当，六十得子生了你爹爹，这一脚就该叫你断子绝孙！”

　　薛兰阶赶紧撒了手，让开。阮郎玉趁机蹿起站好前后步，摆着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打算死磕到底。薛兰阶双手横在胸前，忙道：“不要殃及池鱼！明日上山再打，爱怎么打怎么打，从山上滚到山下也奉陪到底！”

　　阮郎玉也觉得地方太窄了，打起来只怕将床都拆了，这才收了拳脚，顺手将桌上的讲义和笔墨都收好，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坐下。

　　床头的棉衣还没完全缝好。中午帮牛牛缝裤子的时候，缺了一点线，就差十来针了。阮郎玉又抱了棉衣抖开来，穿了针线继续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