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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冤家路窄 “夏侯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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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郎玉在老黄叔那里问完话,阿兴就跑来给他报告,说麦地里趴了个猎户。他只觉好一阵头疼,捶捶自己的胳膊,强打起精神来。
宁安寺的规矩,庄稼地里不让打猎。因为那边的麦子是来年的口粮,若是糟蹋坏了,宁安寺就要闹饥荒,学堂也难以为继。
阮郎玉带上黑狗阿烈,慌忙往麦地那边赶,希望能尽量减小损失。
秋冬的风枯燥燥的,吹在脸上已经开始有种侵略的杀气。麦苗儿再长上一个月就要停止生长了,须得挨过了隆冬的苦寒,才能等到春风化冻。
山里的野物也开始着急了,尤其没屯到谷物的小东西们就得赶紧出来打食。阿兴很有经验地拿着一根大树杈满山里转悠,嘴里吆吆喝喝个不停,手上横七竖八地乱赶一气。
阮郎玉远远瞧见忙活的阿岩,心里一阵窝火。但想着阿兴只是个奴仆,自己做不得主,只好加快步伐,往麦地奔去。
阿烈抢过阮郎玉从红枫林里抄近路穿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见一抹红影嵌在麦地里,便急颠颠地往下奔跑。阮郎玉被甩在后面,也怒气冲冲地往下跑。
明媚公子叼着一根干茅草,悠然地躺在麦地里,翘着二郎腿假寐,身旁放着一把长弓、一壶羽箭。很显然是中午没吃饭饿了肚子,这会儿猫在麦地里守株待兔,打野物充饥。
阮郎玉加紧了步伐,只想一步跳下去,将这只大硕鼠踩进泥土里做肥料。可明媚公子突然一个翻身坐起,左手举弓瞄准,右手利落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弦。
四百步外的地边上,一只足有六斤重的灰兔,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急切而来。明媚公子瞬间便拉出一个极漂亮的满月弓。
此弓名鹰击长空,乃是高祖皇帝的御弓,比寻常大弓的射程要远上一倍,自来开弓没有空响。
阮郎玉无心称赞这弓拉的漂亮至极,快快捡起一块石子居高临下地丢了过去。大黑狗立马汪汪狠叫着奔了过去,吓得灰兔魂不附体,拔腿便往回跑。眼见着灰兔就五百步开外了,再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明媚公子本就饿的快前胸贴后背了,被人坏了好事好不火冒,一摔长弓就跳起来大骂:“哪个没长眼的,养的这么没德行的混账黑狗汪汪乱叫?将小爷到嘴的兔子,都吓跑了!”
阮郎玉眼看就到地边上了,听到这一通骂声,新仇旧恨一起窜上心头,更是恨得牙根痒痒。“你若长了眼,会在麦地里乱踏?”
明媚公子也没想到黑狗是阮郎玉带来的,愣了一下,反问他:“怎么又是你啊?”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朱门大户的公子不当,来麦地里当贼?”阮郎玉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麦地,倒没有踩踏的很厉害。但那不寻常的大弓,让他很有些讶异:夏侯淳若是臂力惊人,应当满都城里人尽皆知才对,阿兴怎么没提过?
“我可不是贼!”明媚公子的一对剑眉拧成一团,看着就心塞得紧,“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若不做贼,谁要监视你?寺里活儿多着呢,没那闲工夫!”阮郎玉简直没眼看,那箭壶里只有十来支羽箭,这人不是百发百中就是自负至极!
明媚公子何曾被人骂过是贼,腰杆一挺,嚷道:“小爷明明在这里光明正大的狩猎,你怎么乱骂人呢!”拍拍身上的泥土,“要不是瞧你瘦的可怜,小爷一顿鞭子将你抽的叫娘!”
阮郎玉不以为然道:“阿烈,回去了!咱们不跟疯狗一般见识!”转身吹了声哨儿,便往回走。
这一日饭没吃着,竟又是成了贼,又是当了狗!明媚公子顿时肺都气炸了,马鞭一甩,“你骂谁?”一溜的嫩麦苗儿齐齐断了,浓郁的青苗汁味儿呛鼻而来,阿烈又是一阵狂吠。
“骂的就是你!”
阮郎玉立马停下脚步,转身一看又气得抓狂,一顿咆哮:“这是明年的口粮,你想践踏就践踏,想毁掉就毁掉!不是疯狗,又是什么?”
“区区几根麦苗儿,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赔你就是,十倍、百倍的赔!”
明媚公子也不甘示弱,再次甩鞭。这一次,鞭子就像一条黑蛇瞬间就蹿了出去,直奔着阮郎玉的面门而去。阮郎玉猝不及防这马鞭竟有一丈多长,退让已是来不及,只得抬胳膊去挡。
只听一声闷响,新棉衣的半截袖子都裂开了,还没压实的棉花瞬间漏了出来,随风乱飘。阮郎玉放弃了反击,只顾捂住袖子,将破损处拢在一块儿往里卷了卷,塞进没破的袖筒里,防止棉花都漏光了。
阮郎玉今年个子窜得快,旧棉衣穿不上了。这件新棉衣是阿娘才赶着做好的,本是要度过好几个寒冬的宝贝。前日将夹衣洗了没干,才拿出来换洗穿两天。又因为新棉衣太厚了,很有些热,阮郎玉就光着膀子穿的。谁知今日就被抽烂了,心里实在恨死了这纨绔!
直到确定袖子不再漏棉花了,阮郎玉才抬头骂道:“果然是户部养肥的硕鼠,吃穿不愁就来祸祸穷人的粮食!别以为你祖父捐了银子,你就能在宁安寺为所欲为!”
“啊?”
明媚公子一下子错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跟户部又有什么关系?”
阮郎玉的半截腕子露在外面吹风,白皙的皮肤一会儿就起了鸡皮疙瘩。那道暗红色的鞭痕,越看越醒目。可阮郎玉脸上没有疼痛的表情,只那眼里装着无限的厌憎。
明媚公子挥鞭伤了人,心头气是顺了。此刻瞧着那截白葱似的腕子,又于心不忍起来:不该出手这么准,偏着点儿吓唬一下就该算了的!
这个小阿郎粗布青衣难掩风华,纤背细腰芙蓉有姿。哪怕是怒火中烧,眉眼里也含着三分委屈,叫人想抱着哄一哄。若是投胎在侯门公爵府上,只怕说亲的媒婆要将他们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再细瞧一眼那腕子,更是后怕——还好他机灵,抬手躲过了这一鞭,要不这绝美的半边脸就要皮开肉绽了!好好的一张美人面,若就此破了,岂不可惜!
“夏侯淳,有本事就扔了鞭子,咱们赤手空拳地打一场!”阮郎玉怒火中烧,一脸凶气,“念你祖父当年妥帖地安置了难民,我让你三招!”
明媚公子心里一喜,越发觉得小阿郎有意思了,竟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小崽子呢!
“夏侯淳呢,只怕这辈子都没本事跟阿郎打一场了,阿郎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窝囊废,只会突袭!”
阮郎玉气急败坏,气哼哼地捂着袖子往回走。
突然一阵骇人的尖叫,从麦地的另一边传来。阿烈箭一般冲了过去,又是一阵狂吠。阮郎玉撒腿奔了过去,瞧到现场,顿时又炸了!
“夏侯淳!”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激的阮郎玉更是加大了嗓门儿,差点没将嗓子吼出血来。
“夏侯淳!!!”
明媚公子这才反应过来,阮郎玉原来是在吼他呢!这张冠李戴的,叫他好一阵无奈!他摇了摇头,才不慌不忙地穿过麦地。
阮郎玉瞧他那惫懒模样,又看灰兔的脚几乎被兽夹夹断了,一时只想将他的头给摁进兽夹里去!
可是灰兔现在护疼得紧,根本不让人靠近。阿烈在旁边也急的团团转,一个劲儿地哼唧哼唧,用嘴顶阮郎玉的膝盖,弄得他也心浮气躁。
明媚公子扫了一眼灰兔,道:“也是饿得太狠了,才非要这会儿出来打食!可惜运气不好,二度沦陷了!”
阮郎玉心疼得狠了,便只能仰头冲明媚公子吼道:“好好的馒头不吃,非要来抓兔子吃!你就算是要吃它,也等等它生完了幼崽呀!”
“被兽夹夹住是它运气不好,又不是我的错!”明媚公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心想小鹌鹑可真会睚眦必报!
阮郎玉不管,拽住明媚公子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带,再次吼道:“你今儿要是不把它救出来,我跟你没完!”
明媚公子就势一个匍匐,一把掐住了灰兔的脖子。阮郎玉被这身手惊的一愣,立马跪下去打开了兽夹。灰兔的伤腿得了自由,立马蹬来蹬去,甩了明媚公子满脸的血。
明媚公子闭眼道:“快去折两根树枝来给它固定住腿,不然只怕是要废了!要是化脓溃烂引发高热,只怕你心心念念的兔崽崽就危险了!”
阮郎玉赶紧爬起来,一溜小跑地去折了树枝来,将灰兔的腿给绑紧了。
明媚公子问他:“你是要带它回去呢,还是放它回去呢?”
“反正不给你吃!”阮郎玉一把夺过灰兔,抱进怀里。
明媚公子撇撇嘴,“不吃就不吃!”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身。
“爷,猎了几只了?”
阿岩拖着大树杈兴奋地跑了来,见他主子一脸血,吓了一跳,“爷,你怎么猎只兔子还能将自己给弄伤了呢?完了,六夫人要是知道我没将五爷看好,定会怪我毛手毛脚!天啦,岂不要扒我的皮?”
明媚公子:“……”
阮郎玉抱着灰兔,脸也跟着灰青了。夏侯淳是户部尚书的长孙,该唤大公子或者淳哥儿!
“啊!”
灰兔咬了阮郎玉一口,他护疼就松开了手。灰兔趁机跳下地,一纵一纵地跑了。
明媚公子赶紧扯过阮郎玉的手,放到嘴里吮起来。阮郎玉死命往回抽,竟又没有成功,心里又一震!
宁安寺里可没人有这么大力气,能叫他完全撼不动!若是刚刚那一鞭使了全力的话,只怕这条胳膊早断了!
“这种野物嘴里有毒,得吸出来!”明媚公子用帕子将阮郎玉的手指缠上,“回去用香油或者蜂蜡油抹一抹,要不容易化脓!”
“贱民哪有那么娇贵,比不得硕鼠!”阮郎玉抽回手,想起他不是夏侯淳,又问:“你到底是谁?”
明媚公子翘起嘴角,眉眼一片灿烂,“小阿郎,知道认错人啦?”
“不说拉倒!反正在我眼里,都是硕鼠!”阮郎玉说罢,脸一沉,带着阿烈跑了。
他心里虽然还在犯嘀咕,却没脸再问了。这人不是夏侯淳,必然就是薛大帅的幺孙薛兰阶了!也只有薛兰阶人小辈分高,又排行第五,人称薛五爷。
偏偏淮南侯薛骁是方先生最敬仰的英雄,阮郎玉听过不少薛大帅的英雄事迹,心里也一直十分敬服。万万没想到,薛兰阶只继承了淮郎的外貌,没继承薛大帅的内在!
阮郎玉忽而生出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好似没来得及扶住英雄的雕像,眼睁睁地瞧着他摔下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