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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憋屈认怂 然后有错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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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寺的豆腐是僧人们自己现磨的,滑嫩绵软。豆香渗进青菜里,汤水便有了清甜的滋味儿。阮郎玉喝了几口热汤,阴郁的心情才慢慢转好,白猫一样眯起眼睛啃馒头,嚼得津津有味儿。
阿兴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汤碗,径直奔到阮郎玉的对面坐下,兴冲冲道:“阿郎,咱们宁安寺这下热闹了!不仅夏侯大公子来了,淮南侯府也来了两位公子!”
阮郎玉品尝美食的时候不爱分心,又听阿兴无事就来啰嗦几句不实传闻,便更不想睁眼了,只慢悠悠地嚼着馒头。
阿兴背对门口,留意不到来人,只一派兴趣盎然道:“可惜还没见到薛兰阶,听说他很有淮南侯年少时的风华,连续三年稳坐世家公子排行榜的魁首呢!”
听到淮南侯薛大帅的名号,阮郎玉不好亵渎,才勉强撑起些精神,道:“玉面淮郎薛骁,公子典范——上阵杀敌如猛虎下山,出阵观星如谪仙下凡!薛兰阶但凡继承了淮郎当年的三分才貌、五分英气、两分专情,坐个公子榜的榜首自然也算实至名归!”
阿兴灌下一口汤,又赶紧塞进一口馒头,边嚼边说:“薛兰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较场之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这两年又凭着箭术超群和马术无双两项绝技,风头都出到陛下那里了,自然是实至名归的!”
阮郎玉却很不想再听流言传闻了,敷衍道:“那倒应该刷个将军榜,叫他坐榜首!”
阿兴放下馒头,绕有趣味儿地望着阮郎玉,解释道:“那是阿郎不知道淮南侯府的规矩,才会这么不屑一顾!要知道薛家郎只能娶妻、不许纳妾、不留通房,满都城里风评最好,乃是世家女的贵婿首选!”
阮郎玉睁开眼,盯着汤碗里最后一块儿豆腐,道:“薛大帅家风板正、血统优良,淮南侯府满门忠烈、个个铿锵!但薛家郎又不止薛兰阶一个,哪至于这般风头无两!”
阿兴却放下筷子,认真道:“坊间传闻,满都城的女子听闻薛兰阶喜欢悍妇,都挤破了头地要嫁给他呀!听说年仅九岁的六公主都动了心,要送步摇定情呢!”
“噗!”
阮郎玉刚要反驳传言不可信,一口青菜豆腐汤就喷到了他脸上。阿兴惊讶一声慌忙站起,赶紧提起袖子替他擦脸。“眼睛能睁开吗?要不我扶你去水缸那里洗洗?”
享受食物的大好心情顷刻被喷的粉碎,阮郎玉捏着拳头将嘴里的馒头狠狠嚼碎,咽了下去。
宁安寺里的规矩:故意浪费粮食的人,都该遭天打雷劈!天雷若赶不及来劈,阮郎玉便要亲自动手!
这是阮郎玉八岁那年逃荒来宁安寺就定下的规矩,不仅他自己一直在践行爱粮如命,更是严格监督其它学生。为此,不少与人打架。最初几年,头破血流也是常有的。
最严重的一次,发现一人偷偷扔了半个窝窝头。阮郎玉厉声呵斥那人捡起来吃了,那人死活不肯,结果两人就扭打了起来。
那人虚长了三岁,足足高出一个脑袋,跳起来一肘子就将阮郎玉的脑袋磕破了。阮郎玉顶着满头鲜血,丝毫不顾疼痛,死命一扑,差点咬掉了那人的耳朵。自此,再也没人敢浪费粮食了!
时隔五年,有人还敢犯大禁,饭堂里立马就安静了下来,诸人齐齐望向阮郎玉,等着看他掌罚。
阮郎玉也不负众望,眼还没睁开就腾地站了起来,狠狠一拳就砸了过去!众人不来劝架也就罢了,起哄倒积极,似乎还当这是摆了个擂台!
阿兴没来得及拦住第一拳,但明媚公子灵巧地偏头躲过了。他怕阮郎玉一心要将人打出个好歹,赶紧出手推了明媚公子一把,好叫他避开第二拳。
阮郎玉身形虽瘦削,看着弱不禁风的。但他八岁就跟着武僧习武,风雨不阻,拳脚功夫以快见长。又有乐悲和尚偶见他跳兰亭序时身体韧性异于常人,便私自传授了他一套轻烟掌。
这套掌法,招式虽然平平无奇,却是能将千钧之力化成绕指柔。学堂里的人大半吃过阮郎玉的亏,只觉得今日他必会将那富贵汤里泡大的明媚公子打的鼻血飞溅。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明媚公子站在那里半步未动,鼻血更没飞溅,阿兴却“惨叫一声”飞出门外去了!
众人大跌眼镜,以为是眼花了,慌忙揉揉眼睛再看。阮郎玉的拳头确实真真切切地被一只大手给攫住了,离明媚公子的面门只差了几毫。诸人又都替明媚公子捏出一把冷汗,觉得他很算幸运!
阮郎玉要抽回手,却连着三次都没能成功。他这才抹了一把脸,睁开泪眼去看这个该遭雷劈的硕鼠!谁知,视线模糊中竟又看见大善人那华丽丽的大孙子!
几个素日相熟的,赶紧出去捡阿兴,检查他有无受伤。其余人都在饭堂里耐心等着,想看看一向眼里不揉沙子的阮郎玉如何拳打富贵、智斗强权!
明媚公子尚不知境遇凶险,只直直盯着阮郎玉看。可阮郎玉的眼前晃过的却是一匣子又一匣子的白银,堆起来也能齐到腰间了!
茅屋学堂里的笔墨纸砚都是用那些银子买回来的,受益的不只阮郎玉一个!将来也还会有更多的稚童要靠着夏侯家的白花花的银子照亮前路,启蒙开智!
然后有错必惩的阮郎玉,见了权贵,一样怂蛋——只是咬牙切齿地使了一股蛮力,撤回了自己的拳头。虽然那拳头微微发颤,憋屈至极!
大家瞧着无趣得很,纷纷去洗了碗,嗤之以鼻地出去了。阮郎玉从未被人如此看轻,一时激愤难平又无处可以宣泄,便低头坐下继续啃馒头。
明媚公子却全然不知何故,倒厚颜无耻地凑上来,一把拍掉了他的半个馒头,嫌弃道:“你不嫌脏啊?都有我口水了!”
阮郎玉咬着一口细牙,冷冷白了一眼明媚公子,便弯腰捡起自己的馒头。馒头沾了灰,他仔细拍了拍,一口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用力嚼了起来。
明媚公子赶紧缩回手,怕自己的手指头也被这饿死鬼一起嚼碎了吞下肚中!
阮郎玉却对这份无声的震慑效果颇为满意,心里才稍稍得了些安慰,颤抖着端起青菜豆腐汤来喝。
明媚公子却又不知悔改地凑了上来,“都说有我口水了,你怎么还要喝?”
阮郎玉的胳膊却实在酸疼,失了往日的敏捷,被明媚公子眼疾手快地夺了汤碗去。阮郎玉压着满肚子的愤恨,一脸的不耐烦,问傻子一般:“你是有毒么?”
明媚公子摇摇头,“没毒啊!”
阮郎玉瞧他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觉得与传言实在背驰,也懒得理论,一把将青菜豆腐汤抢了回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明媚公子想起那年在边关捡到的一只小狐狸,因为掉进冰窟窿爬不起来饿坏了,一口气将他的一整袋羊奶喝光了。结果小狐狸肚子撑的圆滚滚,一步路都走不动路了,趴地上一脸哀怨地望着他。
阮郎玉倒没有哀怨地望着他,只自若地将他的那一碗青菜豆腐汤也端去喝了。
明媚公子皱眉,拿起自己的馒头递过去,“这个,还要吗?”
阮郎玉毫不犹豫地接过馒头,三口两口狼吞虎咽了下去,然后无事人一般,抱起碗筷去洗好了,放回大木桶里。
明媚公子瞧着那决绝的背影,嘀咕道:“果然比小狐狸强些,吃撑了还能活蹦乱跳!”
小厮阿岩送上自己的馒头,道:“爷,你吃我的吧!寺里的馒头就是黄了点儿,倒不很硬,比关上的馒头还强些,不硌牙!”
明媚公子闻着阿岩手里端着的青菜豆腐汤,瞬间又直犯恶心,快快捏着鼻子走了。
阿岩赶紧将一碗青菜豆腐汤灌下肚去,却因为豆腐块儿切得大,噎的他直伸脖子。但他不敢耽搁,揣上馒头去洗了碗,又赶紧跟着追了出去,“爷,等等我!慕哥儿还在吃呢,爷不等等他吗?……”
阮郎玉出门走了一段才想起今日要轮值,转头上了个茅厕又返回饭堂来收拾桌椅地面、锅碗瓢盆。
阿兴摔出去被路过的武僧接住了,倒没受伤,这会儿也来轮值。瞧见阮郎玉在擦桌子,便拿着抹布笑嘻嘻地凑上去,小声道:“窗户边儿上坐的那个锦衣郎,是淮南侯的曾孙薛慕风,十四岁就已经能挤进国子监前五名了!”
可阮郎玉现在倍感无趣,觉得就算是国子监的状元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这个月已经过半了,阿娘还没有托人给寺里送吃饭的银钱。他收拾完了,还要去跟灶房送货的老黄叔打听阿娘的近况,实在没空搭理阿兴这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奇奇怪怪的传闻。
“刚刚那个公子……”阿兴瞧阮郎玉的脸色很不好,识趣地闭了嘴,赶紧埋头干活。
饭堂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一身锦衣的薛慕风像只落进麻雀窝的凤凰,更显得突兀。但他一点不适也没有,淡定地喝完青菜豆腐汤,也学着阿岩的样子将馒头揣进怀里。
小厮阿竹在旁边劝道:“哥儿,吃不下就不吃了,不用勉强!出门的时候,六夫人给五爷和哥儿准备了点心,二奶奶又悄悄给哥儿单独准备了一份,饿不着哥儿的!”
薛慕风站起身,拍了拍怀里的馒头,道:“阿竹,六叔祖说了,五叔带我来宁安寺上学,为的是吃糠咽菜体验疾苦,不是来吃瑞丰斋的点心的!”
阿竹却嘀咕道:“可五爷自己都不吃这里的饭菜呢,还好没礼貌地吐了人家一脸!”
薛慕风噗嗤一声笑了,“六叔祖说了,五叔天生纨绔,朽木不可雕,咱不能跟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