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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陈皇后被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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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皇后被成华公主好一顿奚落责骂,也只一味哭诉自己如在冷宫,庇护不了昭妹妹。
成华公主面色极是不悦,道:“当初就是念你与昭儿亲厚,处处替她打算,所以才抬举你,扶你坐稳后位。如今你都干了些什么?任她禁足,任她一病不起,任她沦落到与娼妓共侍一夫?你们姐妹同气连枝,她被娼妓羞辱,难道不是你的耻辱吗?”
皇后跪下哭诉:“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哪里由得侄女说不啊!”
成华公主大袖一拂,似是极不耐烦地掸掉了一粒灰尘一般,冷声道:“既然你无能,没有那母仪天下的本事,那便只能桃代李僵了!”
皇后颓然瘫坐,全身发冷,“公主何意?”
成华公主指着一个妙龄少女道:“你小妹妹如今已经十四了,生的国色天香,留在西岭王府下嫁给庸人也是可惜!今日就将她留在你宫里,你好生教导她规矩。放心,也无需你助她,她聪慧过人,心有日月,自有她自己的造化!”说完便带着宫人内侍走了,头也未回。
陈皇后泪如冬雨,心如凉夜。
她的从未谋面的小妹妹,像一枝初春的嫩柳,轻飘飘地上前扶起她,软声道:“大姐姐,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陈皇后一时犹如五脏俱停,木然地任小妹妹扶着她坐到后座上。她瞧着这娇艳如花的小妹妹,比她当年进宫还要小上两岁,嫩的一掐就要冒出汁水来。她心中涌起无限悲苦,却苦笑着说:“你这样好的年纪,进来这暗无天日的牢笼做什么?白白辜负了自己,何必呢!”
小妹妹端上一杯热茶送到她嘴边,劝道:“大姐姐心力交瘁,喝了茶,好好歇歇!”
嘉禾帝以政务繁忙为由,不见成华公主。她只得转而去了国公府,先瞧瞧自己的宝贝女儿。
昭郡主见了母亲,泪眼滂沱,好一顿委屈洋洋洒洒地发泄了出来。成华公主将阮御叫去,当着昭郡主的面,狠狠骂了一顿。
阮御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既不解释,也不分辨。成华公主拳拳如打在棉花上,气到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她又不能将姑爷打死,否则她的女儿要做寡妇!
自建朝以来,还没有公主或者郡主改嫁的先例!成华公主只能令阮家的妇孺、孩子都去爬山拜佛,为昭郡主祈福。
为了显诚心,还要先饿上一天,再沐浴更衣,让身体由内而外都彻底干净。这样三拜九叩入庙,才算祈福祛灾。
旁人都是健全之身,三拜九叩虽累,但爬上山也不难。但阮郎玉眼盲,平地尚且不便,爬山更是危险。何况西沱山从入冬就小雪不断,山路覆冰,一不小心,就要滚下山去。
薛凝霜去求情:“阿郎眼疾未愈,双目不能视物,爬山实在艰难。三公主可否免了他的三跪九叩,换成抄经祈福?”
成华公主不依,道:“除非他自己离了国公府,不再以义子自居!”
薛凝霜辩道:“祈福讲究通体洁净,阿郎自己已是疾病缠身,药汤不断。这样带着药气和病气,只怕冲撞了药王菩萨,于郡主不利!”
成华公主却道:“祈福讲究心诚,只需他诚心祈祷即可!药气又不是怨气,怕什么?”
薛凝霜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进门就红了眼。薛兰阶要去找成华公主分辩,被她一把拉回。“这是故意治阿郎呢,你去也没用!少不得治你一个以下犯上,打一顿板子,何苦呢!”
薛兰阶道:“那我背着阿郎去,不叫他被三公主恶治!”
薛凝霜摇头,“成华公主说了,外姓人一律不许靠近,怕冲撞了菩萨!”
薛兰阶急的跳脚,“这老不死的混账公主,是诚心要叫我们阿郎失足摔死!我不同意,我绝不肯同意!”
薛凝霜突然灵光一闪,忙喊道:“阿佑快回家,叫六婶婶请静仪师太想个法子,只要将阿郎拒在山脚下,便不怕摔死了!”
六夫人果然请得静仪师太一大早就等在西沱山脚下,以阮郎玉眼疾犯祟为由不许他上山拜佛。成华公主十分不愿意,但也不敢强行逼迫阮郎玉上山。
静仪师太乃是继后嫡出的九公主,虽排行最末,但位份在她之上。后来九公主又以处子之身投入佛门,地位越发高于她。如今即便是嘉禾帝,静仪师太也是一样不放在眼里的。
成华公主只得退而求其次,命令道:“那便跪在这里抄经吧,抄够九九八十一篇金刚经,便了。若有一个歪字,百杖伺候!”
一众人都瞠目结舌——哪有人叫一个瞎子不许写歪字的?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薛兰阶躲在大杉树后面,恨得捶树,咬的牙齿咯咯响。心道:“难怪昭郡主暴戾,原来是与成华公主一脉相承!”
成华公主又道:“也不必人看着了,今日若抄不完,便一直抄到明日,抄完为止!”
跪在雪地里抄经,寒从脚起,沿着膝盖一路进入五脏六腑。任是个铁打的,跪那么多时辰也是受不了的!即便不当场冻死,也得寒入骨髓生怪病,一生难治!
薛兰阶虽带了手炉和汤婆子,可杯水车薪,怎么能与这一望无际的白雪相抗呢!恨得他摩拳擦掌,只想一拳送上去,将那狗屁公主打出山去!
要不是阮郎玉千叮咛万嘱咐地叫他不要冲动,只怕成华公主早已经滚下山去了!
薛凝霜也气的要发作,阮渔舟忙按住了她的手。她这才强行咽了这口气,铁着脸祈祷三公主自己摔下山去。
阮郎玉安静从容地跪下,几名内侍去抬来一方青石,给他搁笔蘸墨。但那大青石内高外低,面上还凸凹不平。阮郎玉摸了一摸,没吭气,提笔蘸墨。
众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松。生怕一松,就会吹得阮郎玉手抖。但阮郎玉提笔极稳,书写流畅,一篇金刚经墨下来,果然一个歪字都没有。
内侍拿了经文过去给成华公主验视,倒叫她吃了一惊。连她身边的贴身宫女都看出来了,这阮郎玉公子果真是传闻中的谪仙一般的人物——叫你将他摁在烂泥里,他也不会因此被沾污,倒能开出洁净的花儿来!
“公主,他在佛门里外生长了多年,多少总会带些佛性!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抄经也好,能给咱们郡主添福添寿的!”
成华公主这才将经文交给内侍,道:“他既有这个本事,那就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慢慢抄吧。其余的人,都三拜九叩地上山吧,不要耽误时辰了!”
虽是这么说,成华公主自己却坐着软椅让人抬着上山。其余的人,其实也就是薛凝霜和阮渔舟母子俩,加上他们的侍女小厮。
阮蓁蓁被赵娘子叫去长公主府跪经去了,说是孙女亲手抄的经,得孙女亲自跪经才能灵验。
赵娘子毕竟是成云长公主的贴身宫女,又抬了国公爷的贵妾,成华公主不便与她发作。况且,她主要的目的就是整治凝霜母子和阮郎玉,目的达到了,就罢了。
薛凝霜母子练功勤快,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和公子,三拜九叩也就是费费体力的事儿。尤其阮渔舟,爬的还十分自在。只不知道,他嘴里嘀咕嘀咕都在念些什么经。
薛凝霜跪了几次,感受到雪地寒冷,又十分担心阮郎玉,怕他跪在那里寒气侵体又引发高热。上次高热,坏了眼睛。要是再发一次高热,不知是不是会聋了耳朵。那就太惨了,真成了一个废人了!
再一想到昭郡主的亲生儿子以侍疾为由不来三拜九叩地爬山拜佛,而他们母子个个都来遭罪,她心里的气恼就又增了几分。等拜到半山腰了,她瞧着渐陡的阶梯和厚厚的积雪,心中更是恶念丛生。
这么高了,要是成华公主从软椅上跌下来,摔死就好了!但想一想,若是这么多人陪葬,未免太不值得了些!
成华公主大声骂道:“好蠢的奴才,颠的本宫腰都要断了!”
旁边的内侍马上提议:“公主换作背椅试试吧?这是奴才昨日找来的最有经验的背山工,又稳又安全!”
成华公主瞅瞅那背山工,确实肌肉虬结,十分魁梧。“那便换吧,给本宫走得稳些!”
那人立马跪下,等成华公主坐稳了才缓缓站起,向山上爬去。
静仪师太就在薛凝霜旁边,瞧了这架势,闭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薛兰阶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垫在地上,还在上面放了手炉,又在阮郎玉的衣服里塞了汤婆子。可抄完五篇金刚经,阮郎玉的腿还是冻麻木了。薛兰阶只好拉他起来,自己坐到地上,将他抱在怀里给他揉腿。
阮郎玉放下笔,握着他的手搓搓,“冷吧?”
薛兰阶摇摇头,“我从小吃羊肉,不怕冷。以前在边关打埋伏,在雪地里趴一晚上也没冻坏。你这么瘦,又一直吃素,只怕将你冻坏了!”
阮郎玉将薛兰阶的手放到胸口捂着,“有阿佑在,阿郎便冻不死的!”
薛兰阶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好好练一练字帖了,这会子就派上用场了!”
阮郎玉笑起来,“你那将军体,太雄浑了!”
薛兰阶从怀里掏出一包姜片,取了两片放到阮郎玉口中,“这是酒姜,最能驱寒!有些辣,你含着别吐。”
阮郎玉问:“是你行军打仗时驱寒的法子吗?”
薛兰阶点头,“伯父们说小孩子不能喝烈酒,怕烧坏了脑子。但雪地里实在太冷了,不喝酒又扛不住,早早就被冻僵了。所以,用烈酒泡了姜片,晒干了给我们背上。遇上冬季打伏兵,就要含着姜片驱寒。”
阮郎玉听得一阵心酸。他在宁安寺时还总觉得薛兰阶是个纨绔,从鼻孔里都不屑他!可是薛兰阶吃的苦一点也不比他逃荒的时候少,只是薛兰阶甚少提及。他从自己嘴里拿出一片姜,摸索着塞到薛兰阶嘴里,“那我们一起含着,抱团取暖。”
薛兰阶含着阮郎玉嘴里吐出来的姜片,觉得呛喉的辣气,也变得绵软甜蜜。“其实,我觉得酒姜也挺好吃的。”
“嗯,好吃!”听到马车声,两人都望向来时路。阮郎玉问:“是尚书府的马车吗?”
“我的天,谁家的马车声,你都能听出来了?这是将阿烈的狗耳朵抢了来吗?”
薛兰阶点头,抱着他站起来才将人放下了地。阮郎玉但笑不语。
一个小厮从马车上跳下来,快快跑了过来,双手捧上一沓子金刚经,行礼道:“阮公子,我家公子抄了一百篇金刚经,叫我赶紧送来,说是公子有急用。”
阮郎玉笑着道谢:“多谢你家公子费心,劳烦你赶得及时!”
薛兰阶接过金刚经,塞给那小厮几吊钱,道:“辛苦你了,问阿元好!”
小厮喜滋滋地领了赏,嘱咐道:“我家公子说了,不够的话,请阮公子再着人来说,家里有预备的。”
阮郎玉再次道了谢,小厮才驾车回去了。
薛兰阶拿着金刚经左看右看,问道:“我昨日才回了一趟家,你便去求人了!”
阮郎玉听出了些不高兴,“阿佑帮阿郎免了登山丢命之危,已经很了不起了!”
薛兰阶却道:“我也会墨金刚经,小时候闲来无事也替我娘抄过!”
阮郎玉道:“知道阿佑什么都会,那不是阿郎手软,临不出阿佑刚猛霸道的将军体嘛!万一被成华公主仗刑,将我打死了……”
“没有万一!”薛兰阶忙捂住阮郎玉的嘴,“我不许有万一!狗屁公主敢打你,我就先将她仗一遍刑!”
阮郎玉的呼吸透在薛兰阶的手心里,又痒又暖,又湿又润,令薛兰阶想起宁安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