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行道迟迟总能归

28、第二十八章 薛凝霜这一

　　薛凝霜这一下有的忙，虽说是陛下赐婚，但纳采、问名、请期、亲迎，一步也少不得。三个大小子便得了自由，在国子监里出尽了风头。

　　邱先生也没有办法，这三个人，文有阮郎玉，武有薛兰阶，中间还有一个文武都能拉出来遛一遛的阮渔舟。

　　瞧他们三个恣意张扬的没边儿，却与阮溪舟和郑高扬不同，邱先生是又爱又恨。一边读着他们的策论拍案叫绝，一边对着窗外喊：“都不许爬树，那是上等的枇杷树，都长了十来年了！要是被你们掰折了，来年就吃不到这么好的枇杷了！”

　　阮郎玉站在树下，摸着枇杷叶子小声念叨：“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薛兰阶听完，扬着脖子问：“邱先生，这枇杷树是不是为了纪念邱夫人才种的吗？”

　　邱先生垂眸坐在案前，放下策论，摸了摸那一把花白的长胡须，想起往夕旧事，不由得心里一酸。

　　那棵枇杷树是邱先生的小孙儿夭折的时候，邱夫人抵不住思念在庭院里种的。后来夫人去世，邱先生辞了官，就将枇杷树移到这国子监里来了。想着他日日瞧着枇杷树，眼前就还能浮现往日欢乐的景象。

　　薛兰阶瞧邱先生在抹泪，吓得赶紧跳下树来，背着阮郎玉就跑回书堂去了。阮渔舟正在赶功课，见他们匆匆回来了，便问道：“这么快就抓到蝉蜕了？”

　　薛兰阶摇头，“没抓到！还干了坏事，把邱先生气哭了！”

　　阮郎玉：“……”
　　阮渔舟：“……”

　　郑高扬抱着一布包橘子跑来分给他们三个吃，又不好意思跟阮渔舟郎舅相称，就小舅长小舅短的跟在薛兰阶屁股后面打转。

　　薛兰阶便叫郑高扬去告诉大家：“以后不许再爬枇杷树了，那是邱先生种的夫人，夜里要成精去陪先生的！”

　　阮郎玉和阮渔舟赶紧捂脸，哀求：“小舅，出门你别再说我们是你外甥了！”

　　但邱先生很是欣慰，把薛兰阶叫去拎了一盒青团来吃，说是邱夫人生前最爱做青团。

　　阮郎玉忽然就掉下泪来，簌簌不停，一个人将一盒青团全都吃了。薛兰阶和阮渔舟知道他是想阿娘了，都不敢拦他。又怕他撑坏了，放了学都不敢坐车回家，带着他在街上乱逛。

　　昭郡主被嘉禾帝罚了半年的奉，禁足院中三个月自省。阮溪舟伤好了之后也没脸上学，就窝在家里装病。

　　阮郎玉天天被薛兰阶和阮渔舟捧在手心里，到了国子监也是众星捧月。夏侯淳每次想去与他说几句话，却根本都挤不进去。

　　只六夫人每次接了阮郎玉去西沱山找静仪师太看诊，结果都不如人意，令薛兰阶心里很焦躁。宫中御医来会诊，也都无策摇头。

　　薛兰阶没办法，偷偷去抓着黄太医仔细问了许久，黄太医才说：“从阮公子的脉上看，他这个人心思极是细腻，但性子又极刚烈。这样的人，往往慧极必伤！若是受了重创，必然病得彻底！”

　　薛兰阶没听明白，“我知道阿郎病的重，但医者不就是医病的吗？他生了病，你给他开方扎针，慢慢治就好了，总有好的时候！”

　　黄太医只好换了个说法：“阮公子怕是心里抗拒，所以不愿见这世间本来模样！”

　　薛兰阶这下听明白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黄太医道：“心结不开，无药可医！”

　　黄太医是御医院里的号脉圣手，薛大帅最喜他脉准针狠。所以，薛兰阶也最信他。可心里越是信他，就越是发慌。因为薛兰阶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弥补上阮郎玉心里被挖空的那一块儿！

　　阮郎玉并不讳疾忌医，吃药扎针都不含糊，没有起色也不表现出特别的失望来。静仪师太斟酌了许久，又派人送来一张方子。还特地叮嘱薛兰阶要多让阮郎玉开怀，不要整日闷着。

　　转眼到了冬至，陈皇后以思念亲人为由求嘉禾帝解了昭郡主的禁足。薛兰阶被叫回淮南府吃饺子去了，国公府就只剩阮郎玉一个外人。

　　这一日，国公府也吃团圆饭，阮郎玉才算第一次“见”了大家庭的众人。只不过，他的眼睛看不见，席上也只能埋头吃饭。阮渔舟一直给他夹菜盛汤，很是细致。

　　长公主薨逝后，国公爷并未续弦，也没纳妾，只有阮丞的生母赵娘子在身旁伺候。但赵娘子爱清静，不愿理家事，日常多在长公主府里念经。所以这几年，国公府里是昭郡主管家。

　　这一次昭郡主被陛下禁了足，国公爷就免了她的管家之权，交到薛凝霜手上。薛凝霜不必再忍受昭郡主的刻意刁难，许多事都得心应手，心里终于畅快了。

　　阮丞见妻子多恢复了昔日未出阁时的风采，心中也自欢喜。老夫老妻的，竟甜甜蜜蜜起来，互相夹菜，一脸恩爱。

　　昭郡主瞧着心里更别扭，但她刚解了禁，不敢发作。阮御还是那般冷淡，只给国公爷敬了一杯酒便安静吃饭，像个老僧，只吃几片蘑菇和青菜，荤腥一概不碰。

　　阮溪舟想给他夹一块清蒸的鲈鱼，他都拦住不让。还是阮蓁蓁给他盛了一碗糟酒鸡蛋汤圆，他接过喝了。

　　阮蓁蓁放下碗筷，站起来细声道：“父亲，柏家的十三姐姐近来身子一直不好，平宁侯夫人说先停了课业，等来年开春天暖和了再复课。女儿如今是在家里学习女工刺绣，还是……”

　　阮御这才抬头瞧了瞧女儿，眼里有了一点神采。阮蓁蓁已经十三岁了，还有两年就要及笄。

　　“那就先休息一段时日，调养一下身子。入了冬，寒气也重了，你近来抽了条儿，瘦了许多，该进补一下，养养心气儿。咱们家的姑娘，不在乎女工针线，养好了身子多读些诗书。女儿家更要明智，否则生于公门贵族，也是枉然！”

　　阮蓁蓁点头应是，回到座位上坐好。

　　阮郎玉悄悄放了碗筷，安静数着薛兰阶在景慈庵求来的佛珠珠串。

　　国公爷道：“虽说咱们家子嗣不茂，但也不能低了气性儿！蓁蓁大了，整日去平宁侯府也是不便。如今天也冷了，阿郎眼疾未愈，出门去国子监更不便宜。我看咱们也该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授课，这样孩子们就不用东奔西走了。”

　　阮郎玉听到国公爷提到他，便站起来，挪到旁边向着国公爷的方向长揖一拜，道：“阿郎多谢国公爷厚爱！但阿郎是孤苦之人，能陪大哥去国子监读书已经是义母的仁善、国公府的慈悲了，实在不必考虑阿郎的眼疾！”

　　国公爷抬手，示意阮渔舟扶阮郎玉坐下。“你既是我们国公府的义子，那就是半个公子，往后不必妄自菲薄。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也不必理会。”

　　阮郎玉应是，端正坐好。阮渔舟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阮丞笑道：“阿郎来了这短短时日，渔哥儿的课业就进步了许多，做出的文章连邱先生都赞不绝口。父亲寂寥之时，多唤他二人去伺候笔墨，对弈也可。阿郎颇通音律，尤擅琵琶，与渔哥儿琴音相和，很有高山流水之韵。”

　　国公爷点头，“是个难得的孩子！等上一两年，我寻个名目去求一求陛下，给阿郎入个户籍。届时再去试举，必能一举及第。”

　　昭郡主脸色已经黑了，望向阮御。阮御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好似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阮郎玉又赶紧起身，就地跪下磕头，道：“阿郎叩谢国公爷再生之恩！”

　　薛凝霜笑道：“傻孩子，以后该跟着你大哥叫祖父啦！”

　　阮渔舟去陪着阮郎玉跪下磕了一个头，“孙儿代弟弟谢祖父！”

　　国公爷自饮了一杯，看起来十分开怀。

　　阮溪舟复学第一天，便有流言传说阮郎玉是娼妓之子，骂他上学也行狐媚之风。阮郎玉此刻也很意外，国公爷居然也没有追究他的身份。

　　薛兰阶那时气得牙痒，放学路上堵住那几个人，好一顿暴揍。阮郎玉劝他：“嘴长在别人脸上，你揍得尽吗？”

　　薛兰阶义愤填膺道：“揍一个是一个，疼过了就知道闭嘴了！”

　　阮郎玉道：“我阿娘是官妓，我是官妓之子，这又无法改变，怨别人做什么！”

　　薛兰阶：“那阿郎是怨我吗？”

　　阮郎玉道：“有这力气怨别人、揍别人，不如回家做几篇好文章。他们若连娼妓之子也比不过，岂不是更憋屈？”

　　薛兰阶嘿嘿一笑，拉着阮郎玉的手，道：“我比不过阿郎，我不憋屈！”

　　阮渔舟也凑过来，拉着阮郎玉道：“我也比不过阿郎，我与小舅一样不憋屈！”

　　阮郎玉笑起来，“那咱们快快回去做文章。我帮你们润色一下，也不算捉刀，还能出彩！”

　　于是三个人的文章被邱先生拿去当范文读，叫满堂学子瞠目结舌。阮郎玉故意要让阮渔舟长脸，自己还特地掩了风头。但阮丞接过邱先生送来的文章，还是读出了山水。

　　国公爷一向留心孩子们的课业，隔三差五都要去见见邱先生。这样出彩的事，邱先生自然也不会掖着。国公爷看了文章也很欣慰，只是说起国子监的风评，又叫他皱了眉。

　　“阮郎倌儿”这个外号第一次冲进国公爷的耳朵里，他便叫人去查了。原来是昭郡主禁足还不安于宅，撺掇阮溪舟去败坏国公府的名声。

　　国公爷知道以后，立即派人去堵了众口。嫡庶尊卑，人理伦常。但若是杀鸡取卵，将国公府的脸面也不放在心上，那便是罪该万死！

　　昭郡主对此事心知肚明，但国公爷亲自出手，不叫她有半分反手余地。她陪坐了半宿，一口也没吃下去。阮蓁蓁给她盛了西湖牛肉羹，她也没喝一口。

　　不管阮御认不认子，国公爷是已经认了孙了！昭郡主承不承认阮郎玉的庶子身份，都没了意义。

　　可她是郡主，母亲是公主，她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可她若揭露阮郎玉的真实身份，又等于是承认自己行凶。这一口气憋了一个月，终于支撑不下，病倒了。

　　年关在即，成华公主得了信，从西岭匆忙赶来皇城。太后以身体抱恙为由，拒了成华公主的拜见，将皇后推出来缓解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