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薛大帅丧偶 ...
-
薛大帅丧偶近二十载,院子里也没有安排丫头伺候,只留了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厮跑跑腿儿、打打杂。两个小子成日里在院子里耍拳斗殴,薛大帅却十分高兴。他这一辈子,就这样教出来的家将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个。
听了六夫人的原故,薛大帅捋捋一把浓密的白胡须,笑呵呵地说道:“谨严身子弱,你伺候他惯了,心较旁人是细致些。不过有阿佑照料那孩子,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叫伺候的丫头不必进卧房去,只在外间调停饮食即可。贴身伺候还叫阿岩去,免了他暂时送信跑腿儿的活儿。若人手不够,叫阿佑亲自伺候。救命大恩,端屎端尿,也是本分!”
六夫人已经听明白了意思,将两个大汗淋漓的小子支去洗澡了,才说道:“方娘子母子这事儿,追根究底还得牵扯出国公府的昭郡主。阿佑不敢杀蒋国昌,一是顾惜他姨母和两个表兄弟;二是怕拖进了昭郡主,连累了国公府。毕竟大姑娘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顺遂,若是咱们再将昭郡主送上风口浪尖,只怕大姑娘更是举步维艰!”
薛大帅六十岁之前一直在外征战,没功夫儿女情长。儿子们就都早熟,十几岁就跟着薛家军四处征战,与他没有一点父子伦常的亲近。但在孙儿辈上,薛大帅极是上心,常常手把手地教他们打拳练剑,舞刀耍枪。
薛凝霜是长孙女,很得薛大帅的疼爱。薛大帅七十岁高龄上阵杀敌,还将孙女拴在马上带着。薛凝霜也很争气,自小弓马娴熟、打得一手好拳,一杆枪更是耍的生龙活虎,比四位兄弟还要出色。
薛谨严虽是小叔父,但比薛凝霜还要小一岁,自小病恹恹的,长到五六岁上还经常摔跤。薛凝霜是以侄女之身尽长姐之责,经常背着薛谨严去上学读书。薛谨严因此被同窗笑话多年,直到二人都成了亲,才鲜有人提及。
薛凝霜的儿子阮渔舟长薛兰阶一岁,但薛兰阶个子高,长到三岁就比阮渔舟高了。薛凝霜常接了薛兰阶去小住,甥舅两个一块儿习武练拳。
半大孩子上房揭瓦是常事,薛凝霜从不约束,有时还陪他们上树下湖。昭郡主的儿子阮溪舟看了眼馋,偷偷跟去游湖,差点溺毙。昭郡主以薛凝霜故意引诱她儿子溺水为由,大闹了一场。
薛兰阶不过九岁年纪,便冲到昭郡主面前大声辩道:“郡主娘娘不可仗着身份欺负我大姐姐!阮溪舟是自己偷偷下湖玩耍,与我大姐姐不相干。我听见有人呼救,也快快去救了他上来。若真是如郡主娘娘所说,我大可不管,让你儿子自生自灭,看他躲不躲得过阎王爷的传召!”
一席话噎的昭郡主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没趣儿了,才匆忙回去照顾儿子。
薛凝霜高兴地抱着薛兰阶转了无数个圈,夸赞道:“谁说咱们阿佑性直,是个憨憨?分明是个机灵鬼儿!不枉大姐姐疼你,你可真是大姐姐的靠山呀!”
薛兰阶自豪地拍拍小胸脯,道:“大姐姐只管靠着阿佑,阿佑可有力气啦,能将大外甥扛起来打坏人!”说罢就将阮渔舟给扛了起来,兴冲冲地玩去了。
薛凝霜听这两个顽童的戏耍追逐之声,便将那府中的嫡庶尊卑抛的一干二净。她是将门虎女,嫁不得三公贵族的嫡子,只能嫁庶子。但她肚子争气,成婚次月便有孕。昭郡主早嫁国公府两年,却晚了薛凝霜半年产子。
若不是生下了国公府的长孙,薛凝霜也不必烦恼,认命便罢了。每次回娘家,见到家里婶婶们一团和气、边关兄弟们团结一心,她便忍不住红了眼圈。但婶婶们都知道她性烈要强不会多说委屈,便不多问。
只有六夫人感念她护叔爱弟之恩,悄悄跟她的陪嫁丫头打听些原委,知道她虽嫁进贵门公府,却过着小门小户里憋屈难捱的日子。六夫人总是心疼她,便时常打发薛兰阶去接她回来散心。
薛凝霜的生母生她时难产没保住命,她父亲又常年在边关守关,多年见不上一面。六夫人比她还小两岁,却揽起人母之职。两人便如闺中密友,好到无话不谈。
如今六夫人将话挑明了,薛大帅也解了心中疑虑,便道:“难为阿佑,并不是个鲁莽行事的!只不过……”
阮郎玉的身份既然已经翻出来了,国公府应当不会不管。国公爷子嗣不多,长公主也不在了,未必不会接回去认祖归宗。
但国公府也不能不顾及昭郡主的颜面。承认官妓之子,便是承认妓子是外室的身份,这对昭郡主而言是一种羞辱!皇家最重脸面,尤其昭郡主的母亲成华公主还健在。
成华公主虽不及成云长公主身份贵重,但长公主已经薨世两年了,嘉禾帝就只剩下两个姊妹了。成毓公主早就出家为尼了,算不得俗世中人。算起来嘉禾帝的兄弟姐妹,统共也就剩下一个六皇兄勤王,和一个三皇姐成华公主。
成华公主嫁给西岭王只生了昭郡主一个女儿,从小就被太后养在宫里。明着是恩宠,实际上是挟制成华公主的人质,用来牵制西岭王。
成华公主断不会蠢到帮西岭王反客为主为别人的儿子做嫁衣,但是若有人要动昭郡主,那她会不会铤而走险地来报仇,就不得而知了。
嘉禾帝忌惮西岭王已久,所以西岭王的大侄女陈皇后久不得宠,一直无子。陈皇后多年郁郁寡欢,对多子多宠的郑贵妃恨意渐浓。
怎奈郑贵妃极是聪明,明明生了三个儿子,却一直不求嘉禾帝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嘉禾帝偶有提及,她也顾左右而言他。实在避不过去,就说什么陛下正值壮年,不必着急国本。或者说什么臣妾出身卑微,育不出君王之才。
此等言论,总令嘉禾帝龙颜大悦,更加宠幸郑贵妃。郑贵妃虽未替儿子谋得太子之位,却以四十岁高龄独宠后宫。
陈皇后每每郁闷便要宣昭郡主进宫,为她排忧解难。但她无子是实,只能凭母家的藩王兵权才坐稳皇后之位。她瞧见郑贵妃拉拢薛家,心中便又憎恶几分,连带薛家也很是不满。
昭郡主听堂姐诉完苦,回家就得寻薛凝霜的晦气。实在寻不到,便将阮渔舟叫去,骂他不知尊卑。阮渔舟每每哭成个泪人回去,薛凝霜便心疼地拿绣花针扎自己,来减轻心里的负疚。
六夫人有一次与她喝茶闲聊,无意窥见了她手心里的一片针眼。问了许久才知缘故,心疼地抱着她大哭了一场。
可怜他们薛家的大姑娘,本是巾帼之姿,竟在公府里被妯娌随意辱骂,活得还不如别人家的贵妾!
六夫人见薛大帅不言明,便是有顾忌,忍不住出声道:“大帅,咱们家也是有脸面的侯府,咱们大姑娘……”
薛大帅抬手,拦住六夫人的话头,“我快百岁了,虽挂着侯爷的虚衔,但管家之权早交到你们夫妇手上。霜儿是已嫁妇,有些难关得她自己过!她是我薛骁一手宠大的长孙女,若自己没点计算绸缪,光靠娘家有何用?陈皇后难道不是前车之鉴?”
六夫人心中一喜,薛大帅向来谨慎,这样犯上的话都出了口,她知道再也不必说了。
薛大帅望了望院子里的桂树,又道:“旁人若嚼了什么舌根子,便只说我老头子见那孩子面善,要留他在跟前跑跑腿儿。”
这个孩子留着,就等于昭郡主的把柄在手,虽不能真拿此事捅到陛下那里去,但震慑昭郡主还是足够的。
六夫人这才回过味儿来,想到薛凝霜五更天便来请缨,原是为了扬眉吐气,便忍不住在心里叹道:“真不愧是大帅的孙女,倒叫我白白操了这半日心!”
薛凝霜一路紧赶慢赶,差点将小叔父的一把脆骨头给颠折了,总算到了云州城。她风尘仆仆的,将小叔父的马车丢到大街上,自己打马穿街而过。
路人纷纷侧目,薛谨严掀了车帘喊道:“霜儿,你都快要做婆母了,不可这般!”
薛凝霜全然不顾,一口气跑到了蒋府门口,勒紧缰绳跳下马来。
方梨蕊早上已经入土为安了,这会儿众人覆了土才回来。薛兰阶从马车上抱下阮郎玉,见了一身风霜却神采奕奕的大姐姐,不禁吃了一惊:“大姐姐怎么来了?我爹呢?他怎不来主持大局?”
薛凝霜一门心思地盯着阮郎玉看,心里暗自思忖:“可惜这孩子长得也太美艳了些,倒不似国公府的孩子眉眼寡淡、波澜不惊的!”
薛兰阶见没有回应,皱眉喊道:“大姐姐何时也习了医术,来瞧病了?看了这么大半日,可开出方子来没?”
薛凝霜给了薛兰阶一顿暴栗,骂道:“你这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薛兰阶抱着阮郎玉快快跑了,边跑边嚷嚷:“大姐姐从小就教我上房揭瓦,现在还跑来怪我!”
阮郎玉本来满腹伤心,难过的打不起精神。被这么一闹,忽而开坏了,赶紧抱着薛兰阶的脖子,不敢撒手。
这几日他听薛兰阶讲过许多薛大姑娘的奇闻轶事,知道她连小叔父也欺负,兄弟就更加不放在眼里了。
薛凝霜赶紧追上去,辩道:“你爹爹也是我带大的,他怎么不上房揭瓦呢?可见是你骨子里就长歪了,怨不得我!”
薛兰阶一路跑进庭院才慢下来,“我爹是不是被你扔半路上了?”
薛凝霜讪讪一笑,眨眨眼,“也不算半路上,大街上堵着呢。他出门一趟不容易,正好观观景儿,体察体察民情。”
阮郎玉忙说:“阿佑快放我下来,接你爹爹去吧!他身体弱,嘈杂久了只怕身体吃不消了,回头要头疼就不好了!”
薛兰阶说:“我先将你送回南院再去,叫商儿跟着你,有什么事吩咐他。”
阮郎玉说:“不用,我在这里陪着薛夫人说说话便好。商儿年岁还小,跪了这几日,今儿又跑了那么远,肯定累坏了,放他休息一天吧。”
薛凝霜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阿佑快去吧,我帮你照看他。”
薛兰阶这才将阮郎玉放下来,吩咐一旁的丫头:“带表姑娘和阮公子去厅上用茶,茶不要太滚,小心烫着阮公子!”
丫头应声,便有小厮上来引着薛兰阶去前厅,旁边的丫头快快过来扶着阮郎玉和薛凝霜一起进厅。薛兰阶这才放了心,带着小厮快快跑了。
蒋南商从东院过来,见了这景象赶紧飞奔了过来,将丫头推到一边,扶着阮郎玉的手,道:“阿佑哥哥怎么不叫商儿来伺候阿郎哥哥,一会儿又要怪商儿偷懒了!”
薛凝霜回头看了一眼,顿时乐开了花儿,“小商儿,又被你阿佑哥哥给欺负啦?”
阮郎玉摸摸蒋南商的头,安慰他:“阿佑哥哥一会儿就来,是我想叫你休息一天,所以叫他不要喊你的。”
蒋南商委屈地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儿道:“阿郎哥哥还是叫商儿来扶着你吧,不然阿佑哥哥不高兴,就不教商儿打拳了!”
薛凝霜又是一阵好笑。
蒋南商望着薛凝霜,问道:“这位夫人是哪位,怎么商儿不认得您,您却认得商儿呢?”
阮郎玉道:“那是薛大姐姐,阿佑哥哥的拳就是她教的。”
蒋南商眼睛一亮,一脸惊艳,“薛大姐姐与娘一般大,怎么这么厉害?我要去告诉娘,她不是天下第一啦!”
阮郎玉抓了一把,没抓到。蒋南商小泥鳅一样,摇头摆脑跑没了影儿。
薛凝霜笑道:“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与阿佑小时候一样!”
阮郎玉却道:“薛夫人的儿子,一定也是这般可人疼!”
薛凝霜心弦一动,觉得这话夸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