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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前庭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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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宴席渐散,沈公已有微醺之态。
深夜已至,他年老撑不住,便要先行回书阁去。
“沈公。”
京兆尹举杯步近,笑道:“方才人多,下官来不及敬您一杯。”
沈公看清来人,便也笑应道:“原来是京兆尹,自去岁擢迁以来,总得陛下奖赏。”
京兆尹笑谦几句,扯着说些旁的无所谓的话。
沈公只简单回了几句,便有些不大耐烦。但碍于今日大喜,又兼京兆尹近来频繁入内庭面圣,而自己又莫名受了冷落,只好忍下心思耐心应答。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内院忽然响起哨声,一支箭划破夜空,拉出尖利的长鸣。
沈公看清方向后,面色猛变,顾不得搭理京兆尹,便要匆匆奔向内院。
然而还不等他走出几步,微掩的朱门便被大力踹开。
大批玄甲兵士持刀闯入,有序而快速的分作两半,一列围住沈公的所有退路,一列直入内院而去。
沈公面沉如水,厉声高喝:“放肆!”
还不等他再说,身侧就已过来两三兵士,寒锋出鞘。
“神、神策军?”
他终于于夜幕下看清甲胄模样,明光板铠,错金障刀,是天子直控的禁卫神策军。
门外缓缓步进两人,立在高台之上,俯视庭中的沈公。
“寺卿少卿两位何意?私动神策军可是分尸之罪!”
大理寺卿冷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枚铜鱼符晃了晃,“臣等奉陛下之令,遣派神策军,前来缉拿奸贼沈氏一族。”
沈公冷眼相对,不出一言。
内院搜查的兵士已然返回,将大箱藤笼交给大理寺卿。
京兆尹也跟过去,三人就地将笼内之物翻遍,挑拣出一些文书,冷声质问道:“年前江浙一带赈灾的钱款,去夏御史台吏员及中书省侍郎横死一事,前年的护城河莫名决堤,更有这数年来的桩桩件件,如此种种,沈公要作何解释?”
沈公神情淡漠,负手讥嘲道:“谁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寻来的,倘若是由你搜查之隙放入,借以此名诬陷呢?”
大理寺卿懒得理他,又道:“这事你不认,那七年前,文侯程氏一族冤死一案呢?”
“冤?”
死寂的庭院里冷不丁冒出这清凌凌的一个字。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大堂台级之上,一身鲜红吉服的沈迟缓缓自阴暗中走出,与对面的寺卿平视。
他往日总是素衣含笑,看着病弱文雅,教人将关于他的市坊传闻抛之脑后。
而今再看,他其实从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当笑容退却,便只剩冷戾寒锋。
“何冤之有?”他平静发问。
寺卿道:“七年前,你沈氏只是文侯程氏的门生。文侯素来仁厚,待尔等也不薄,不料你沈氏一夕忘恩,蒙蔽天听,诬告程氏一族勾连外邦意欲行刺,致使程氏男丁流放,女子充妓,文侯一家只在朝夕间彻底覆灭。尔后,你沈氏便踩着恩公的骸骨,七年来平步青云风光至今日,文侯程氏如何不冤?”
“笑话,”沈迟负手而立,眸光明灭,“当年文侯获罪,乃是陛下亲自审案定刑,如今旧事重提,寺卿是在质疑三司的能力,还是在斥责陛下的决策?”
寺卿三人当即冷下脸来。一句话就牵扯到天子身上,若他们话语不慎说了不敬之语,即便今日能押了沈氏回去,他们事后也免不了责罚。
寺卿少卿二人沉默,而京兆尹却整好衣衫开口道:“你不必费心下套,实不相瞒,某虽不才,当年却也曾在文侯门下听教,深知恩重于山的道理。即便今日丢了官职,我也不惧。文侯案疑点重重,如今证据浮现,呈至天子案前,陛下非昏庸之人,定会应允推倒重来。”
一代文贤蒙冤七载,若再翻案,无异于是打亲审天子的脸。
少卿暗暗拉了他一把,示意慎言。
沈公听了半晌,终于轻笑起来,他把手一扬,笑问:“证据?证据在何处啊?”
他后面的沈迟忽然垂眸,侧身靠在了廊柱上,有些气力不稳的模样。
无人应答沈公的话,他复又大笑起来,“寺卿少卿倒是说说,证据是什么啊?”
一片沉寂中,一声坚定而细嫩的嗓音响起。
“是我。”
玲珑自黑暗中而来,一身喜服凌乱脏污,精致的妆发也散乱不堪,似乎刚经历过激烈的打斗争夺。
沈迟低下了容颜,手隐没进衣褶里,微微侧身不再向前。而沈公则面浮怒色,阴沉十分。
寺卿眯眼看来,“来者何人?”
她自人群后缓缓步至台下,没有看向任何人,朝着寺卿端端正正跪下。
“妾,文侯程氏幼女,程菡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