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是重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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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初刻。
夏暮半瘫在马车里，翻着迷蒙的睡眼，时不时地打上两个哈欠。
相比之下，同车里的其他策生倒是显得额外兴奋，青莱正和三五个女策生一起低声谈论着前晚收集书签的不易，不时地还传出一阵笑声。
夏暮转了个方向，左手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右手隔着衣衫摩挲着自己贴身的毛笔杆。马车驶得飞快，她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空映照下飞速闪过的村庄、树林和各式各样的建筑，心里不由得一阵怅惘。
他们此时此刻行驶在前往采诗局的路上，最前方的是顾临江和胡遁的马车，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个车队。
“有什么事就说吧。”顾临江闭着眼睛，双手交叉叠在身前，突然开了口。
对面的胡遁被问得措手不及，屁股一抬原地蹦了个三尺高，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马车的天花板上。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看出来你昨晚就想说了。”顾临江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胡遁狼狈地揉了揉头顶，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润：“的确什么都瞒不过桂首，我想说的是章靖的事……”
顾临江一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应该不是在说谎吧。”
“应该不是。”顾临江摇了摇头，身体前倾换了个坐姿，“如果是说谎的话，就会多说几枚了，而不是根本不够自己进入采诗局的六枚，况且我观察此生性格温驯纯良、天真烂漫，对于书签也持不争不抢的态度，应该不是会因为此事而说谎之人。”
“那我们为何不赶紧展开调查？若真有这样的人混入了我们采诗局，万一他的目的不仅仅是入局，而是还心存其他不轨……”听到顾临江没有否认，胡遁顿时激动起来。
顾临江转过身子，掀开窗帘探出头看了看身后紧跟的车队，这次发出了一声听得到的叹息：“领事，我不是不想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昨晚现场共有95名策生，178名伶员，整个考测之地达三十五亩，这些人都有可能存在嫌疑，查，就靠我们两和那几个小厮吗？”
胡遁一下子被噎在原地。
“况且，成局第一天夜里就开展大规模的调查问询，你让这些策生心里怎么想，你让我们今天的任务分解怎么给他们讲？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希望那个人是进局心切，之后会一心采诗吧。”
胡遁也跟着叹了口气，然而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可是放任这个人在局里……”
“领事，别忘了我们成局的目的是什么。”顾临江抬了下眼，目光似是在提醒胡遁，“为了鸣王两年后的大任，我们务必要不惜一切手段多采诗啊……”
“……桂首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胡遁双手抱拳，恭敬地低了低身子。
顾临江的目光落在胡遁身上，却又似缥缈到了更远的地方：“更何况，我又没说不查，等我们回到局里，带着他们暗地里一起查吧，尽管蠢笨了些，但总归是鸣王挑选出来的信得过的人。”
胡遁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您是说……他们……”
“没错。”顾临江的眼神中闪烁着火焰，似是愤恨、倾羡、无奈交织在一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有些后悔没带他们一起来了，不然可能也不会出这种事……
那些‘影子’们……”
正当夏暮沉睡于美好的梦境中时，一个急刹车将她甩到马车壁上，窗棂狠狠地砸了一下她的头。
“……”她捂着头睁开了许久未用的双眼，便看到马车上的策生正拥堵在门口。
“到啦。”青莱看到她龇牙咧嘴的样子，莞尔一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暮刚睡醒，看上去有些呆愣，她掀开窗帘看了眼天色，推断大概已经快到巳时了。
最后一个走下马车，夏暮最先的感受就是一个字：荒！
这里看上去是一片荒掉的林子，周围的松树虽然密密麻麻，但一片干瘦荒凉地纠缠在一起，似乎早已死去多时，枯枝败叶随意瘫倒在地上，脚下的针叶和藤蔓铺了足足有三尺厚。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生生不息的季节，然而在这里却生出一股肃杀的气息，让人止不住地打寒颤。
所有策生都沉默了，只能在前方顾临江的带领和后方胡遁的催护下，排成几条长龙向荒林深处迈进。
倒是走不多久，前方的顾临江突然停住了脚步，众人迷惑不解时，只闻身后的胡遁淡淡的一句“到了”，人们抬头使劲张望了半天，才发现一幢和荒林融为一体的琥珀色宝塔蓦地闯入视线，吓了他们一跳。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们便在顾临江的带领下不自觉地踏进了门槛，置身于这一方豁然开朗的天地之中。
夏暮处在人群中的后半部分，正转着脖子仔细地打量着这片地方。
这是一座非常宽阔的宅院，目测有五亩左右，容下他们50人绰绰有余，院子中央砌着一座议事台，看来是作为日常的商议之所。整个院子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刚才看到的那座位于左手边的宝塔，这是一座扁圆三层宝塔，整体层高不高，但一层和二层看起来都相当宽绰；院子右侧则是一幢厚重的四方形建筑，同样有三层；两座建筑似两个主人一样宣告着自己在整个宅院的中心地位，再往后，似乎还有一些低矮的建筑，不过相较之下都是很朴素的宅第了。
但整个空间最诡异的地方就是，所有的建筑都粉刷成了琥珀色，简直和周围的荒林完美地融为一体，夏暮回过头去，不出所料地看到刚才进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也都是琥珀色。
她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
“各位，欢迎来到采诗局。”在众人议论纷纷地张望时，顾临江和胡遁已经站到了议事台上，胡遁适时地打断了院中的嘁嘁声。
院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很好。”顾临江扫了一眼台下，满意地略微点了点头，“采诗局的采诗官正是应该有如此风采，从今天开始，你们作为采诗官，就要开始履行你们的职责了。”
正待她要继续介绍采诗官的工作内容时，忽然从右侧的四方形建筑中闪出一队人来，他们有男有女，个个身披月白色软铠甲，腰间佩戴一把短刃，步伐干练整齐，似乎是一瞬间就移动到了院落的另一侧，站好自己的位置后，每个人都低眉颔首，恭敬地将双手垂在身前。
为首的是一名男子和女子，男子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和人们想象中的边疆卫士别无二致。
那名女子却一下子吸引了夏暮的注意。同样是一身月白色的软铠甲，女子整体的气质却和队伍中的其他人完全不同，她步履坚定、神采英拔，似乎有一团与周围隔绝的气场包裹在四周，明明是柳叶细腰，却散发出一股力量感，黑色长发直到肩膀以下，清清冷冷的，脸上则不知为何戴了一副红白相间的猫脸面具。
夏暮的心里不知为何涌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她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瘦弱而挺拔的侧影。
莫非……不会吧……
“顾桂首、胡领事，护诗局接迎来迟，请海涵。”为首的那名男子冲着议事台上的二人深深一鞠躬，作了个揖。
台下一众采诗官早已被这阵势吓得瞳孔地震，皆噤了声不敢妄言一句。
顾临江沉默了两秒钟，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高大的男子，目光却转了个弯，停留在男子身后腰背挺得比笔还直的女子脸上，身体似乎微微有些颤抖：“汪天翎，姜魁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被称为姜魁长的女子脚下顿了顿，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拱了拱手：“顾桂首，旅途劳顿，看你在介绍采诗局的工作，我想不如一并引护诗局与众位见面。”
她话音一出，新到任的采诗官们皆在心里一颤，这是什么样的声音啊，清冷威严竟又不失温婉柔和。
顾临江看起来十分被迫地还了个礼，姿势僵硬而诡异，一闪而过后，扯了扯嘴角：“劳烦姜魁长了，请吧。”
姜魁长似是有片刻的犹豫，但全场寂静，台上的胡遁更是默不作声地退到了后面，留出了台前的空档，她终是抬脚上了台。
汪天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站到了胡遁身边。
顾临江鼻孔喷了股粗气，而后面向台下瑟瑟发抖的采诗官们，颇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诸位，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是采诗局，他们是护诗局，这位是护诗局姜魁长，那位是护诗局汪领事，护诗局以后将和采诗局一道，共同完成采诗任务。”
姜魁长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护诗局的任务是保护采诗官，诸位可无忧。”
台下新上任的采诗官们觑了眼一旁的白衣战士，相较于这边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他们，另一边一身月白铠甲、动作整齐有素的护诗官们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采诗官的工作有誊抄校对、注疏阐释、汇编成册以及到地方采诗，这最后一项任务因为要到地方去，所以鸣王特意安排了护诗官，保护大家的同时也是保障采诗局的安全稳定，在局里的时候他们也会担任将汇编好的书册快马加鞭呈递给鸣王的工作……”
顾临江快速地讲解着采诗局的日常任务，讲到最后忽然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了嘴。
采诗官们正在心里猛记着，忽然听不到声音了，纷纷不解地抬起头。
只见顾临江闭了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地面向姜魁长，声若洪钟却掺杂了一丝气急败坏：“姜曜姜大人，请问你可以将面具摘下来吗？与我的采诗官们第一次见面就遮遮掩掩，不太好吧。”
台下响起了一阵骚动。
姜曜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遮着面具的脸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临江似乎摆明了不想给她台阶下，汪天翎在后面急得直上火，却因身份的限制而毫无办法，台下的采诗官们皆期待地看向她。
终于，姜曜抬起了手臂，似是无奈地轻轻摘下了面具。
一缕春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撩起她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肤若凝脂细腻白皙，一双丹凤眼似有清波在荡漾，朱唇微启，仿佛随时会叹出一声“呵”。
正当众人沉迷于她姣好的容颜时，却忽然像被打了一闷棍，一下子被压迫的有些透不过气来，待回过神时，只觉之前看到的全是假象，那沉鱼落雁的后面，竟隐藏着一股冷冽，之前被面具压制的气场一瞬间全散开来。
冷……很冷……
“清冷美人”本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众人突然发生的心理变化和悄悄后退的脚步，而是似乎瞥向了采诗官中的某个地方，眼中闪过一丝急躁。
在刚听到“姜曜”两个字时，夏暮的头就剧烈恍惚了一下，待现在看清台上人的面貌，更是呆若木鸡，兴奋激动、难以置信、失望难过等复杂情绪一并向大脑涌来，心底刹那间翻腾起一股巨浪。
姜曜……真的是你吗……
十二岁那年认识的姜曜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是重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