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局中局》雨山青

48、南湾水域

　　十日后。

　　“对岸便是南湾水域了吗？”夏暮带着兴奋的语调，极力向远处眺望着，然而终是白费力气，因为她想要看到的地方被一团雾气笼罩着，影影绰绰地根本看不清楚。

　　她和姜曜此时此刻脚下站着的地方，便是南湾水域和中土交界之处——士冥河堤，面前开阔翻涌的水浪便是士冥河，过了这河，对岸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南湾水域了。

　　姜曜抖了抖身上的包袱，利落地观察了一遍周围，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头。

　　“吴发将军的船只在哪？”她发出一声低吟。

　　早在临行前，她们便以采诗局的名义向地准军镇的首领吴发将军发了封公函，言二人将于十日后前往南湾水域，收集当地风俗轶事，以充国库典籍之用，顺路找他叙叙旧。

　　函上对采买墨水一事倒是只字未提，这是姜曜留了个心，既然墨水现下告急原因尚未查明，又牵扯上天水堂的渎职案，如此复杂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将此行目的提前透露为好。

　　吴发将军的回函经过驿站很快到了她们手中，倒是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爽快地邀请她们尽管来玩，并言约定日期到时定会派军镇船只前往士冥河堤接她们渡河。

　　然而此刻……

　　“吴将军竟然食言了！”坚持从河堤一端走到另一端却依然没有找到接应她们的军士后，夏暮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一旁的姜曜无奈地俯身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士冥河堤边，倒是有不少船只在依次有序地过河，然而这些都是附近的居民，常年跑两边做生意的，军镇船只不仅一艘都没看到，两人还被两名管理放行的军士以没有船只扰乱秩序为由勒令退出了排队序列。

　　饶是以姜曜的卓世轻功和夏暮的聪明脑袋，二人现在也无法插翅越河直达对岸，只能极目张望着祈盼迟到的军镇船只立刻出现。

　　日头越来越高，就在两人已经打算让白曦冒险穿越白雾给吴发送信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将一脸惊恐的夜鸮救了回来。

　　“二位姑娘，是想要渡河去南湾水域吗？”

　　姜曜警惕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见是一名穿着质朴的强壮青年，看着倒是面善，头上戴着顶草帽，正腼腆地看着她两。

　　夏暮率先点了点头，却没有下一步行动。

　　青年尴尬地挠了挠头，指向不远处的一艘小船：“那个……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二位不知道这边渡河要自备船只的吧，我正好要回对岸去，不知姑娘们是否愿意委屈坐我的小船渡河？”

　　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艘不大却干净的小船正在堤边飘摇着，米白色的船帆被风吹得涨满。

　　夏暮嗖地站起身子，边点头边爽快地道：“那就拜托你啦。”

　　姜曜在从堤边到船上的过程中还有些犹豫，夏暮见状，轻轻按了按她手心，小声道：“放宽心，这里没人认识我们，况且我们已经换下了官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要扮作去南湾水域游玩之人即可，眼下吴发将军联系不上，我们总得先过河呀。”

　　姜曜终是点了下头，和夏暮一起坐进了属于那名青年的船舱。

　　碧波蓝天，江面却并不平静，小船在江上摇晃着，水花一浪高过一浪，直冲小船而来，奇怪的是这船只除了有些晃动之外，竟然还能在江中继续安全地行驶着，毫无被浪花吞噬的意思。

　　姜曜一边护着夏暮，一边蹙眉道：“江上为何如此颠簸？船只又为何能安然无恙？”

　　那名青年奋力摇着撸，闻言，抹了一把汗笑着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士冥河常年便是如此，据说是水下有什么热矿流，所以经常像开水煮沸一样扬起浪花，越靠近南湾水域越是如此，别看现下河水还很冰冷，待会儿就会因为热矿流的增多而越来越热，这便是南湾水域温度比中土要高上许多的原因。”

　　舱里的两个人顿悟地点点头。

　　“而我们这些常年在士冥河走船的人，大多都比较有经验，这士冥河的水浪看着吓人，实际上只是在水里沸腾而已，并不会对船只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只要有这种特殊材质制成的船帆，再加上掌握摇撸的巧劲，船只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青年笑着解释道。

　　此时河上的风并不大，船帆似乎没什么动力，看着青年费劲摇撸的模样，夏暮有些不好意思：“小哥辛苦了，这船摇着很费力吧，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吗？”

　　青年闻言，脸顿时红了，使劲摇了摇头：“不不……不辛苦，姑娘有所不知，其实是我这撸今早撞坏了，断了半截，这是赶着回去取家里的备用撸，不然也不会这么慢，让二位姑娘受苦了。”

　　说完，他将撸从水中提了出来，果然是把残缺的断撸。

　　“小哥是南湾水域本地人？”姜曜依旧是用她丝毫没有波澜的声音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骄傲：“我们家世代生活在南湾水域，本来这地方因为热矿流的缘故，种不出什么粮食，大家都靠海为生，一直比较清苦，再加上三面环海，交通多有不便，自古以来都是不大与外界交流的状态。

　　听家父说，是直到先王建立了大渊之后，让善工寺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发明了这种特殊的船只，才克服了热矿流的影响，让大家都能自由来去南湾水域，所以我们都很感谢先王和鸣王，让南湾水域的人也能出来和中土交换物资，我们这边现在有很多人都从事海产品生意，就是把南湾水域的特产拿到中土去卖，然后换些我们没有的东西带回去，生活过得很好。”

　　夏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据她从邵左那里了解到，先王陆荆凭借一仗攻下雪厉边境上位后，又派军镇先后占据了塞漠鸣沙和南湾水域，其中南湾水域是他花费了大力气的地方，因着这里海产品丰饶，若是能让此地被首府掌控，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收益。

　　眼下的小哥是受到了先王政策恩惠的那批人，然而还有些本来做得很好后来却被官家垄断了的行业，可能并不都像他这么想。

　　“快到了！”一声提醒打断了夏暮的思绪，她抬眼一瞧，果然看到了前方裸露出来的陆地。

　　直到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夏暮和姜曜才看明白了它的模样。

　　说它是土地其实并不准确，这里水系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内河遍布全岛，和陆地几乎呈现对半分布的状态，难怪会被称为南湾水域。

　　烟雾缭绕的状态虽然没有士冥河上那么浓郁，但是每一处裸露的地面和河流上，几乎都有小团的雾气从地下升腾而起，煞是有趣。

　　“哥！撸怎么断了？！”

　　夏暮和姜曜刚从船上下来，迎面便跑来一名女子，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撸，正冲着这边喊道。

　　青年搔了搔头，半带着些愧疚道：“穆大哥早先回来和你说了？就是一个不留神，不知撞到了暗礁之类的什么东西，对了这两位是我在对岸遇到的两位姑娘……”

　　他一闪身，便露出了身后的夏暮和姜曜。

　　六目相对，彼此都是先停留了一会儿，而后才讶异地齐声道：“是你（们）？！”

　　面前站着的，正是她们在永县庚州解救的那名被铁链捆绑的女子。

　　“对哦，你是南湾水域的人，我记得是叫……兰花是吗？”夏暮最先反应过来，那个令人记忆深刻的场景蓦地跃入了脑海。

　　女子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我本名叫米思源，南湾水域人，这位是我哥哥米思澎。”

　　接着，她转过头对一脸迷茫的青年轻声道：“这二位就是在那个地方帮助我的好心人。”

　　米思澎闻言，神情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两位姑娘便是在那边解救我妹妹的官人吗？！真是多谢二位，多谢二位，多亏了你们……”说完，便做了个长揖。

　　夏暮和姜曜见状，急忙俯身扶起。

　　然而他依旧神色悲悯，澄澈的大眼睛中竟溢出了泪水，哽咽道：“我妹妹……受苦了，十几岁和家父到对岸交易货物时，被人用迷药拐走，我们家人疯了一般找了几年，但是始终没有她的消息，这里又闭塞，又不可能举家离开南湾水域去中土，所以……还好有你们这样的好心人，她才能够回来。”

　　米思源轻轻抓了下他的胳膊，冷静地说：“不说这些，都过去了。”接着她转向夏暮笑了笑，“我现在精神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可以正常生活了，谢谢你们。”

　　夏暮却看到她目光中透出的点点酸楚，忍不住蹙眉抿了抿嘴，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忽地背后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夏大人、姜大人，吴某来迟了。”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发将军带着几名军士乐呵呵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夏暮按下快到嘴边的话，深吸了口气，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同时暗地里捏了捏姜曜。后者会意，转头冲米思源二人低声道：“军镇的人来了，你们可愿意与他们打交道？若不愿意就先离开此地吧。”

　　米思澎立刻露出胆怯的神情，一旁的米思源冲姜曜点点头，和她哥哥迅速向反方向小跑而去。

　　这档口，吴发和他的手下已经走到了夏暮的面前。

　　“夏大人，别来无恙，上午到现在一直在处理一桩事体，便忘记派人去对岸接你们，恕罪恕罪，你们这是怎么过来的？刚刚走掉的人又是谁？”吴发望着跑远的两个人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姜曜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是帮助我们渡河的平民。”

　　许是察觉出姜曜语气中的冷意，吴发愣了一下，继而才换上了略显抱歉的口吻：“秋收之际，军镇里最近有不少军士告假回乡，这节骨眼上还有一名膳房军士弄错了食材货物，我不得不去处理一下，一上午着实有些焦头烂额，这不亲自带手下来接二位大人了？”

　　心里想着毕竟还有求于人，夏暮出来打了个圆场：“吴将军贵人多忘事，既然我们已经渡了河，不如就带我们参观一下南湾水域如何？”

　　吴发笑了笑，回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早已安排好了，二位请。”

　　夏暮和姜曜顺势望去，却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指着不远处河沟里的两条小船。

　　看着二人瞪大的眼眸，吴发不禁有些得意地抚了抚下巴：“二位有所不知，此处为码头，属于南湾水域陆地较多的地方，再往里面走，到了生活区和集市，则水道沟渠繁多，必然是需要乘船的。”

　　夏暮和姜曜对望了一眼，饶有兴致地坐上了小船。

　　“据我所知，这种船只是南湾水域独有的。”小船驶出了一段距离后，吴发在前排开始兴高采烈地介绍起来。“一条船只共能乘坐4人，狭长，经得起几条船并行，底厚，耐得住水底热矿流的长期侵蚀，而且只需一人轻轻拨桨，便可顺流行驶，方便耐用。”

　　夏暮看着他身旁的手下单手撑桨，果然面色不改，操纵自如。

　　“前方便是南湾水域最大的集市和娱乐场所，这里你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交易和游戏。”

　　随着船只向生活区行驶而去，人流量明显大了起来。

　　夏暮和姜曜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南湾水域不愧是大渊南部最热闹的地方，不仅温度高，深秋初冬只需一件薄长袖便足矣，而且似乎受到天气的影响，人们个个也都热情似火，熙熙攘攘的船只停在各色小摊面前，小摊有的安放在陆地上，有的也是一艘小船，小贩们笑眯眯地展示着手中的物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船只相接、人声鼎沸，显得好不热闹。

　　“不好意思二位，你们自行参观一下如何？我和我的手下要去那边办点事情，半个时辰后这里相见。”船只行了片刻，正当夏暮趴着船边看得入迷之时，吴发突然说道。

　　夏暮闻言，刚转过头来，还没等发问，便看到吴发和他那名手下已经利索地跳到了另一条小船上，抖了抖衣服，快速向另一条支流划去。

　　她刚想开口叫住，身旁的姜曜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黑色的眼眸沉如潭水：“等等，看那边。”

　　夏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条船只驶向的支流深处，一家挂着黑色幌子的船屋静静地靠在岸边，门口摆放着一些粗布麻袋，至于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便看不清了。

　　“这是……”夏暮蹙紧了眉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姜曜。

　　姜曜盯着船屋面色沉静，好一会儿之后才微微摇了摇头：“不晓得，只有实地查看才能知道答案。

　　但可以肯定的是，镇守南湾水域的地准将军吴发，绝对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