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笔录》西西芹

4、第 4 章 助理小芳

　　多亏了大学里贺万山的悉心教诲，把余平从一个雄心壮志的少年培养成一条随遇而安的咸鱼。这还是他入行以来头一回采访真正的大明星，以前都是采访路边丢钱包的大妈、广场上领舞的大爷，偶尔还有小区里闲庭信步的小猫小狗。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余平努力克制了往酒店走的路上自己左顾右盼的欲望，更抑制了自己窥探明星助理的冲动——毕竟她是个美女。他尽力维持着进门前自己给自己营造的人设：一个前途无量的媒体新人，试图在自己讨厌的明星眼里建立一个良好的公司形象，而这一切在他走进贺岁房间的刹那都碎成了渣。

　　大明星贺岁，不会使用合理使用桌面，把所有东西都往地上乱撂。余平一进门就被一双46的白鞋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再往前就跟阿里巴巴的宝藏似的，又是衣服又是洗面奶，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余平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衣领，捡起自己散落在地的人设，跳格子一般地穿越层层“障碍”，终于来到了客厅，见到了坐在沙发上戴着口罩穿着帽衫的人。

　　——神经病啊？在自己房间还戴个屁的口罩？

　　余平感到自己的眼皮跳了跳，伸出手打算跟眼前的男人打招呼：“呃，你好，我是余平。”

　　男人抬起头，两颗茫然的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然后颇荣幸地握上了他的手：

　　“哦！你好你好，你就是这次采访的记者？我们老板这两天一直念叨你哈哈哈……”

　　老板？念叨他？余平傻了眼，自己什么时候地位这么高了？连大明星的老板都垂青他？

　　该不会是个比贺岁还变态的大变态吧？

　　不过，余平再一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没从他身上发现什么自己格外排斥的元素，心想外面的舆论果然还是不可信，贺岁这个人还是挺有礼貌挺谦和的，如果他这种状态一直保持下去，余平是乐意经常过来采访他的。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采访吧。”

　　“啊？现在吗？不太好吧……”

　　然而好景不长，当余平听见又一次在自己背后响起的开门声时他就觉得不太对劲，直到一个一米八三的大高个拎着一袋儿烤鱿鱼边走边啃地出现在他面前，张扬的墨镜散发出一股特殊的嚣张气息，顶着一张白皙锐利的高级脸，说出的话却连发音都在吸引着余平上去揍他一顿：

　　“呦，小余老师来啦？邵哥你怎么还在沙发上坐着？快站起来给小余老师让个位置！人大老远来这儿，让人休息一下嘛……”说着就把吃完的一串丢进垃圾桶，一只手揽着他后背把人往沙发上带，嘴里说着“来，坐坐坐，当自己家”，还故意把满是油烟味儿的烧烤袋拎到他面前晃悠：“小余老师，来一串儿不？楼下小摊买的，放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然而余平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儿。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大明星的“好意”，目光僵硬地转移到方才站起来的、跟他握过手的那个男人身上。

　　见他对烤鱿鱼没兴趣，贺岁还颇有点失望地托助理小芳把烧烤袋子放在桌上，擦了把手，见到余平质疑的目光马上向他解释：“噢，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经济执行，邵哥，我发小，你叫小邵就行了……来小余老师，吃点瓜子？”

　　余平把僵硬的脖子扭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吃完不知道几串烤鱿鱼的大明星又一次在他面前嗑起了瓜子，很难不对明星所谓“身材管理”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见他半天不说话，贺岁干脆把一颗剥完的瓜子硬塞进了他因为震撼而微张的嘴巴，把余平强硬地从白日梦里唤醒，咂摸着嘴巴里稍微有点咸的瓜子的味道倍感诡异，实在没想到来一趟明星房间还有瓜子吃。

　　“好吃吧？我老家的特产，前两天刚寄来，你算是有福啰~”

　　贺岁终于肯把他那副挡住大半张脸的大圆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并不像大多数流量男艺人的那种“卡姿兰大眼睛”，而是一对相对而言更小、也更有神的眼睛，虽然人表现得极其自来熟，看人的眼神却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他的右眼底下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余平以前从来没发现过，估计是现在离得太近，让他这个位置能够看清贺岁脸上的任何细节。

　　以前隔着屏幕看到的明星，再怎么漂亮好看也多了一分虚假，这会儿子脱离那层屏障，余平才意识到这明星和普通人有多大的差距。在贺岁身上那些毫不刻意却难以忽视的吸引力和压迫感，是自然释放出来的，不是任何镜头或是闪光灯所激发的；也就是说：贺岁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天生适合舞台的人。

　　余平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脸晃了片刻的神，直到想起自己方才“被骗”的尴尬过程，发出的质问细如蚊吟：

　　“你是贺岁……那他把自己遮那么严实干啥呀……”

　　他在内心咬牙切齿，没想到被贺岁灵敏的耳朵捕捉到，露出一个很欠的笑来。

　　“邵哥最近感冒嘛，就穿得严了点儿——原来余老师认错人啦？那看来也不是很了解我，为了更好地进行采访，你要不要多跟我聊聊，再了解我一下？”

　　余平的崆峒机制被唤醒，泥鳅似的避开了贺岁的刻意靠近，“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转移到自己的摄像头跟前：

　　“不必了，贺老师，我是专业的，请你放心，我不会说瞎话。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开始吧，不耽误您休息。”

　　贺岁扑了个空，也并没有很失望，听完他这一番话反而露出一个让人摸不透的笑来，在心里小声地提醒自己：我当然知道你不说瞎话，不然叫你来干嘛？浪费我瓜子吗？

　　余平调好摄像头，在镜头后面问他：“贺老师，您对我的问题有什么要求吗？我这边不会为难艺人，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哦，没什么要求，我相信你。”贺岁笑得暧昧，随后却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希望余老师能就最近的热点，提出一些有内容的问题来，别让我的粉丝误会。”

　　呵，果然还是为了这事儿。余平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为了澄清自己可比为了找鸭安全多了。余平早对娱乐圈的蝇营狗苟有所耳闻，生怕这位看起来有百分之六十——现在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基佬的大明星对他意图不轨，毕竟他对自己的脸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现在意识到贺岁这人除了人贱嘴臭不收拾东西，对于法律还是有最基本的敬畏之心，心里悬着的巨石不禁碎了大半，设计问题的思路都清晰了许多。

　　“好的贺老师，那么请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我们这就开始了——”

　　贺岁对这个看起来一片空白的小记者十分信任，简单收拾了一下发型就恢复营业状态，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对着镜头说出那句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废话台词：

　　“大家好，我是贺岁，很高兴这次能接受咸风娱乐的采访，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希望大家不要有疑虑。”

　　余平从镜头后面走了出来，重新坐在贺岁的身边，和他保持安全距离，同时在心里打量这个人说话时的技巧和意图。

　　“贺岁老师，接下来我们会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从你回答的情况来提升难度，你接受挑战吗？”

　　“当然。”

　　“好的。”余平从手包里掏出一沓手卡——估计只有同侧的贺岁能发现这手卡上面什么都没有，纯属是用来当道具的，用他师父贺万山的话说：提升专业度。

　　贺岁瞅了一眼空白的手卡，一时间表情略显复杂；而余平面对这样的特殊情况，作出的处理是“啪”地一下把手卡合上，然后告诉贺岁：“不能提前看问题！这是作弊！”

　　贺岁睁大了眼睛：“你这上面什么都没有你这——”

　　“好吧，这段掐掉，贺老师控制一下你的表情，接下来我们要认真提问了。”

　　“……？”

　　贺岁第一次意识到：余平这个人，也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老实本分。

　　“第一个问题：你的性取向。”

　　“你猜。”

　　余平心想他没想到自己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进行防御，这意味着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个给；随后还贴心地替他圆了场：“贺岁老师估计没想到我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那么我们立马来问下一个：喜欢的食物？”

　　“多了去了。”

　　确实。“最讨厌别人做什么？”

　　“造我的谣。”

　　“最近经历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和我工作室的同事一起出去团建。”

　　“最近的感情状况是？”

　　“单身。”

　　余平悄悄从手卡背后瞅了他一眼，估计是从他现在的状态判断接下来该不该问这场采访最主要的那个问题：“如果是和女同事一起同行，如果这个时候女同事身后突然出现一辆车，你会以什么方式来保护她呢？”

　　贺岁挑了挑眉，心想这个问题提得巧，自己私设了一个环境，比艺人自己陈述有更大的说服力。如果有机会，应该把余平这样的记者挖过来做他的人。

　　“我肯定是会把她拉回来啊……不过如果当时的情况比较紧急的话，可能就会一时间比较慌乱，如果不小心冒犯了女生我肯定还是会道歉的。不过一般来说我还是会比较在意这种情况，我跟我师父学的，必要的场合里搂女生都要握拳，这样是对她们的尊重……”

　　这个采访大约维持了十分钟。余平抱着摄像机打算离开，跟贺岁约好了三天之后审片子，出门的时候又一次经过门口那个送他进来的小助理；之前没注意，现在看看她长得是有几分眼熟，余平不经意间多看了两眼，女生一直低着头，似乎在避开他的目光。

　　哦，对，这就是之前跟贺岁闹绯闻那个女助理，余平想起来了。原来她看上去也不像人家说的什么“想上位”或者是“想红想疯了”，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儿，估计这两天也被网上的舆论闹得睡不着觉，人看着都有几分憔悴。想到这儿，余平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脚步，没过多久又多此一举地回到贺岁的房间，把自己包里一瓶刚买的红枣牛奶塞进门口女生的手里，告诉她“拿着，助眠的”，然后就快速离开了。剩下门口的小芳和房间里的贺岁，都有点不同的困惑。

　　然而困惑是困惑，更多的还是来自个人的猜测。不知道贺岁脑子里现在在想些什么，总之小芳是将那杯牛奶攥紧了，脸色逐渐红润许多，抱着牛奶站了一会儿，和老板道过别，拎着包走了。

　　她走之前贺岁还问她：“现在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行吗？”

　　小芳回过头来，贺岁看见她手里还攥着那瓶奶。

　　“没事儿，老板，我就住我朋友家，离这儿很近的，很快就到了。”

　　贺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松了口。

　　“那好吧，你到家记得给我们发条微信。”

　　“嗯。”

　　他的助理小芳，这个勤恳又忠诚的女孩儿，捧着一瓶陌生人送给她的牛奶高高兴兴地走了。她的上半生努力又励志，把她的经历写下来或许能成为一本书——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她期待着用这本书去打动更多的年轻人，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但她也许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人的人生不是靠一本书就能解救的。她的那点来自农村的天真和善良将会陪伴她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而她生命当中最后的一点温暖，是临走前来自贺岁的关心和她对那个陌生记者的小小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