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三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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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安定精神病康复中心。
刘海平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已经坐在床上了，正对着铺在病床上的阳光，嘴里哼着歌，倒着削一个苹果。
见有人进来，他并没有抬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的这一时刻有一个叫刘海平的老刑警会走到这个位置、看着他。
房间被收拾得很整齐，窗台的花瓶、床头的杂志和收音机、床脚下的垃圾桶，甚至独立卫浴里的橡皮筋——那是给他扎头发用的，他的头发很久不让人修剪，已经长到过肩，然而柔顺地垂在脑后，丝毫不像一个精神病人该有的状态。刘海平不知道这些是护士帮他收拾的，还是他自己。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个和缓的、甚至带着点阴柔的声音：
“你来啦？门口有小板凳，搬过来坐这儿吧~”
刑警的冷静教会刘海平坐怀不乱，从门口拿了两只小板凳，带着另一位同行者进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那个声音再度传来：
“呦，小汪也来了呀？嗯，看来是大案。那我们可得好好聊聊~”
他说话有一个特点，总是不徐不疾、尾音向上，听得人一身的鸡皮疙瘩。其实汪直这是第一次来见他，以前这个人都是活在刘队的感叹里：“如果有老姜在，这个案子好破很多啊”“……算了，他那人有病”。在刘海平反复的自我矛盾里，汪直反而对这个人产生更大的兴趣。
今日一见，这个男人绝对配得上他在汪直心中的神秘感；他包裹在病号服里的身子细长而有力，长发遮住半边脸，肤色透着不健康的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顷刻间抓住人心，但眼睛却是灵动的——虽然并不落在他们身上，但是汪直总觉得，他看手里苹果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新获得的玩具。这让他原本三十二岁的年纪看起来减少了八岁。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名字。
很明显，刘海平也对此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跟我来的人姓汪？你根本不认识他，他是新从总局调来的。”
“我是不认识他，可我了解你啊，刘Sir。”
即便认识了这么多年，刘海平还是每次听到他这么说话都会后背发凉，老觉得像鬼叫唤。以前他俩还有合作的时候刘海平曾多次试问他“你丫能不能正常点说话？别老跟个基佬似的”，得到的答复是姜遥的死性不改，和他下巴上冰冰凉凉的一撩。
现在想起这些刘海平依然会打个寒战，老感觉有鬼在他下巴上乱摸，心里直哆嗦：“你他妈有话直说！别恶心我。”
汪直头一回听刘海平说脏话，眼睛都睁圆了，心想这姜前辈果然有那么一套。
姜遥肉眼可见地瞥了瞥嘴，然后把削完的、完整的一长条苹果皮卷好丢进垃圾桶里，就好像那还是一颗完整的苹果。他咬下一口金黄的果肉，然后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要来见我，你是绝对不可能带着老熟人的，也不会带没有经验、容易乱说话的新人。除了这些人以外，你们队最近只有一个从总局调来的老家伙可以用——对不起啊小汪，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就是一个形容词，突出你的德高望重——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这个人应该是姓汪，看吧？我还是很关心你们警局的。至于他叫什么我忘了，也许是一条狗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说你忠诚，不要放在心上啊小汪~啧，这苹果怎么这么酸，要不是你来了我可真吃不下去。”
很少有人能用一段听上去很天才的话同时激怒两个人，还教人不敢动手打他；姜遥应该是属于那难得的少数人。
但汪直毕竟是老警员，忍耐度十分可观，听到这段话也只是计划着以后等这家伙失足犯事儿动用“私刑”让他满医院喊一遍“姜遥是狗”，毫无任何过激反应，这也让床上的姜遥对他生出几丝满意来。
“呦，今天这位小汪同志还是蛮成熟的呀？我喜欢~喂，乖乖，要不要做我的狗？狼的已经有了，还缺条奶的，你有时间吗？”
说“狼”这个词的时候姜遥那笑眯眯的眼睛在刘海平严肃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已经足够让热爱八卦的汪直同志浮想联翩。他眯缝着眼睛企图质问身边的老队长：“你们年轻时候都玩儿这么花吗？”被“老队长”正直的两声干咳挡了回去。
——多少有些刻意，汪直以为。
“我今天不想跟你废话，老姜。我有正经事找你谈。”
出乎意料的，姜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失望，反而是很平静地咬了一口苹果，然后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你哪次找我不是正经事？快说吧，大侦探，说完我们聊点儿不正经的~”
刘海平把凳子往姜遥那儿挪了挪，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照片给他。是三个女人的照片，现场血肉模糊，照片里的三个女人毫无例外都被开膛破肚，正常人看一眼都会想吐的程度，姜遥接过照片，从上衣口袋夹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
大概三分钟左右，他得出结论：“变态作案。”
刘海平挑了挑眉，把他手里的照片夹回去就要起身走人：“废话！正常人谁干这事儿！看不出别的我走了——”
“哎哎哎！你等等呀！天才也需要思考时间的嘛……你快拿回来我再看两眼！”
于是刘海平又坐了回去，把照片还给他：“这次你要再拿我寻开心我就揍死你。”
姜遥平静地聆听着他的“暴力发言”，并诚恳地表示：“你肯定舍不得。”把一旁的汪直听得如坐针毡。
于是又这么看了两三分钟，姜遥摸着自己瘦削的下巴，缓缓说道：“嗯……有作案动机的应该是个女人，而且年龄在三十岁往上，但是动手的人很难说是不是她本人，有可能是她老公，也有可能是她哥哥或者弟弟。”
“这个我们也猜测过，虽然三个受害者的尸体被损坏的很严重，但是经过尸检能发现她们都有共同的特点——被人剥去了子宫。干这事儿的要么是个心理变态，要么是个曾经的……受害者。”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刘海平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正在脑子里回忆它们的含义。
姜遥的嘴角勾起一个不那么情愿的弧度，让人看起来很机械；他把手上的照片重新拍回刘海平的身上，有脾气似的躺回了床上，甚至拿后背对着刘海平他们。
“你们都知道了，来找我做什么？按着这个路子去找呗！”
天才就是这样，偶尔会产生一些幼稚的小脾气。刘海平已经习惯了，他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疯子：
“唉，问题就是：找不到啊……”
床上的人这才把头转过去，问他：“什么意思？”
“因为在尸检后确定的死亡时间之后，三个人都有明显的证据表明：她们曾经完好的、活生生的，出现在路人的视野范围里。”
果不其然，不出三秒，姜遥再一次从床上翻起来：“路人？什么路人？”
“老人、小孩儿、叛逆期青少年。”刘海平平静地回答。
“有意思，”姜遥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角度诡异、甚至带着一抹疯癫神态，搭配上他那张苍白而锋厉的脸，活生生让老警员汪直心里连打几个寒战。他方才看这个家伙侃侃而谈油嘴滑舌的样子，还不相信他是个疯子，现在看了这个笑，他反倒有几分相信——
“路人有应激反应吗？”
“我们的心理顾问亲自审的，说是几乎可以排除撒谎的可能。”
“心理顾问？谁啊？可信吗？”
“老张，张之砀，你说可不可信？”
“哦……那就怪了，老张这个人我还是相信的，他这个人把工作当自己另一半似的，比狗都忠诚，一般不会骗人。”
“一般？他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吗？”刘海平挑了挑眉，投去一个好奇的目光。
“是的，有一次他说我养的狗太丑。”姜遥又一次摸着下巴认真地回答。
刘海平朝他翻了个白眼。
姜遥这小子以前养过一条杂种狗，长得怪模怪样，长耳朵耷拉嘴，身上还黑一块白一块，怎么洗都觉着不干净，像是斑点狗和沙皮狗的杂交，看着实在难以恭维，偏偏这小子把条狗当儿子养，天天抱着给它喂奶，还取了个爱称叫“小牛牛”，听得刘海平汗毛倒竖。姜遥来这儿的三个月前“小牛牛”因病宣布退役，让刘海平有幸见过一次这家伙“痛哭流涕”的样子。陪他把“小牛牛”好好安葬以后，姜遥就来到这家康复中心，宣布自己从此以后远离红尘，做一个六根不干不净的“出家人”。
“那除了这三个路人，没有其他人见过死者吗？或者有没有监控呢？”
刘海平摇摇头：“暂时没发现。”
“那三个路人现在在哪儿？”
“这案子都过去一个月了，毫无进展，早放走了……”
谁知姜遥突然一下子在床上站了起来，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刘海平：“都一个月了？！都一个月了你他妈才来找我？你脑子没事儿把老刘？知不知道让这种变态逍遥法外有多可怕？你脑子现在有延迟是吧？！”
显然刘海平也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声音听起来终于有几分失掉了底气：“这三个女人都是每一个月死一个……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本来我第一个案子发生时就想来找你了，可是局里最近管得越来越严，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对你——我这次也是偷偷来找的你……”
听完这话，姜遥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们还觉得我跟那案子有关系是吧？”他站在床上，安静地问。
“岂止啊……他们有些人甚至觉得是你干的呢……”刘海平又抓了一把头发，脑袋越来越低了。
姜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一分钟之后，他叹了口气，从床上蹲了下去，看着刑警队大队长毛发刚直的脑袋。
“……他们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都说了我没办法……老姜，你在警局那么多年给他们的形象就是你是个反社会的恐怖分子！我一个人——你要我一个人怎么跟他们说？我没办法呀——”
汪直，这个从头至尾都显得更像一个局外人的助手，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自家队长散发出的、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负面情绪，像一团烟雾似的在他周身环绕，里面掺满了自责、后悔、怨恨……以及更多的、压在他身上沉重的忍耐。
而姜遥也表现出了一个完美搭档所应该表现的——他摸了摸刘海平的头。
“没事儿了，老刘，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时间缓缓归于安静，在康复中心的病房里流水似的淌着。阳光像一个探照灯似的逐渐移到了汪直的记录本上，照出上面没写几个字的笔记，唯一的一句话是“观察者思维缜密，偶见偏激，有待观察”。
他知道按刘队长的私人习惯，接下来应该是采取点“特殊手段”，把这个诡异的疯子从康复中心转移出来，然后他们的案子将会在这个姓姜的家伙的暗中援助下得到完美解决，最后这家伙将会再一次被关进这个监狱似的病房里，案件的记录册上也不会记录他的名字。他是个《西游记》里土地公一样的存在，需要他的时候他从土里钻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又把他摁回去。唯一不一样的是：他比土地公有用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