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应潮生》Drowning

21、方氏

　　宴云德早早就回了梁京复命，所以这堆烂摊子事是全交给了宴祈来处理，他在朝堂上无名无职就罢了，但在世家中也不怎么露脸，所以这些从兵部借来的官兵们，对他的调派并不怎么客气。

　　沈勋翼答应过荆州毓秀阁的老鸨，不管她女儿是死是活，他都许诺过把方女子归乡，所以当沈勋翼清理好这两人的尸身后，他才发现了这只乖张的鬣狗真是表里不一。

　　宴祈坐在那张从土匪窝里搬出来的太师椅上，这椅子不只是什么粗制滥造，那通身的红漆已经掉了个没影，只剩个空木架摇摇晃晃地载着重，可他也不嫌弃，一副悠闲地姿态仰卧在那块秃噜了皮的靠背板上。

　　他举着本账簿，似是在查账，可那翻页的速度怎么能叫人看清，反倒是留褚风带着哑奴在土坡上给那些官兵和土匪们立威。

　　沈勋翼寻了个坐垫子想送去给他枕头，却又忆起了方才他俩拉扯那会宴祈厌恶的神色，便只拿着垫子过去假惺惺道：“宴老板查账呢？别数银钱害的手数抽筋了。”

　　宴祈接了他的好意，徒手拍了拍干瘪的垫子，见着没什么用，便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卧着。

　　和朗被沈勋翼指使着先回府探路，再见机行事今夜何时翻墙回去，他掐着时间，估摸着这小子许是被沈戎发现了，正在严刑拷打，索性他也不着急了，便找了个木墩子来和宴祈同座。

　　“太后掉了个钱袋子，皇上少了条看门狗，朝局依旧持平，可却不尽然，遂生觉得是谁更亏一点？”

　　太平年间，两条文官的命算得了什么，他们左右不了时局，无非是要两党间费点力再塞进个忠心的人。

　　宴祈撕了页手里的账簿，缓缓道：“候府没掺乎进去，是做了渔翁吗？可如今那想要世子命的人就在路上，他快马加鞭，你却还在我这偷着乐。”

　　“不至于吧，他儿子的命又不在我，只是免不了负荆请罪一趟。”沈勋翼看了眼那页纸，笑道：“柳延玉也就这几天了，宴老板的动作可要快些，毕竟刑部监的大门不好进。”

　　那些个五大三粗的官兵们起初见着是个小孩在训话，还甚是不屑，可当看到向来狂妄自大的土匪们都给这小孩瞻前马后时，他们心里才起了疑，觉得这位小小的记事官或许有些来头。

　　宴祈正撕着这页纸边上的参差不齐，道：“可不是，我正犯愁要如何向皇党表忠心，世子爷就抛了橄榄枝来。”

　　“你无利于我。”

　　哑奴已经训好了那些刺头，只等宴祈来发号施令：“沈世子不再考虑一番？提刑官算的什么，户部才是块肥肉。”

　　沈勋翼需要户部的帮助其实不大，但他就是想看看宴祈的能耐是有几何，能如此大放厥词。

　　他正要起身，却瞧见哑奴来了，这小孩好奇地看着宴祈手里拿的那本空白账簿和空白纸张，正疑惑着，沈勋翼已经接了宴祈手里的“演讲稿”，他又挽着哑奴的双肩，信心满满道：“成交。”

　　届时夕阳西下，沈勋翼正好巧不巧地站在了落日的余晖前，那束晚霞的光笼罩了他全身，他以为自己很威风，却只有那些个敢怒不敢言官兵们心道：“这沈公子忒不厚道，只念着张白纸把兄弟们当猴耍。”

　　霎时间，一阵嘶鸣的马蹄声打断了沈勋翼的这场个人演讲，那是只已经年迈了的战马，但它刚劲的身子却还是能在战场上使敌人听了闻风散胆。

　　至此，这群小小的官兵们才回过味来，这位宴记事官可能是真的大有来头，不然怎么能让赫赫有名的昌平候不先回京述职，却来定足于此。

　　沈勋翼是不想这么早早回府的，可如今他却又沦落成了幼时逃学被夫子给沈戎告了小状一样，罚跪在沈府的祠堂里，面对着一群他叫不上名的叔叔伯伯们忏悔。

　　和朗是最无奈的，他本来已经替沈勋翼圆好了这个谎，说至晚方归，可却没想到柳将军亲自提人上门，于是沈戎就把他俩一起踢到了祠堂里面壁思过。

　　沈勋翼跪在了硬邦邦地地板上，他有一瞬想起了自己拿给宴祈的坐垫子，便只揉了揉膝盖更加苦恼道：“同人不同命啊，就只你有蒲团，爹真是好狠心。”

　　和朗好心地把这不大的蒲团分了一半给他，于是主仆两人紧挨着，一人各跪了一半地方：“侯爷说宁愿砸了双琼玉，都不会再给你了。”

　　沈勋翼不以为意道：“无妨，梨儿那有另一半，我以后戴她的也成。”

　　和朗更无奈了，似乎他翼哥儿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他只撇了撇嘴隐晦道：“翼哥儿还不明白柳将军是为何而来吗？”

　　沈勋翼是真糊涂道：“两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间寒暄，有什么起疑？”

　　和朗不再说话了，他因为不好明说，只最后道：“今日是酉月二十。”

　　沈勋翼的心中估摸了一下，才顿悟出来，柳伯伯是微服回的京，他此举只可能是为了让更少人知道此事，而他一个德高望重的将军需要如此谨言慎行，只可能是遵从了圣上的吩咐——是秋分的武举！

　　沈勋翼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去探探虚实，可又不应该如此不知礼数，让沈戎难堪，所以沈勋翼当下是如跪针毡。

　　和朗看他翼哥儿的双膝快要跪掉下去了，正想着伸手拉他一把时，祠堂的门却被打开了来，而进来的小斯只道，侯爷吩咐让公子收拾妥当后去前堂问安。

　　沈勋翼这一路上想起了小时候，柳伯伯给他们这群世家孩子教课的时候，蔡川柏总是最先偷懒，然后再半拉半扯着自己翻墙逃课，可柳伯伯却好像无处不在，不管是翻哪个墙角总能被逮个正着，最后再免不了他一顿训斥。

　　沈勋翼想着想着有些走神，竟没注意到这身后的小斯快了一步，往他的手心中塞了张纸条子，沈勋翼愣了一下，正想转身，余光却看见了那在梨树下眺望着他的柳国纲，于是他只能强忍着神情，避免像幼时一样总被抓包。

　　梁京的家院中是很少见着栽植梨树的，这名字寓意不好，且对环境的要求苛刻，而种在梁京这么个土层薄，日照少的地方也是很难存活。

　　沈勋翼先上去招呼道：“柳伯伯教安，这梨树如今的长势总算是没辜负学生先前给您夸下的海口。”

　　柳国纲摸了摸这粗壮树干的斑驳，他们头顶上繁盛的树冠遮住了这花圃里的大片面积，所以沈勋翼没看见柳国纲微乎其微地点头应了声。

　　虽说柳延玉是其自作自受，但这案子总归过了沈勋翼的手，他心下有愧，正想要宽慰时，柳国纲却率先开了口：“真是老了，记不得如今已时过境迁，贱息愚钝不足挂齿，只可念你妹妹年幼遭此变故。”

　　“人生在世不称意，却不得明朝散发弄扁舟。”沈勋翼无奈笑道：“还是用了柳伯伯说朔北人栽树的法子，这小梨树才能长起来，可惜在禅寺内却怎么撒种子都栽不活，我便只能隔三差五地折一节枝杈捎人送去。”

　　沈勋翼前半句不只在宽慰柳国纲，也是在慰籍内心，他觉得自己于妹妹有愧，便常常自省，可却无事于补。

　　近夜，抵不过沈戎的一番攀辕扣马，柳国纲便留客在此吃了顿像模像样的家宴。

　　因着以前的习惯，柳国纲还是总爱打趣儿地称沈勋翼为小侯爷，他对沈勋翼武举一事并不知情，而在大梁武举不比科举，就算中了进士，所授予的军职品级也不高，这前途渺茫，且又能出几个像柳国纲般连中三元，可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奇才。

　　但出乎意料的是，柳国纲听后并未称奇和相劝，他甚至对沈勋翼有着赞许的态度：“武生严苛，小侯爷可要抓紧了。”

　　“柳伯伯既然打小看我行，此刻又怎会让您失望。”

　　沈戎对准他扔了根筷子，这位置不偏不倚，让沈勋翼的傲劲立时消下了三分，沈戎歉意道：“犬子自傲，老哥哥只见怪不怪，圣上于孽子九江之事甚怒，怕是武举无望了。”

　　柳国纲年轻时总会在两腮处留起段须发，他身姿高大，颇有英雄气概，那时梁京的女子都爱称他“美髯公”，可在沈勋翼看来这却像是土匪打扮，如今柳国纲在西疆驻守十余载，吃尽了黄土沙子，也早已剃掉了那碍事的髯发，可沈勋翼此时却突然有了些怀念。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回转了心思：“侯爷于鼠疫尽职尽责，才使贱息少造杀孽，老夫耳闻御书阁建设也有侯爷的进言，我柳府从此铭感不忘，此番得圣上垂怜，命我主武举一事，侯爷且放宽心，只待小侯爷蟾宫折桂。”

　　他们这一辈的孩子都知道柳家父子三人不和睦，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无一人知晓缘由，但柳国纲的话有蹊跷，柳延玉只是因着贪心大，才使得九江上跑出来了个方女子把此事揭穿，而鼠疫却非他手笔，沈勋翼只道柳伯伯不清楚其中缘由，才会误判。

　　他想起了沈戎与他临行前的交代，便毋庸讳言道：“学生承谢老师金口玉言，九江上我贸然行事，其中个把也不待清查，便是心下有疑，今下故请老师解惑。”

　　沈勋翼这话问得知礼数，同时他把姿态放的很低，惹得沈戎也不好当面驳斥他，而柳国纲只从容道：“老夫虽知之甚少，但小侯爷也可尽管发问，只当教场上般，当是知无不言。”

　　沈勋翼敬了他杯酒，又掂量了措辞道：“柳伯伯可知荆州方氏吗？”

　　柳国纲脸色不变，似是回想过后，才缓缓道：“不记错的话，我长媳便是荆州籍贯，本是家丑，但如今他们大难临头各自飞，老夫说于你听也无妨。”

　　“酉月初我于西疆收到了家中长子另立正妻的书信，贱息本顽劣，可还不等我将其呵斥，随即便是那方氏的身契和一纸婚约，我心中恼怒，便坐视不管，可不料却因此酿成灾祸，方氏空口已怀我柳家骨血，却遭长媳忌恨致使滑胎驱逐，这是个苦命的孩子，柳府只道有愧于她。”

　　沈勋翼想起了在荆州靠岸时，那些花娘说给他的供词，这两套说法对不上，方女子是带着孕被送到的柳府，她不敢声张九江之事，却被柳延玉的夫人逼入绝境，随后她逃离了柳府，跑去了京兆府报案，使得皇党中人知晓此事，可怎么会这么顺利而且巧合？

　　只可能这执棋之人也是身在局中，是皇党还是后党？或是只为私利，要搅得这梁京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