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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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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艳阳高挂的天气,但可恨老天不长眼,或是也觉得晦气一般,便吩咐雨神下了一阵哗啦啦地晴天雨。
沈勋翼站在檐下看雨,这些个雨滴打湿了院内的木桩后,又顺着截面的树纹一路下游,哑奴穿着蓑衣,蹲在这个和他一般大的木桩旁捉蚯蚓,雨天中的土里待不住,他们被逼了出来。
他信不得宴祈的话,这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狗,他明明应该扮演好那个不论是谁抛块肉来,都会摇摇尾巴的角色,可宴祈却总是弃演。
他把柳延玉当做踏板,把皇党当做他的栖身之所,不论是非,宴祈也许会因着此事被唐鹤记住名,但宴云德此名绝对会被太后恨得牙痒痒。
沈勋翼心道:“还是小白听话,就算跟他明里横,但晚上还是会腆着脸卖个乖地回身边窝着。”
可他虽是这样想,面上对着宴祈却还是一副抽抽的嘴脸:“千山连雨,云雾霭霭,终是只影向谁去?”
“世子爷想去哪?”
宴祈听出来了沈勋翼询问的意味,但依然装不懂,却还反问了他要在朝堂之上的选择。
沈勋翼捡起了脚边的小石子,他掂量着力道,挥手一掷,那石子在蓝天下冲突出了雨点和骤风的包围,引起了哑奴的注意,被他抬手稳稳地接在了手心中。
“朝堂想分两家,却以为是谁都乐意,你总逼着我选豺狼还是虎豹,可我只想当个散人玩玩。”
宴祈听着留了心,他正要接话时,却看见了不远处的回廊下,对他躬了一礼的怀梨禅师,她似乎站了很久,使得那合身的海青服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内里。
这雨下得不停,却敌不过方女子内心迫切,她怕自己救不来人,便只一心想逃,这事急不来,于是和朗便按着怀梨禅师的意思,把她一掌打晕了过去。
“和朗下手没轻重惯了,有人在旁看着才妥当,娘呢?”
沈勋翼这句本是下意识问的,但怀梨禅师却是比他先反应了过来,她攒着手中的佛珠,在顿声后才作答道:“宣姣长公主怕你们路行稍远,便做了些吃食去。”
他点头应了,便刚想不挑剔的用袖口擦擦手心沾着的余灰时,身边的怀梨禅师已经递来了一卷帕子在他手中,在同样的位置,一朵小小的梨花绢在了那一角上。
沈勋翼没道谢,他放进了袖口后沉声道:“禅师叫错名了,她是梁京的沈夫人,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沈勋翼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他想起了些往事,想起了季宣姣总在年年佳节之际独赴椿山的孤影,想起了他们聚少离多的家宴,和沈戎在他离家那日刻意起了大个早,却欲言又止的神情。
“将秋了,椿山历年是最先冷的,娘的身子受不了凉,便早早吃起了以前的药方子,她不上心,要是一念着给你缝制里衣就会误了时辰,如今没爹督促着,也只有你还能劝她一二。”
雨声滴滴答答,沈勋翼的内心却相对平静了许多,他拿捏着分寸自顾自地絮叨:“你想伴着青灯古佛,我便守了这柏林禅寺三年,此前的许诺作数,你看,我是能护你一世的。”
怀梨禅师一直未作答,却独独在这句话后自然地红了眼眶,她未作一词,只攥着佛珠躬身向沈勋翼行礼。
梨树长在寒冬开花,在一众光秃秃的树桩旁,沈勋翼栽的那棵梨树的树枝上长出了一簇簇带着雨水的小小绿芽。
沈勋翼从始至终没唤她的闺名,怀梨禅师也未直叙心中的挂念,一切景语皆情语,这是兄妹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迎着那道天边的彩虹,在众人都向前走时,沈勋翼却兀地转过了身,他向着禅寺,向着佛祖屈膝跪地,左手按着右手,头至于地,祈念他的梨儿平安喜乐。
只有哑奴意识到少了人,他好奇地想转头看,却被身后的宴祈挡住了视角,便只听话地继续走着。
沈勋翼之前讲这事急不来,是觉着有转机,可若说这在他的计划之中,倒不如说是连着沈勋翼的这点心思宴祈都一并算计了起来。
果然,在这么个荒无人烟的破山破上,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宴云德,沈勋翼才大彻大悟了过来,原来他身边养不熟的东西不只一个。
这“乱葬岗”的名字怎么说都有些难听,却只是俗称的叫法,而这里最初只是由一个个土坟演变而来,可慢慢归葬的贫民多了,那些歪心思的人便看见了商机,他们做惯了土匪,便霸占了这个山头,把坟和墓分成了三六九等,心安理得地收起了管理费。
可毕竟是在梁京的门口,也怕臭名昭著,他们便把“乱葬岗”的名字散了出去,而这事京兆尹怎么会不知,死于鼠疫的人都扔在这,可却不能说是官商勾结,因为官不像官,商不像商。
自古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可他们是土匪,哪管这么些,遇事了就只想着倒打一耙。
其中带头的一个大土匪,从沈勋翼一行人还没来前,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宴云德网开一面,他一直喋喋不休,让宴云德插不上话审问。
“官老爷,我们都是没出路了才做这坏阴德的事……弟兄们都是想干两笔收手的……”
宴云德觉得吵,他正想让这个大土匪停会嘴时,那个被他从柳府带出来的小侍卫,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肥头胖耳上。
还没等宴云德反应过来,这草棚的破木帘已经被人掀起了一边,沈勋翼侧着身给宴祈先让了道,他放下木帘后,便鼓掌对着刚才那小侍卫的一脚夸耀道。
“不错啊,刚劲有力,宴通史从哪买的这么个好护卫?”
宴云德知着他会来,便也毫不避讳,客气道:“他叫褚风,我本想还人情送他出城的,可这土匪不长眼,把我们俩绑了票,我正犯愁着这事。”
那大土匪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脸,眼泪汪汪地,沈勋翼觉得好笑,宴云德为了解释巧遇,随口一出的谎话却是漏洞百出。
沈勋翼久久不作声,使得这只能容纳几人的破棚内,气氛更紧张了些。
宴云德没指望他会相信,面上过的去就行,于是他便转了目光,问着在涮瓷碗的宴祈:“九江和荆州的事,你们办得利落,圣上高兴,昨日还让我问问沈提刑想要什么封赏?”
这话太假了,唐鹤可能不知道沈勋翼他贪了一艘货船,但宴云德不会不知,他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勋翼便打算着领他这个情,也不多作追究,又想顺水人情道。
“嘉奖只看皇上我哪能多问,现在天色不早,我就要回城了,你这小护卫得趣儿,不如这人我帮你送了?”
褚风不动,他只余光看着宴云德的意思,两人就这么隔空对峙了会儿,褚风才怯生生地跟了沈勋翼走。
这孩子步子慢,需要沈勋翼走三步等他一步,而且长得也不高,和哑奴一样个子,但却穿着金线缝的绸料子,箍着他腰身更显纤细,沈勋翼觉着这选品的人要么是穷讲究,要么就是懂点情调的。
那两条黛色的丝绦耳坠子,自然地垂在他衣襟上,这样什好看,他突然想给宴祈也绣上一对儿。
“我既受宴云德所托送你出城,那你一路有何需求尽管招呼于我。”
这山头虽小,但却是杂草丛生,沈勋翼折断了前面挡路的树杈,正是不真切地瞧见了那廊亭里坐着个人时,褚风已经先开了口。
“这土坡被设了天罗地网,傅连云会来白白送死?”
他一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沈勋翼只是笑着反问道:“你是担心宴云德他们落空,还是傅连云真的被捕?”
那在廊亭里端坐的人辨别不清,但叫沈勋翼拿定了主意的是他小心翼翼的神色。
“我是柳府出身,唯有放大我身上所有可利用的价值才能讨口饭吃,所以,他不是傅连云,明白了吗?”
沈勋翼点了头,脸上是夸赞的神情,像傅连云之流是自欺欺人惯了的,怎会信心全无地去做某件事,况且,他出身虽末流却有着御前对抗柳家的胆量,这点沈勋翼是记着的。
但此事怎么讲都与他无关,提刑官他当够了,这事他不想再掺和,只是……不对,方女子,这是一叶障目。
沈勋翼当下反应了过来,他还没回褚风的问题,就先行一步下山了去,方女子之所以没上山来,是因着沈勋翼有心想救她一命的,所以便让和朗带着她先入了城。
可这一步却叫宴祈算好了,皇党的人想借势人群喧闹,让傅连云觉得有机可乘,他们算好了每一步骤来引蛇出洞!
在梁京的城门口处,嘈杂的人群,紧锣的密鼓,这舞剧的观众和主演都已就位,他们以天地为舞台,讴歌内心的苦楚。
只可惜这戏演的跳脱,沈勋翼因为翼姗姗来迟,只看到了这《雁丘词》的最后一段,傅连云虽说没什么官威,但在梁京的平民百姓中还是混的个脸熟,他们识得傅大人,却不识得这口口声声要与他赴生死的女子。
“我被你所救,受你之恩今生难以还报,只求连云哥你放手吧,我已是泥足深陷,救不回来了。”
正如方女子所说,时局已经定了,傅连云本来是可以逃走的,他在梁京消失了这么些天,无踪无迹,只有蔡阁老在刑部最后见过他,他来移交了程太守和鼠疫案的全部卷宗,并祈求蔡阁老御前宣告方女子身故的消息。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如愿,乱葬岗的土匪给他告密,更让他心中觉得有机可乘,可到头来,却都是一场场的局中局。
宴祈在荆州对方女子的行踪步步紧逼,此时却放了手,他任由沈勋翼将其带入梁京候审,就是算计到了方女子能拿捏住傅连云的七寸,能让傅连云知不可为而为之。
在离开柏林禅寺时,方女子的声音就已恢复如初,她一直在作哑,为的是让暗中之人放松紧惕,她心中是不怕死的,只是想最后再见一面傅连云。
或许是人算对上了天算,两人明明都有机会逃亡,却最后还是相聚在了一起,宴祈计谋精巧,未有行差踏错,是因为他算尽了人心中的牵挂和执念。
傅连云抱着方女子,他紧紧不放手,抓着自己的仅存的希望和念想,他出生草芥,靠着老父母的血汗钱和胞妹被贼人所害的赔偿款,几十年寒窗苦读,他以为考中科举可以给爹娘扬眉吐气,可以给苦命的妹妹立牌位,却是因着妒忌一朝被人构陷,发配至了穷乡僻壤。
他从此没了念想,什么为国尽忠,名留青史都成了笑话,他颓丧着只想苟且一生,几十年的历练让他有了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戏码,也因此意外升做了京官,可他心中却早已看淡,这迟来了三十年光景的已经给他的念想盖上了厚厚的一捧土,他只求去把老父母接来度晚年,却最后手捧着三座牌位独返了梁京。
方女子是天赐给徐延敬的一把利刃,他假意邀傅连云为伍,实际只想借刀杀人扳倒柳府,傅连云心知肚明却自愿着给他做牛做马,却他慢慢地发现这把利刃像极了他年幼的胞妹,像极了自己过往不堪重负的念想,他觉得他乡遇故知却又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
心中的念头一旦萌了芽,便会肆意疯长,他开始辗转梁京与荆州之内为方女子谋一立锥之地,可徐延敬却贪心不足,在此间一直催促着他对柳延玉下最后一击,他只好慌忙间把方女子送上了九江,再次独身面对于皇党和后党之间。
聚众的百姓越来越多,却没人猜的到这被掩埋地实情,宴祈冷漠地在一道旁观,他听到了周围人的疑惑不解和指指点点。
而恰在此时,被围困于中央的傅连云突然拔地而起,他一手拉扯起了方女子,一手拿着把折叠刀对准了她的侧颈,这出乎了周围人的预想,而沈勋翼却收到了方女子眼中流露的哀求,他未作思考,便在无言间答应了方女子的诉求,答应了傅连云的遗念,于是他便扯住了上前的宴祈。
如傅连云所料般,因着他的步步紧逼,百姓们让出了一条“生路”,傅连云把方女子推搡到了一座破旧的观音庙内,他用身子堵着老朽的木门插销,外面的官兵已经要开始撞门了。
傅连云不断催促着方女子翻窗而逃,门外的吆喝声穿透了进来,他索性心一横,正言威胁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在乎现在冲出去挡血雨腥风,我把这贱命给你,你替我再活一次,保重,方姑娘。”
傅连云这道诀别的话让方女子吓破了胆,她怕傅连云气急攻心,只能一走三回首的远远观望他。
这舞剧成了闹剧看的谁心中不免都要唏嘘一番,皇党本想生擒傅连云,但他却冲身撞向了官兵手中对着的红缨枪,霎时血溅到了房梁的三尺之上,他生于土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也算作了归葬。
方女子透过了那座倾倒在地破败的观音像,看见了全貌,她把衣摆的布料攒成了团塞在嘴里,来堵住声音,却使得嗓中一阵干哕,胃中恶心的感觉浓郁,她只紧紧咬着那团沾满了血渍的布料。
随后,方女子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走了出来,她已经扯下了那块布料藏在了观音像下,只求得用作来世与傅连云相会的羁绊。
她一步步跪向了那杆插在傅连云身上的红缨枪,倾身抵了上去,在观音的注目下,她于人生的尽头许诺来世相会。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