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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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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山匪在乱葬岗是一向无法无天惯了的,他们人人都是亡命之徒,哪讲得什么户口和籍贯,可这样一来就不好办了,刑部监是不会贸然收押无名无姓之徒的,谁都保不准这些人中万一有个暗哨或卧底,那这罪名可就往大了说了。
而距柳延玉下了大牢来算,整整这么些日子,除了先前蔡阁老提过的一嘴,谁在明面上都不敢觊觎这户部尚书之位,两党之间也在暗暗较劲,看谁先坐不住。可尽管朝堂如此,户部的日子却还是照旧,尚书的事也依旧是侍郎官在做。
按着规矩,宴祈要先跑一趟户部替这些“流民”籍的山匪们在黄册上写个名,他拿的还是先前宴云德给他的记事官书,户部的人自是不认,毕竟谁会让这么个末品的小官来跑腿办事。
可还就是有人愿意并且爱出头,先是个末品再又来了个五品的统领,户部今儿热闹,那一贯爱瞎凑热闹的户部侍郎一听,美人乡也不躺了,只一路拖着靴子去迎沈统领的大驾。
沈勋翼一路走在前头,他从昨夜就没睡好觉,今儿更是被沈戎薅着起了个大早,且他现下心里还想着事,脚上便是绊了一个大大的趔趄。
沈勋翼怔过神后,便气的一回身用靴底又踩上了那颗鹅卵石,这户部不愧是能掌管天下赋税,柳延玉一心为了自己的腰包鼓鼓,便把这石子路整的坑坑洼洼。
“心若为磐石,八风吹不动。”
沈勋翼今早儿刚把叽叽喳喳的小白扔出了窗外,现下又被这只赖在路边的鬣狗给嘲笑了,他心情自是不大好,却也没显露,只是蹲下了身来,掏出了了铁腕处别着的小弯刀,一边刨土一边笑道。
“宴云德这一番被你骗得团团转,他不怀疑你也定有察觉,心无所定,身似浮萍,我们遂生以后可怎么办啊?梁京怎容得下小小浮萍。”
这鹅卵石在地里嵌地很深,那石尖上像是被人踩过了很多脚,已经变得光溜溜的,沈勋翼半蹲在地,他身子隐在了身畔石屏风的阴影下,所以当大腹便便的侍郎官把这户部翻了个遍时,才终于找到了一位——被拒之门外的宴通史的远亲宴祈。
他心里着急怕怠慢了自己沈统领,便直接隔着石屏风向宴祈作揖后询问道:“户部一向不闻窗外事,哪能知道如今这梁京城中的大红人就在眼皮子下,失敬失敬,下人们眼拙,定是让您费了好些口舌,幸而有着沈公子也走访了我户部。”
沈勋翼刨着土的手顿了顿,他发现这个小侍郎还真是舌绽莲花,他明知是自己带着宴祈进来的,却是言不及义,他先不动声色地夸了一大圈人,只为最后绕回来问他俩是不是一道的。
沈勋翼瞧不见他那副讨好的嘴脸,只听着他一番的拿腔拿调,明面上是问话自己在哪,可实际是在试探如今宴府是不是携手了沈家,一起归了皇党。
沈勋翼故意没动,他看向了宴祈,他觉得宴祈完全可以抖出自己现在就在这儿,可这就叫人生疑了,青天白日的,他一个世子爷在别人的官邸中躲躲藏藏,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这不就明摆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不清不楚,承认了宴府和沈家结党营私。
可惜沈勋翼先前说错了,宴祈不是浮萍,他因为身心为磐石,所以才会一直顾忌着宴云德和宴府:“沈公子先前别了在下,说要带份大礼来,私以为是要交付九江的那艘货船,在下便赶来一睹为快,难不成出了差池?”
这侍郎顿时就有些傻眼了,他这些日子净瞪眼着那尚书之位,却忘了先前他也沾手了柳延玉的货,这下举棋不定,他只再试探道:“沈公子如此可是折煞在下了,皇上没下旨,户部哪敢受命?”
沈勋翼想起了昨日宴祈说的互助互利,现下便是觉得这鬣狗又是发疯了,他只佝着身子向宴祈使眼色,可宴祈没搭理他,只连带着对沈勋翼的浅笑回应道:“侍郎官慌什么?是觉得沈家这棵大树靠不住,还是怕背后的主子不高兴?”
如今沈家在朝野中是因为持中立,才使得太后和皇上相平衡,可一旦沈家选择了党派,这天秤或左或右的一端必是将一落千丈。
“宴家靠皇上提携,可如今怎么为着沈家做事了,难道……”
宴祈抬起了一指抵着唇,他做了嘘声的动作使得这侍郎立时便闭口不言:“在下为宴家,侍郎大人为户部,这不冲突,尚书之位只在圣上和太后的一句话,大人的目光要长远些才好,就如我此次只是为乱葬岗一事。”
说到此处,这侍郎官反倒是怯懦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不知如何开口,惹得沈勋翼也侧目了起来,只没想这户部是真的胆大妄为。
“户部隶属圣上,这黄册和账簿又……又怎么能是我等小官知情。”
他此行和宴祈目的不同,却一致于同受人之托,不知是说柳国纲对他这个大儿子了如指掌还是深恶痛绝,这侍郎官在原地左顾右盼了好久,才借着表忠心的名义,吞吞吐吐地道出了自柳延玉下狱来,户部的黄册和账簿就此无故失踪。
柳延玉如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拉着柳家一起陪葬,他知道他爹不会来见他,但只要因为此事,只要柳国纲来了刑部监见他一面,他就有了一线生机。
柳延玉整日只望着牢房内的那格小窗过活,他咬定这侍郎不会告发自己,因为户部就是个染满了颜料的钱袋子,只看着佩戴的人是想拿来招摇,还是想当聪明人般牢牢地握在手心里。
宴祈摸不到黄册,就只能把那群山匪们继续扣在乱葬岗内,沈勋翼这一趟同样没摸着好,他只能按着柳国纲的交代再跑了一趟刑部,他受不了这户部侍郎的这一副阿谀奉承,便偷溜出去后,又遣人作伪成了宴府家奴,把骠骑牵给了还在户部的宴祈。
沈勋翼和蔡川柏小时候刚认识那会,蔡川柏的父亲也就是蔡阁老还只是一介刑部尚书,他虽也是武官出身,但却和沈戎及柳国纲不同,他靠糅合着统将的潇洒和文人的风雅来过活,蔡先生只教过沈勋翼舞剑,只教过他以心御剑,以间窥心。
所以沈勋翼小时候一直很羡慕蔡川柏,羡慕他有个不逼迫儿子习武,不死读兵书的父亲,可直到沈勋翼那一直敬仰的蔡先生被心疾纠缠的立不住身,手握不紧剑,只能日日囚于府邸或深山求仙问道时,沈勋翼便没了与蔡家的瓜葛,于是他便时时爬过那一道薄薄地院墙,连拉带拽着独身在府的蔡川柏玩闹。
沈勋翼没先去刑部,他想起了今晨小白飞递给他的宴祈手信,便径直去找了这么些时日没见着的蔡少爷,沈勋翼怕他又被人骗着去偷鸡摸狗,便连门也没扣,直截了当了进去。
果不其然,沈勋翼在他这半掩着的院门后找到了酩酊大醉的蔡川柏,沈勋翼拍了拍他不省人事的脑袋后,便一下把人扛在了肩上,又一路颠婆地把他扔到了卧房里。
他正想着喝口水缓缓,却见着蔡川柏如梦初醒道:“几时了?日央了?走走走,去宴阁醒醒酒。”
“月亮姑娘刚打烊,你装什么装?回回作假着不胜酒力,我该日非要将蔡大公子揭穿不可。”
还没到巳时,天边的薄雾还没散却完,蔡川柏却透过了窗棂看见了日月同天的景象,他没接着沈勋翼打趣儿,只呆滞着目光喃喃道:“月亮?那便是山间也能见着了……”
沈勋翼见不惯蔡川柏的这副委屈样,便抬手顺了顺他头顶的翻翘,又手上带着劲儿,不留心揪掉了他的一根短短白发。
这下到好,沈勋翼瞧他拍开了自己作乱的手,又继续做着委屈状地揉着头顶,便叹着气安慰道:“带你玩,去不去?”
蔡川柏这一路都是乐意的,直到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刑部大门,他顿时乐不起来了,沈勋翼瞧着瞒不住了,便借口道:“一逢着蔡阁老上山,你就跟个深闺的怨妇样,这下我给你找了个小伙伴,蔡公子就赏赏脸,用他作解闷,好不好?”
蔡川柏没应,他还没及笄时,整个偌大的蔡府就时常只有他一个人,他心里害怕,便只念着了及笄后逃离,可当他后来换了座只能呈的下他自己的宅子时,这种空寂感却更明显了,蔡家在梁京的闲置房产颇多,可他却夜夜身心游荡。
沈勋翼拖着他下马后,刑部的侍卫们便有眼色地都过来候着了,蔡川柏对他心里有气,便只径直地走了去,可却在堂厅内见着了立坐喝茶着的宴祈。
蔡川柏脑中过了过,只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至看到了沈勋翼来打趣儿:“谁不在梁京听过蔡公子的名号,这上至世家公子,下至酒馆小斯……”
沈勋翼这话让他一下顿悟了来,这好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于是蔡川柏便拉着他到了一旁,窃窃道:“少装蒜,你是提刑官当上瘾了来审讯我没话说,但他是个什么来头?翼哥儿啊翼哥儿啊,你别是拿兄弟的小命来逗趣儿我。”
“他不见,你只清出一间柳延玉旁的牢房给我,我此番受人之托,只为忠人之事。”
蔡川柏没听懂他这七拐八绕的意思,只拗着心思道:“流憩姑娘偷偷告诉我,说你托她在宴阁内封存了坛十年的黄培酒。”
沈勋翼了然,便假作犹豫后一口答应道:“那我留作给闺女的嫁妆,你也狠心要?行行行。”
宴祈一直在看柳延玉的这份画押,他认得全是些无关痛痒的事,倒是把传播疫病这等罪大恶极的罪名讳莫如深。
沈勋翼商量完回来后,便掌心握着那块户部的鹅卵石,伸手在这罪状上抻了抻,笑着递给他道:“走罢,你掐着时辰在户部等我,不就为此事。”
“他要了什么?”
宴祈只张开了手心,沈勋翼便十分有默契地把这鹅卵石掷给了他后,又转过了头去,瞧了眼蔡川柏教哑奴笨拙着玩藏酒的样子,忍俊不禁道:“小玩意,当博人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