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屋》落款

9、奇迹

　　其实奶奶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是爷爷的问题，但是奶奶为了维护爷爷，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去过，任凭他人嘲笑。这一切爷爷也看在眼里，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再后来，无比疼爱奶奶的爷爷，在一次超强台风天，跟镇领导去疏散村子里一些危房的老人时，被危房压死了。
　　奶奶听到这个噩耗时，人是懵的，在见到尸体之前，她一直都觉得别人是在开玩笑。
　　爷爷是作为英雄离开的，奶奶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之后她更是容不得有人说爷爷一丝坏话，一旦听到，定是要骂人家一个狗血淋头的。爷爷的父亲和母亲也劝过奶奶，让她改嫁，或者让她回去。但奶奶说她要守着和爷爷的回忆、和爷爷的家，这一守，就守到了二老离世，然后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无儿无女。
　　日子越过越苦，人也越尖酸刻薄。
　　父亲听完了奶奶的话，他忍不住问：“那你没想过回家里去的吗？”
　　“家？当我嫁到这里的那一刻起，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也只有这里了。”奶奶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无奈。
　　父亲听完，暗自感慨奶奶的不易。
　　因为要住院，父亲连夜出去买了两身衣服带回医院，拜托护士拿去清洗，作为奶奶的换洗衣物。搞定这一切时，时候也不早了，父亲在附近又摸索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间超级便宜的旅店，他打算在这里落脚先。
　　才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奶奶的心就飘回到了家里，她时不时说新买的衣服不合适，穿着不舒服，难受，又说担心家里遭贼，她总想说服父亲回一趟家。
　　父亲实在是受不了奶奶三句不离回家，便答应了下来，哪里料到奶奶一听他答应，就叮嘱他回去先扫个地先，然后把门窗关好，把水龙头关好，把那锅汤倒了，把锅洗了......见她吩咐地井井有条，父亲便知道上当了，但他还是在第二天回去了。
　　回到家里后，按照奶奶的话，把地扫了，水龙头关了，锅洗了，这时门外响起摩托车的声音。
　　父亲走了出去，看见工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
　　“头，你怎么来了？”父亲惊讶地出门迎接。
　　工头二话没说，把手里的塑料袋子塞给了父亲，父亲打开一看，里边是红彤彤的票子，看这厚度能有一两万。
　　“这个钱不要不得，您拿回去吧。”父亲二话不说把钱塞回给工头。
　　“拿着！”工头厉声道。
　　“她的药费够了，不需要了，您拿回去吧！”
　　“药费是够了，出院以后的疗养呢，以你现在的钱！能够吗？这是工队里大伙一起借你的，又不是不让你还！收下吧！”工头霸道地推开父亲，头也不回，骑着小摩托一溜烟开走了，像极了江湖里助人为乐不留名的侠客。
　　父亲苦涩地笑了笑，收下了这笔钱，因为工头说的话是事实，只是他看着工头骑着摩托离开，眼眶红红的，不知该说什么。同时他也在担心，担心着工头会遭厄运。
　　“阿娟他怎么了，小伙子？”这时，周围邻居闻声，也纷纷出来向他询问奶奶的状况。
　　“已经没事了，就是还需要住院疗养一段时间。”
　　“欸！阿娟这命苦啊！这个时候没有孩子陪着，也没有丈夫陪着，太惨了。”
　　“是啊！不远万里嫁过来，最后就剩一个人，太惨了。”
　　邻居们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奶奶的过去。
　　父亲在一边听着，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平日里奶奶没少骂人，这会人家还关心着她，便替奶奶向大家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要不是我们平日里让着她，她孤寡伶仃的，凭什么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我们可是好几代人都在家里住着的，你真以为她能骂得过我们啊？”
　　邻居们笑了笑，对父亲的道歉不以为然。
　　“你去告诉阿娟早点回来，没事别躺那医院里！”
　　“别到时候躺完了回来连公鸡都骂不过了。”
　　众邻居大笑。
　　父亲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奶奶，奶奶虽然嘴上说着回去就要她们好看，但是心里也暖暖的。
　　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以后，父亲就带着奶奶回来了，但是奶奶现在还是不能走路，只能说话动动手，坐坐轮椅，父亲也不能回工地，只能在家里照顾奶奶。
　　一回到家中，父亲就疯狂往罐子里丢头发，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
　　奶奶脸上的愁容越来越常见了，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其实也在挣扎，挣扎着是不是应该离开。
　　父亲是一个心事藏不住的人，他的种种行为奶奶都意会，奶奶努力了很长时间，终于能够一个人坐着轮椅完成一些日常活动了。
　　所以那天晚上，她把父亲叫到了身边。
　　“如今我行动不便，也不敢再把房间租给你了，月底你走吧。”
　　“可你......”父亲下意识地想拒绝，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钱我会退给你的。”奶奶此时也是死了心，她早就看出了父亲想离开，但是他没想到父亲能够如此绝决，连一句台面话都不愿意说。
　　到底还是看错了人。
　　父亲走出几步，走到了楼梯口处，迈上楼梯的脚步迟迟不能踏出。
　　“怎么了？”奶奶见他站在楼梯口，开口询问。
　　犹豫再三，父亲还是回到了奶奶身边，推着她来到了院子里。
　　“您待我如家人一般，我若是离开，留下你一人，我心有不安，可正是因为您待我如同家人一般，我若此时不离开，我怕......”
　　“你怕什么？”奶奶到底还是心软，不愿相信自己真心以待的人会如此无情。
　　“我以前，是住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我父母和奶奶都对我很好很好......”
　　父亲忽然说起了从前。
　　“这么多年来，每一个真心对待我的人，不管是我的家人，又或是我的朋友，他们无一例外，都发生了意外，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绝望的。
　　“我来你这里租房之前，我厂里的一个朋友因为我的缘故把手给弄残废了，一家四口顶梁柱没法上班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所以我离开了他，把我攒到的所有钱偷偷给了嫂子后我就逃到了你们这来，后来这段时间里，我也偷偷给他寄钱，试图弥补我的过错，我这种人能安好地活下去，只能说老天不长眼。”
　　“所以，你是担心我会像你的朋友和你的家人一样，不幸去世吗？”奶奶轻声问他。
　　“如果我再留下来，那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您已经出意外了，我不能再留下来害您了。”父亲语气是那么不舍，是那么无能为力。
　　奶奶叹了口气，“你觉得，孤苦无依的我如今连路都走不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我骂天骂地骂邻居，要说死那也是活该！要怪只能怪我把老头子攒下来的福气全骂出去了！又怎能怪你？你若还念着我的好，就留下来照顾照顾我这老婆子，假如我真走了，你还能送送我，就当报答我吧。”奶奶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送走一个该死之人罢了？”
　　父亲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在颤抖。
　　“也许我的请求会有些任性，我孤苦伶仃过了二十多年，如今我行动不便，又要变回一个人的话，不如现在就死了算！我这一生够惨了，这日子好不容易过了好的，又怎么有勇气再过一次差的？你就当完成我小小的心愿，好吗？”奶奶的语气缓下来，仿佛带着魔力一般。
　　父亲犹豫了很久，抹了鼻涕抹了泪，跟奶奶说：“您都不怕死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那晚之后过了一周。
　　父亲那天中午在一楼做饭时，忽然听到二楼传来咚的一声。父亲心头一惊，立马关了所有火，火急火燎地跑上二楼。
　　奶奶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父亲只觉眼前一黑，他走到奶奶身边，跪坐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无声地啜泣着，连确认奶奶是否生还都忘了。
　　“抱太紧了，快扶我到椅子上坐坐。”
　　奶奶忽然出声，直接把父亲的眼泪给憋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奶奶，把她放到了藤椅上边。
　　缓过来以后，父亲才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感觉腿脚忽然有感觉了，就想站起来走两步，没想到才走两步就摔了下去。”
　　“你是说你腿脚有知觉了？”父亲瞬间化悲为喜，惊喜地看着奶奶。
　　“对啊！看来我命不该绝！”
　　奶奶眼角咪出了花，她看着父亲，眼里全是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