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屋》落款

19、声音

　　秋缘父亲下班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熬了这么多年，从员工一步步熬到了经理，上班时间却是不减反增。
　　开着车子来到了妻子所在的医院，进到病房，为妻子床头的花瓶换上新花，等来值班护士询问一番，随后坐在妻子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李海先生你真的是个好丈夫啊。”
　　值班护士检查完了病房里所有人的状况，离开前不忘夸赞一句李海。
　　“也许吧。”李海礼貌性回答一句。
　　来到医院已经快九点多了，待不了多长时间，最多就一个小时。
　　但这一个小时，却成了他一天里最轻松、最自在的时间了，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事物打扰他。
　　说来也是奇怪，若是以前，李海下了班，除非迫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主动来到医院给人换花还要坐着发呆这种事的。
　　李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着海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挽回，只是这些年来，渐渐理解了海丹的想法。
　　自己确实挺混蛋的。
　　回想起结婚后，一步步戒掉了游戏，一步步放弃了假期，天天为了业务操劳，为了升职而奋斗，放弃了一切的自己终于爬上了自己想要的高度，回过头一看，妻子女儿却已经离开了。
　　明明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妻子和女儿，为何走到这一步，就孤身一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埋怨过妻子。
　　刚和妻子离婚那段时间是他最自暴自弃的一段时间，他可以说是为了两人放弃了所有，每天加班到七八点，换来的居然是妻子的抱怨和责备，就因为自己没有空帮她处理一些日常琐事？
　　而且还为这种小事闹到了离婚的地步，一想到自己努力了这么长时间最后换来这种结果，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刚离婚那几天，李海是真的各种意义上的不习惯，会因为妻子离开而感到孤独，会因为妻子背叛而感到愤怒，那几天他喜怒不定，休假了快半个月的时间，才调整了回来。
　　调整回来以后，李海觉得人生快乐了不少，毕竟少了一份约束和责任，想干啥干啥，部门聚会不用想着早点回家，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还能和部门小妹妹一起出去聚聚餐、吃吃饭，别提多快活了。
　　只是这种快乐留不进回忆里，短时间还可以，时间一长了，就会被接踵而至的工作和烦恼埋没，日子会过得特别空虚。
　　而且，不知道是李海离婚之后染上了神经质，还是他本来就是神经质。他居然开始把关注点放在一些无关要紧的鸡毛蒜皮上。
　　这算什么？
　　没了家庭琐碎事，工作便成了生活的主调，属下多了，工作多了，有时候一些叮嘱便会被人遗忘。时间和数量堆叠起来后，李海难免会有些情绪失衡，毕竟一人遗忘一件事，堆积起来，那就是肉眼可见的多。
　　不得不说，这种不管是有意或是无意的敷衍，确实很让人恼火，他还不能针对一人发火，毕竟又不是一个人常常敷衍他？他最多就只能严肃地表达的自己不满，然后希望下属们能做好点。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爽，也难怪海丹会这么讨厌他。
　　如果自己能放宽点心就好了，可这可能吗？工作占据了人生的所有，又怎么能放宽心？
　　李海自嘲一声，怀念起记忆里最深刻的快乐时光，那是和海丹还未结婚时，两人住在两房一厅的小城中村出租屋的那段时光，两人各自描绘着拥有对方的未来，并且为之奋斗的日子是那么美好，那时候无论多苦、多累，只要下班后相拥在一起，看看肥皂剧、一起吃瓜、一起吐槽电影，就觉得天塌下来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后来两人结婚了，房子供了，车子也供了，日子却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乐了，而秋缘的到来，迫使海丹辞换了工作，一整个家的重担都落在了他身上，车贷、房贷、学费、水电、吃喝、奶粉、补习班，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压溃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挺不起腰，压得他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表现。
　　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的他也不再感到快乐，不会同以前一样和妻子分享今日遇到的事，不会再一起看同样的电影和肥皂剧，相反，看到妻子那皱着的眉，苦瓜似的脸，他就觉得压抑。妻子不再是那个能支持自己，给自己体谅，笑着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人了。他也不敢和妻子交流，因为每次和她说话都会被嫌弃，会被发泄负面情绪，这会让他更加厌恶回家。
　　心中已经带着偏见了，有些事自然就看不到了，心中对妻子的印象，已经渐渐被唠叨所代替。
　　但是这些压力随着妻子与自己离婚，消失殆尽之时，感受到的居然不是轻松，而是空虚。
　　在那之后漫长的独身生活里，他有时会问自己，自己作为丈夫的那一段时间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到底是妻子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事到如今也说不清了，两人放弃了交流、放弃了分享，自己单方面选择了逃避，带着成见对待这一切。
　　也许从那一刻起，自己就错了。到底是什么时候，一个本该幸福的家庭，却活成了一个人的家呢？家不应该是自己、妻子和秋缘三个人组成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妻子辞去了工作，留在家里照顾海丹，能给到自己的支持，只有每天为自己做好晚餐，收拾好这个家，照顾好秋缘，不给自己添麻烦。每当自己回家时，妻子能和自己聊的，能分享的只有她所处的世界的一切，而自己将这一切视为牢骚，视为洪水猛兽避而不见，全然忘记她所处的环境，还会感叹妻子变得不可理喻了。
　　忽视了所有的因素，自己只按着自己的想法去看妻子，觉得她变了，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敢支持自己辞职，请假和自己去旅游，陪自己去看电影、去逛喜欢的展会了，现在的她是母亲，是妻子，肩上背负着的，并不比自己少。
　　只是当时自己心态已经失衡了，闭起双眼，看不见了。
　　若是一开始能多交流，多换位思考一下，现在又是否会不一样呢？
　　一愣神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发了一会呆，就已经这个点了，他该回家了。
　　李海从妻子病床旁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九点半了，回来的路上他绕路去买了以前秋缘说过最喜欢的奇异果，以前都是妻子在自己下班前W信告诉自己的，自己从来没主动做过这些事。
　　秋缘爷爷奶奶已经休息去了，客厅只开着一盏橘黄色的小灯，温暖着这个冰冷的家。他来到厨房，洗干净奇异果，切好，又来到女儿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进来。”
　　他推开门，看到女儿正在写作业。
　　“这是你最爱吃的奇异果。”
　　秋缘愣了一会，接过盘子，生分地说了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瞬间让李海的心揪了起来，良久，李海才开口问。
　　“这些年，你们母子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就是妈妈太忙了，几乎都没有什么时间能够陪我。”
　　“是嘛？”李海说的漫不经心，心里却隐隐作痛。
　　这三年来，他几乎没见过妻子，与女儿之间的联系，也仅仅是出于责任，而并非出于父亲的爱，他还想不通，想不明白，所以两人之间也只是用手机联系。
　　父亲是什么？父亲是给女儿递水果会得到生分的“谢谢”两个字吗？这是父亲会遇到的事情吗？
　　好奇怪啊。
　　若不是那夜女儿紧张地通过微信电话联系他，也许两人之间会真正发展到熟悉的陌生人这种地步。
　　此时此刻，他不再想谁是谁非，离婚前的偏见，离婚时的自卑，离婚后的赌气，此时此刻化作一声声质问。
　　为什么呢？为什么此时会心乱如麻，会心如刀割呢？
　　李海离开了房间，关上门，不去打扰女儿学习。
　　一门之隔，隔绝了家、隔绝了亲情，隔绝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