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屋》落款

18、愧疚

　　经过叫家长这件事后，大家都知道平时是谁打小报告了，虽然说会尊重秋缘的作息时间，但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孤立她，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对于这些事情，海丹还有些许忧虑，但秋缘本人不是很在意，毕竟学习为主，每日只要把精力投入到学习，剩下的时间扣去吃饭洗澡，就只剩下睡觉了，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搞人际关系上。
　　海丹发现那段时间，秋缘每周回家，都会跟自己分享许多学校里遇到的事情，有关于成绩的、有关于饭堂的、也有关于宿舍的的。
　　只要是秋缘觉得有趣的事情，都会在周末自己放假后，跟在自己屁股尾巴滔滔不绝地讲，而自己哪怕在煮饭扫地，也会时不时回她两句，觉得有趣的话，还会追问下去。
　　之后秋缘也不负众望，那个学期末勇夺第一名，第二学期也稳定在班级前三。
　　高二她们重新分了宿舍，新舍友里有两个女生是班级里出了名的不讨喜人物，她们高一所在的宿舍，隔一两周就会被全级通报批评一次，而且次次抓到的学生里都有两人。
　　并且两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人，稍微有些自私。
　　这下，秋缘又回到了叫家长之前的那段日子。
　　看到宿舍名单的时候，秋缘心里凉了半截，切身体会女儿生活的海丹心也凉了半截。
　　果然，这个学期一开始没多久，秋缘就明确地感到了绝望，晚上没有一天能睡好。
　　要么是十一点关灯之后两人一起聊班上的八卦，要么是两人各自给自己男朋友打电话，要么就是有人洗衣服，反正很少会有十一点五十分之前会睡的。
　　甚至有的人在宿舍熄灯之前就是故意不洗衣服，说关灯洗有感觉。老师、级长都抓到过他们宿舍晚上聊天，哪怕回家反省一周，都没有什么用处，她们的生活里从来没低于十一点半睡，又怎么会突然改变？
　　如果是在公司，秋缘这个成绩完全可以向小领导申请优待，但这里是“一视同仁”的学校。
　　因为晚上睡不好，秋缘会感到很焦虑，因为她怕会影响第二天的上课，但睡不好第二天肯定会打瞌睡的，而她打瞌睡时，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样做对不起母亲的辛苦的，所以她会强迫自己提神听课，加之要保持学习成绩这让秋缘更加焦虑。这样反反复复，秋缘的精神和身体也快扛不住了。
　　时间一长了，想法就渐渐多起来。
　　自己这般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学习成绩明明就不错，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换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宿舍呢？她也不是没跟班主任提过这个问题，她的诉求也只有这一个，这不是什么特别难的请求吧？
　　而班主任也尝试过解决这个问题，她多次警告过那几个学生，哪怕回家反省一周都无济于事，话从左耳从进右耳出，就连叫家长都没有任何意义。
　　秋缘申请换宿舍，毕竟宿舍楼里还有空宿舍，但不知道是这样不便管理，还是学校有制度规定，班主任只告诉她：哪里都是一样的，你换到哪里，都有人说话的。
　　哪里都一样，多么令人窒息的一个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海丹听到这话心里火气瞬间上来了，但女儿此时心是失望的，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
　　现在的班主任和高一那年的班主任不是同一个人，高一的班主任本身比较年轻，还不是很“圆滑”，加之她们班上的同学较为有个性，她在高一结束后就不打算跟着升班了，调去了实验班那边。她现在的班主任是带过很多届问题班级的老师，对付这些学生有一手的。
　　那段时间上课，秋缘困到不行，状态十分差，有时候她会问自己，认真上课到底有什么意义？别人白天上课睡觉，晚上聊天，放弃了学业也不会接受实质的惩罚。而自己苦苦坚持，学习成绩也不差，得不到什么优待不说，就连求一个休息的场所，都得不到，弄到现在这个睡不好学不好的地步，到底为了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自暴自弃过，但老师总会说，你学习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学习是要吃苦的。
　　但学习遇到的苦居然是同学不遵守校规给自己带来的，这真的是学习应该吃的苦吗？
　　秋缘一次次地询问自己，这是正确的吗？但从没有人给到过她答案，哪怕是身为母亲的自己。
　　可能是秋缘体谅自己，那段时间并没有跟明确地跟自己提起过这些事，只是隐晦地询问自己，从自己这里得到自己的看法，然后回校自己处理这件事，但她明显处理不了。
　　而且这事显然是不正确的，但却被允许着，越是这样想，秋缘心态就越失衡，心态变了，学习成绩自然也会变。
　　那段时间秋缘的学习成绩滑轨得很离谱，一下子掉出了班级前三，甚至掉出了班级前十。
　　秋缘成绩掉得如此离谱，老师自然会找她谈话，字里行间都是她最近上课不认真、走神，苦口婆心地提醒她，并且以过来人身份告诉她，要吃苦耐劳，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要学会改变自己。海丹也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秋缘犹豫着，最终还是把宿舍的事情说了出来。
　　“秋缘，妈妈希望你不要撒谎？你学习成绩下降得这么快，肯定不是宿舍原因影响的，你班主任告诉过我，你最近上课都很不认真，你知道吗？而且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很累，晚上的时间加上中午的时间都不够你休息吗？”海丹语重心长地跟秋缘说。
　　面对母亲的质疑，秋缘只觉得委屈，还有一点对自己的失望，母亲这么努力为了自己，自己却还要她操心。
　　“晚上我都睡不了，哪里上得了课......”
　　“如果真的是因为休息不好的话，那以后妈妈就帮你申请走读，每天接你回家睡，但是你要证明给妈妈看！你是因为睡不好，所以才影响了学习。”
　　听到这话，秋缘又燃起了希望。她短暂地将烦恼抛到了脑后，一心学习，他相信，只要有了成绩，母亲就会相信自己，就能够接送自己，自己就可以摆脱现在的困境了。
　　但当秋缘拿着月考成绩单，欣喜地递给母亲，希望能够让母亲每日接送她上学时，得到的答复却变了。
　　“秋缘，母亲这个月工作有些忙，暂时不能接送你，你周末也看到了，妈妈要晚上十一点才有时间回家，很抱歉。”
　　“没关系！”秋缘摇了摇头，有些失落。
　　虽然不能够立马就回家睡，但是这个承诺还在，秋缘觉得哪怕再承受一个月的苦楚，都是值得的。
　　秋缘就这样日盼夜盼，盼来盼去，盼到了暑假，都没盼到母亲兑现这个诺言，相反，母亲是越来越忙，晚上十点下班已经成了常态。
　　当她快忍不住，那天在母亲做饭的时候，鼓起勇气向母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令人心寒。
　　“你看！你现在成绩也很好啊，你还是像之前一样被吵得睡不着吗？显然你成绩下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秋缘，学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你要学会承受这份痛苦，妈妈不希望你欺骗我。”
　　秋缘心一揪，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愣在原地。
　　这时候海丹还十分严肃地跟秋缘分析了一轮她为什么会学习不认真，从而导致学习成绩下降。秋缘只是低着头，附和着，一言不发。
　　面对母亲的责备和质问，秋缘满腔委屈，她好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母亲转身回头炒菜，让她觉得时机不对，她只能点头，然后回到房间，等待母亲空闲的时间，然而大部分时间都是不了了之。
　　海丹记得，那段时间自己为了升职，每天上班要提前半个小时去学习，下班加一个小时班，就为了能够在一众竞争对手里脱颖而出。因为升职以后薪水会更多，能够减轻家庭的负担，在将来用得到的时候，给到秋缘更好的资源。
　　而且，她那时候觉得这样娇惯海丹，不利于她成长，她觉得一个高中生，连睡觉的事情都无法自己处理，这真的合理吗？她觉得这件事是秋缘骗她的，害怕开了先河后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想了很久她才决定拒绝秋缘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印象里的高中生和女儿身边的高中生差距如此之大，印象里的高中生是应该以学习为主、吃苦耐劳的孩子，而不是现在这场幻境里这些自私自利的小“大人”，对她们而言，体谅两个字仿佛从小到大都没听过一般。
　　当时海丹还觉得自己推理细致入微，像个名侦探，自己女儿就是心态浮躁，吃不得苦。
　　完全忽略了时代的因素，一味地自己觉得，林海丹啊林海丹，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固步自封了？
　　秋缘到底还是个孩子，能承受住多大的压力呢？而且，作为家长不去了解孩子事情由来，根据自己的无端推理让孩子认错，也太过武断了。现在仔细想想，若是秋缘真的心态浮躁，又怎么能够连续保持那么多次月考在班级前三？而且，自己生活里面对这类无赖都是避而远之的，女儿能做的都做了，既不能避而远之又得不到帮助，心态失衡影响学习不是理所当然吗？自己都搞不定的无赖，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女儿应该搞得定呢？
　　一切都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起，女儿就很少和自己说话了，两个人之间的家常对话，也变成了海丹单方面的诉求和提问，而秋缘只是重复着点头。
　　“你要成熟点、独立点、妈妈现在没空、你要自己一个人......”
　　海丹看着女儿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说的话，在需要“体谅”母亲的前提下，犹豫着犹豫着，就成了无声的点头，久而久之，女儿就不再说话了，再开口，就只剩下问题了。
　　海丹看得一阵揪心，自己一些出于自我立场的行动，居然会对女儿有如此大的影响。
　　多像啊！她看着秋缘走投无路时鼓起勇气去寻求帮助，一次次被学校老师父母推诿、被自己责备，从失望变成绝望，像极了自己。那时候自己因为生活琐事寻求丈夫帮助，他以工作忙为理由一次又一次推诿自己，要么就是不情不愿地去干，一次又一次地消磨着自己的耐心，到最逼得自己死心。
　　现在女儿经历着的，不就是当初自己经历着的？该说不是一家门不进一家门吗？就连遇到的挫折都是那么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