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if】空城不枉》依子空谷

7、劳燕自分飞

　　马谡的眼下的处境并非无可晚挽回，只需要一封“功过相抵”的折子，或者说，只需要诸葛亮一句话，他依旧可以恢复曾经的生活，继续做参军。但马谡没那么做，他选择了最决绝，也最惨烈的方法。

　　姜维给他敷上药粉，小心翼翼地裹上绷带，遮住焦黑的皮肉。

　　昔日玉树临风的公子，如今面容毁伤殆尽。绿矾油呛进喉咙，连同嗓音也喑哑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呐喊。除了姜维，再不会有世人相信，麻癞疤痕遍布全脸的半哑，就是昔日相府第一红人——马幼常。

　　“伯约，你要记得，马谡已经伏诛，以后便唤我‘宣默’吧。”

　　“以前我总想着，最大的功业是名垂青史，但我错了。接下来，我想泯灭在青史里，做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姜维忽然起了恻隐之心，道“你嗓子受伤了，养两天，先别说话。”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研磨笔谈，当马谡“诉说”到李严父子密谈的内容时，姜维也倒抽一口凉气。他本来对马谡所言将信将疑，但翻看完李严令他抄录的舆图，一切豁然开朗。

　　司马懿信中，只是让蜀汉献出汉中以北的关隘布防，以表诚意，并未提及今日李严让他抄录的剑门关布防图。若不是为了通敌卖国，便是准备帅众南下，逼宫谋反，而此时丞相不在京畿，成都恰好空虚，思及此处，姜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既然李严包藏祸心，那他此去，极有可能对丞相不利，看来等不到与丞相约定的时间了，他们也要早些出发。

　　姜维写写画画，好在马谡功底扎实，闻弦歌而知雅意，进军策略，交流得毫无阻碍。行军阵法、西城地形，马谡领会后，姜维便卷成束状，点烛焚毁。

　　决不能，再有隔墙之耳。

　　在火苗跃动的时候，马谡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假舆图”。

　　此乃瞒天过海之计。李严演的是螳螂捕蝉，马谡扮的是黄雀在后。倘若舆图，只用于作为筹码，引发混乱，孰真孰假皆无伤大雅；倘若李严意图谋反，假舆图便是致命一击，是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于是姜维又点了两支蜡烛，他要焚毁的书卷，又添了厚厚两沓。

　　八月二十，李严府。

　　天府之都下起了绵绵细雨，沾染得四处湿漉漉的。李丰自彩卷楼回来，摘下斗笠，递给候门的老仆，自风雨檐匆匆跑入后堂。敬献的舆图已抄录完毕，他核对了每张图的名目，确定一张不少。

　　一万轻骑已集结完毕，原计划未时出发。

　　“爹，这雨没个停的意思，咱今天还开拔吗？”

　　李严正在堂中端坐，放下手中的念珠，冷冽地看了儿子一眼，开口便不容置確“开拔，为何不走？”

　　李丰本想说，冒雨行军，会影响军队士气。可眼见爹爹一言既出，难以撬动，便将噎在喉头的话咽了回去。正准备回房做最后的清点，余光瞥见夫人带着两个婢女，也向后堂走来。

　　“婉娘——”李丰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一转眼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见他的发妻堪堪下拜“老爷和夫君下午便要出征，婉扶已做好午膳，虽说老妇人和孩儿进宫去了，咱们也先吃个团圆饭吧。”

　　“说过多少次了，孤和公子叙话，有你旁听的份吗？”托孤重臣的气场散发出来，整个后堂都安静了。

　　“妾身记住了。”姑娘做了个万福，披肩秀发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来，半搭在肩头，天青色裙裾曳地，更衬得弱柳扶风的身姿，楚楚动人。

　　李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往心里去。婉扶仄过身，对他打趣一笑，略带娇嗔“有你爱吃的甜水酿。”

　　白桃切碎，加入酒酿，再配上当季的荔枝，用山泉水冰透，酸甜可口的甜水酿便算是做成了。

　　李丰口中清甜，心中却五味杂陈。

　　端上的硬菜，每一道都是他和爹爹爱吃的。

　　婉娘陪坐在侧，温良不语，眉眼里却缀满了爱恋与挂牵。于是李丰更加难以开口。

　　婉娘豆蔻之年嫁进来，于国于家，未曾对不起李家半分，这一点，李丰心里明镜似的。

　　但他却瞒了妻子太多。

　　爹爹对婉娘说，太后寂寞，因此要了孩儿去解闷；但实际上，襁褓中的婴儿，已先一步踏上了北上之路。

　　自己与婉娘说，战事结束便会归来，对镜画眉，双宿双飞；但此番北上，便是投敌叛国，没有归期。

　　他对不起婉娘，也没法忤逆爹爹。

　　李丰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事情办得，就如同连绵雨水一般，湿漉漉的。

　　李严大军，冒着雨水，披着蓑衣斗笠，如期出征。

　　好巧不巧的，这场雨缠绵到傍晚便收住了势头，云开雾散，并在黄昏之际，东南方向露出了漫天霞光，灿烂的，好似峨眉山金顶显圣。

　　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姜维慨叹。他和马谡摘下蓑衣斗笠，放入随身的行囊中，雨后的山间，空气十分清新。他俩下马，将全身的筋骨松快了一通，随即去溪边饮马。

　　姜维仰首望天，约莫已是酉时的光景，看来，他筹集的精兵也快到了。

　　果然不出姜维所料，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听见一曲悠扬的笛声，散漫之中，带着丝庙堂之气。

　　袅袅之声，愈来愈近，直到姜维看见了熟悉的故人。

　　蒋琬骑着一头青牛，其后，是他俩先前约定好的，五千精兵。

　　“五百的相府卫队，其余皆为白毦部下。”蒋琬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姜维的肩膀“怎么样，对你够意思吧。”

　　姜维嗤嗤一笑“回来便请你喝酒，上好的桂花酿。”

　　“这么快，便收了亲兵。”蒋琬上下打量着马谡，打趣道。

　　“小将军少时得过水痘，不敢污了抚军将军的眼。”姜维言语里也带上了机锋。

　　蒋琬轻抚胡须，哈哈一笑“不错呐，伯约。”继而又恢复到端庄周详，正色道“把丞相平安带回来，多多保重。”

　　残阳下，西风里，蒋琬拱手，姜维回敬以深深一揖，虽然没有大碗喝酒的江湖豪爽，兄弟意气，家国之诺，依旧在徐徐的晚风中荡漾开来。

　　一万汉军，陈兵西县。

　　八百里秦川中，平地甚少，三山夹沟的地势，慢慢便有山民前来交易，百年来约定俗成，逐渐形成郡县。

　　西县并没有平地，延绵起伏的地势，将城墙嗝得高低错落，倘若自缓坡的山麓看过去，整座城池仿佛一片海子，慵懒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姜维的队伍，一路抄小路，在盛夏的苇草从中跋涉，抵达城池西侧的山麓时，褚红的军服下摆已悉数染成了墨绿。姜维忽然觉得，这批白毦军，现在可以称为‘绿袍军’，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山色苍茫间，姜维远远望见了蜀汉的大部队。李严以正和，而他要以奇胜。

　　天色渐晚，山风吹散了浮躁的暑气，山麓间树木蓊郁，视野也逐渐暗下来。借着茂盛的草木，姜维让全军埋伏以逸待劳，自己则爬上了树梢，瞭望着西县的一举一动。此番由马谡打头阵，他来接第二棒，今夜，志在必得。

　　城楼挂上了灯笼，吊桥也咿咿呀呀地放平，一列士卒鱼贯而出，手拿肩抗着许多器械，姜维定睛一瞧，竟是在护城河的吊桥之上置办了四张几案，四只藤垫，准备大摆延宴。

　　不过多时，曹真和司马懿缓步入座，坐于上首。继而城楼两侧的望楼上，两排弓弩手就位，紧接着，十六名披甲士卒的包围中，闲庭信步地走出一人，未曾披甲。

　　隔得远，姜维看不真切，他试着用心跳去附和那步伐的韵律，隔空传来的共振不疾不徐，仿佛在说：莫急、莫慌。

　　姜维这边确实不急不慌，然而一明一暗的两支汉军，仿佛存在巨大的分野。肉眼可见的，掌着骠骑将军的军旗咧咧作响，万人军阵已是一分为二。

　　盾兵阵向前推进，随后跟上的是两侧的骑兵阵，三方军阵掩护的核心所在，是一方绘金描银的铜锣伞盖。在两方对垒之际，显得煞是威风。

　　待到三人坐定，李严命令铜锣伞盖继续向前三十米，径直推到望楼的射程之内，移步下车，提这只玉制的食盒，姗姗入席。

　　酒宴摆成品字形，考虑到天色已晚，两列士卒已按照吩咐，提着灯笼，在吊桥两侧伫立。

　　曹真、司马懿、诸葛亮、李严，在苍茫的暮色下，已晕染成四团墨点。曹真、李严着玄色衣裳，诸葛亮、司马懿则素色加身，眼见着中原弈棋，便要在这窄窄的吊桥上，一决雌雄。

　　“严带了陈年的青梅酒，特来感谢两位都督，这几日对孔明兄的照拂之恩。”话一出口，便是夹枪带棒。

　　诸葛亮眯着眼打量着李严，并没有辩驳。连珠炮似的，占尽先机，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司马懿敏锐的感知到，骠骑将军话里有话，远不只是来做交易，于是保守地道了句“两国会晤，骠骑将军莫要客气”，准备把套话的重任，甩给曹真。

　　李严一愣，随即换了个思路。没有十成把握，他并不敢在诸葛亮面前直接挑明，他只能赌，赌曹真和司马懿，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都是汉朝子民，都是礼仪之邦”继而李严拱了拱手，嘴上如同抹了蜜一般“一家人，说甚么两家话。”

　　“来啊，喝酒，一起热闹热闹。”李严招手，一旁的士卒放下灯笼，凑到进前，体察到二位都督并无不准之意，于是打开食盒。

　　食盒共分三层，隔板由上好的和田玉打磨而成，透光透影，却又看不清下层究竟放着何物，颇有些悬念的意味。

　　士卒端来托盘，放至曹子丹面前，正欲鸩酒。诸葛亮却忽然笑了，并非朗声大笑，而带着丝捉黠的意味“久闻都督海量，今日也让亮开开眼。”

　　曹真正要接过，冷不丁听得这么一句，心随意转，手上姿势登时变作推却。

　　“第一杯，赏你了。”

　　士卒也不晓得李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吓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诸葛亮并不点破，而是饶有兴致地起身下座“要不让亮尝尝，这国酿是否正宗？”他笑眯眯地上前，直接端起酒壶，清浅饮了一口。

　　给谁下马威呢？

　　曹真脸色忽青忽白，蓦地好看起来，随即一饮而尽，金樽还桌掷地有声。

　　“正方兄以青梅酒，效武帝煮酒论英雄，着实用心了。”司马懿躬身打了个圆场。

　　三份真诚，七分套话，曹真直奔主题“听闻正方还带了其他的礼物，客气地过头了。”

　　曹子丹从未计划过放诸葛亮归蜀，或者说，整个魏营从未打算“以物易物”。他要做收网的渔翁，鹬和蚌，他全都要。

　　司马懿疑惑地看了李严一眼，继而试探地对曹真耳语“既是国礼，不妨待到压轴，方显我们天朝之尊重。”

　　司马懿明白曹真在想什么，但觥筹交错间，他却觉察到一丝不寻常。

　　一定有哪里不对。

　　倘若易地而处，换做自己肩负皇命，一定左手交人，右手交货，争取速战速决。哪儿有功夫与敌人把酒言欢，一口一个“家人”，一口一个“知己”。

　　要么是青梅酒有问题，要么是食盒底部藏着图穷匕见的物什，要么便是最后一种可能：蜀汉并非铁板一块。

　　这也并非咄咄怪事，司马懿自嘲地笑了，毕竟，曹魏内部，也谈不上主副同心。

　　对于李严，他谈不上了解，那最好的方法，便是抛个话引子。

　　“咱派一小队魏军，送丞相回去。”司马懿满是真诚，不带一丝杂质。

　　李严急道“干什么？”

　　诸葛亮温良一笑“生怕引火烧身呗。”话不多，却句句令在场的人胆战心惊。

　　席上都是聪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把戏，玩到此处，已接近于明牌。

　　曹子丹想坐收渔利；李严想投敌求官；司马懿生怕李严会在半路上袭杀诸葛亮，再嫁祸到魏国头上；而整场漩涡的核心，诸葛亮目光虚浮，不知聚焦在哪里。

　　诸葛亮面对着西侧山麓，他始终注视着那一个方位。树影婆娑，远山接天，诸葛亮终于等到，蓊郁的草木中，挂起了一杆黄旗，紧接着换为红旗，再替换回黄旗。

　　诸葛亮莞尔一笑，蓦地想起那个永安宫的暮春，先帝半倚半靠在病榻上，和他讲述定军一役，远远望见孔明带兵来援的场景，他几乎能在刘备的眼里看见荆州和煦的春风，以及他们意气风发的时光。

　　而后，接力棒交到了诸葛亮手中，直到今天，诸葛亮忽然领悟了刘备当时的心情。先帝百折不挠，钻木取火似的点燃了他，而他在灼灼目光汇聚之处，看见了一柄新的火把。这场北伐，已平白无故添了太多的磨难，是时候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