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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空悠悠 ...

  •   李严始终认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的种种,不能算做诚意。毕竟在卧龙冢虎面前,政治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于是他索性打破陈规,拈出食盒下层的隔板,让一切大白于天下。

      三卷舆图,密密匝匝,叠放在一起。

      曹真自中间抽出一张,铺平,仿佛已经将所绘之地收入囊中似的,得意洋洋地展陈在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的目光,自嘉陵江向南描摹,经街亭,至广元,掠过浓墨重彩的剑阁,最终饱含着深沉的眷恋,消失在舆图边缘。布防图终究是没有画到成都,也不晓得是因为温柔,还是因为残忍。但诸葛亮已经清晰地望见了成都,撩开厚重的竹帘,透彻的明白了,彩卷楼的掌事与李正方不对付。

      北境布防,是他夙兴夜寐用骨血浇出来的。无需图纸,他一样了然于胸。

      如此漏洞百出,乃至几乎没有正确的地方,抄录出这张图,再蒙混过关,送来前线,着实也得废些脑筋,思及此处,诸葛亮抿着嘴笑了。

      曹真觉得,若论“脸是心非”,诸葛亮确实当之无愧。于是他讪讪地道了声失陪,云袖夹着厚厚的三卷图纸,先行告退。

      曹真的行事逻辑,司马懿再清楚不过:无论闹出什么节外生枝,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但主帅先行退下,往后的幺蛾子,便悉数加在司马懿的头上。若是行差走错,回朝难免又是一通暗流涌动。眼前一位面沉如水,一位高深莫测,司马懿在心底叫苦不迭,只得叫士卒又上了几盘好菜,斟上酒,眼一闭心一沉,计划拖到大都督回来。

      曹真并没有想到,从一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便在那人的算计之中。

      挟着舆图退下时,曹真并没有带一个侍卫。作为魏军的统帅,本可不必如此,但私心促使着他没有走康庄大道,而选择了胡同中的一条小巷子。一个又一个的错误,最终叠加成了致命一击。

      在他踏入军营角门的时候,临街的屋舍□□齐发。泼天战功,无法避免的,演变为一败涂地。

      没有人知道,大都督为何提前离席;

      也没有人知道,大都督为何不走寻常路。

      曹真身中十余剑,目眦欲裂地单膝跪倒,固执着不愿倒下,他忽然理解了“旁门左道 ”这个词是如何诞生的,但他已没有机会后悔。半生沙场磋磨,只换得了一刻的荣光,他怔怔地垂下眼,献血正徐徐蔓延成一滩,将滑落的舆图浸透。

      “有胆捉我丞相,便要付出代价。”

      地狱般的嗓音,在曹真的耳畔不住回转,一柄匕首,从正面没入胸膛,继而白光席卷了他的视野。曹真仰面倒下去的时候,瞥见血色与银色之间,鎏金镂刻有两个字——白毦。

      这是先帝亲手带出来的兵,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但也是最危险的兵刃,不认政权,只认主人。

      昔年的春日,在刘备尚有些力气的时候,他踱步到白帝城的江滩上,召见了同样沉浸在悲痛中的白毦旧部,磋磨起一把石砾,又从指缝里散落下去。

      “从今往后,要效忠你们的诸葛丞相。”

      磅礴的瞿塘峡卷走了老人一半的声音,继而说给了万古江河,与烟波浩渺。

      许多年后,白毦依旧记得江畔的嗡嗡水声。

      以至于弓弦放空,蓦地引发了当年的遐思。离弦的箭,精准击中了司马懿举起的酒杯,琼浆玉液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司马懿一个踉跄。

      莫非是反了?城楼上,明明是自己安排的□□手呀。司马懿顺着箭镞的方向望去。

      然而就在他仰头的当会儿,吊桥两侧的护城河里,忽然自水中,窜出五六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人,葛巾蒙面,正是马谡,一节湿漉漉的麻绳,已勒住了司马懿的脖颈。

      “丞相,吾等救驾来迟。”

      马谡扑通下跪,连带着司马懿也被拽了个人仰马翻。司马懿忽然明白了,若论天衣无缝的合作,手无寸铁入敌营的胆识,魏军还差的太远。

      虽然魏军从人数上占优,但架不住蜀汉“将军偷吃車马炮”这一招。眼见局势忽然逆转,李严当机立断,决定不再倒戈,他朗声嚷道“骠骑将军在此,快来护驾。”一挥袍袖,直指司马懿“汝等在此设鸿门宴,我蜀汉拒不奉陪。”

      然而随即而至的兵锋,没给李严留半分脸面。乌泱泱的魏军,完全是有侧重点的,此刻已手执长矛,将诸葛亮、黑衣人,和司马懿团团围住。仿佛楚河汉界一般,筑起了一道人墙,将李严隔绝在西城之外。俨然一副在嘲笑他,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的架势。

      四五个黑衣人,拼杀了半晌,眼见来增员的魏军愈来愈多,包围圈固若金汤,一时难以突破,于是调转方向,携李严后撤回蜀汉军中。随即在李严的号令下,全军后队变前队,向山坳里撤去。

      包围圈缓缓退进了城门里,方才的混乱,已变为沉寂中的剑拔弩张。麻绳攥得太紧,以至于司马懿被勒得两眼冒金星,迷糊中,他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哭叫,而后,小女孩拨开刀枪剑戟,一把扑到了诸葛亮的怀里“丞相,无论您去哪儿,都莫要丢下两悠。”

      士卒们面面相觑,心道果然是孩子,看不清敌我悬殊,竟还懵懵懂懂地,往包围圈里闯。

      诸葛亮撩起袍袖,擦拭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笑脸,和雅地抱起她“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孤带你去找家人,好不?”

      包围圈内形成了短暂的平衡。诸葛亮章武剑出窍,一手怀抱着两悠,一手泠泠地指着众人,更兼有司马懿这个人质在手。没有人敢赌,赌名震四海的文武全才诸葛孔明,究竟会不会使剑。

      在场的魏军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晓得这黑衣人是什么来头,有几斤几两,只得跟随着黑衣人的步伐,延中轴线缓缓北退。

      此刻的诸葛亮,虽不能从一句话判断出此人身份,但他心里已有初步的判断——此人是伯约搬来的救兵。

      他初入西县时,正赶上百姓扶老携幼,仓惶逃难,那时正下着细密小雨,男人拉着女人,女人扯着孩子,老妪挎着鼓囊的包袱,鳏夫牵着黄牛,黄牛的背上,捆扎着全数值钱的家当。人喊马嘶,将年久失修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破碎的青石板,“噗嗤”地溅出泥水,于是将摩肩接踵的衣摆,染上了和面庞一样的颜色,乌涂的混黄。

      诸葛亮逆着人流前行,沾染着百家烟火气,忽然觉察到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自己。那是一只枯瘦的手,比木头车辙更加粗糙,绕过厚重的包袱、挤歪了的扁担,扯住了自己的袍袖。

      诸葛亮拨开重重海浪靠过去,不料脚下被遗落的行囊绊住,他一个趔趄,连同那只枯手的主人,摔倒在沿街破旧的车架上。

      原来是个老人。

      “老人家,没伤着哪儿吧。”诸葛亮扶起他,关切道。

      “蜀汉败了,您也快撤吧,兵乱…就快要降临西县了……”老人屈身,紧紧地握住诸葛亮的双手,颤抖地如同寒风中的腊叶,语气有若恳求。

      诸葛亮微笑点头,目光里好似有皓月当空“我不走,我诸葛孔明,要站在西城的城楼上,看着父老乡亲们平安撤入汉中。”

      枯朽如树干的面庞上老泪纵横“若有不测,可退向府衙的后堂,我是太爷的厨子,那座枯井其实……是县太爷给自己留的退路……通向城外的西山……”

      诸葛亮收回思绪。

      确如那位老人所说,他带着两悠从井口跳下来,紧接着黑衣人拐着司马懿也坠落至此。井不深,确实是枯的,垂直于井口,有一条狭长的通道,黑黝黝地,望不见尽头。

      诸葛亮伸出手,他感受到,甬道的尽头有风,尽管十分细微,依旧带着丝草木的芬芳。

      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诸葛亮便开口“先帝曾与我提起过你。”

      狭小的环境里,声音反复回荡着。马谡沉默良久,轻笑了一声,仿佛在宽慰自己。

      “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今日过后,我们恩怨两清。”

      通道并不宽敞,也不够高。诸葛亮放下两悠,微微低头伏下身子。“你错了,人各有命,不可与天争。我没有怨过你。”

      然而这并非闲谈之际,魏军搬来了梯子,一个接一个的跳下来。黄土浮漫上来,呛得几人一阵咳嗽。

      “丞相,快撤。”

      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撤退,速度终究不可能太快。诸葛亮一手摸着墙壁,一手牵着两悠,越往前走,墙壁斧凿的痕迹愈发粗糙,步履之间,甬道也逐渐狭窄。

      狭窄到仅能容一人通过时,诸葛亮把两悠护到身前。身前是笃信的终将到来的光明,于是他用身躯把黑暗挡在了后边。不多时,女孩清脆的声音在耳畔荡开“钻过去后,有光。”

      诸葛亮伸手,触摸到厚实的夯土,在那夯土中间,他误打误撞地,触到了一片水桶宽的孔洞,两悠的声音,正是从孔洞里传来。

      诸葛亮提起衣摆,麻利的钻过去。他再一次滚落到黄土坚实的怀抱里,摔得并不疼。两段地道并不在同一水平面上,这里更矮,风也更大,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因为渺远的尽头,徘徊着一缕皎洁的月光。

      诸葛亮猛然回头,然而踮着脚,却只能堪堪在孔洞边,露出个脑袋。

      他忽然悟到了什么。

      嘈杂的脚步声,将诸葛亮的声音淹没。

      “副都督。”

      “副都督。”

      “我没事儿。”

      借着些微的光亮,诸葛亮看见了这场搏击的残酷。马谡见一个宰一个,见一群宰一群,但魏军的数量依旧是太多了。琐碎的絮语中,诸葛亮忽然觉察到呼呼的风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幼常,当心——”

      □□是巷战的噩梦,诸葛亮熟知这一点。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不开。但

      “丞相您往前走,不要回头。”

      “谡死无恨于黄壤。”

      一字一顿,却镂刻在诸葛亮的心上。

      诸葛亮伸出手,然而触摸到的,是一具温暖的身躯,覆盖在孔洞上。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拍打着马谡地后背,最后,只余下指缝里的黏腻。

      诸葛亮黯然垂下手,抱起两悠,也顾不上磕磕绊绊,在岩壁上撞得生疼,大步流星向着那缕月光奔去。

      这是马谡用生命,争取来的时间。

      要在十万魏军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升天,翻云覆雨间迁徙三郡百姓,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踉跄的脚步声,牵走了诸葛亮的思绪,曾几何时,有几个醉鬼,总在打更后跌跌撞撞地来找他下棋。南阳的夜晚,星空总是舒朗的,他也摸出了规律,但凡屋檐下蛙鸣俱寂,便是公威、元直、幼常讨教棋艺来了。

      南阳附近的四里八乡知道,诸葛孔明从来不落无用之子,输他一局棋,便要赠他一册书。而后他的棋下到了荆州牧刘表那边,琦公子所出筹码,为身家性命。再往后,以天下为弈棋,作为赌注的,起先是效忠自己的后辈,而后是亲人、朋友,最后,则是自己。二十年前的草庐之夜,他便这样说,看见面前之人热泪盈眶,于是他说“赌这一把,才有赢的可能。”

      诸葛亮忽然意识到,杯水车薪,其实只够打湿眼眶。

      皎白的月色漫漶开来,迷离地沾染上别的色彩,好像是火光。诸葛亮驻足,护住两悠,神色凛然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唰啦”一声抽出章武剑。

      那人也是一怔。

      借着那人的火把,诸葛亮看清了。

      是个□□手,着魏军铠甲,弯弓佩剑,身后背着一筐箭羽。

      那士卒距离诸葛亮不足百步,此刻已弯弓搭箭。电光火石之间,诸葛亮已思量周详,眼下腹背受敌,倘若与此人正面交锋,未必有多少胜算。

      然而他的思量尽数落空。

      只见那军人怔怔的立在原地,良久,只听“哐啷啷”一声,□□尽数脱手。那人摘下厚重的头盔,在诸葛亮面前,缓缓蹲下。

      “悠儿——”

      “爹——我们回家吧——”

      原来早在正月十五,溪山廉便已随部队入驻西城,他所在的分队,先在某宅外驻守了三日,而后被打散为五人一组的小队,负责在城外巡逻放哨。“我们小队,按原计划要值守西山,但我们一进山,便发现了埋伏的‘敌军’”溪山廉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在诉说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

      “不对,是我们被‘敌军’发现了,匆忙之中,我便和战友们跑散了,山里都是灌木丛,我也不晓得,怎的一失足,便掉到了这里来。”

      伴随着小姑娘的哭腔,那军人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上苍待吾不薄,竟让我,在这里遇见丞相。”

      “谢丞相收留小女,丞相之恩,没齿难忘。”

      “往前百米,便有一出口。外边的兵很多,旌旗上单书一个‘姜’字。”

      诸葛亮抿着嘴笑了“入蜀还是留魏,我都不拦你。”说罢,他大踏步向那缕皎洁的月色走去,向他日思夜想的国都走去,筚路蓝缕,向汨罗江倒影里的海晏河清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许多年后,姜维已不再对中秋切切在心,却仍记得那天的皎皎月色。丞相让他炸掉甬道,用的是惯常的冷热之法,那时他并不理解,并抱以追问。陇上的晚风,将他的衣裾扫进了历史的风烟里,连同扫进亘古尘埃里的,还有这个未来得及赏月的中秋。

      他听见丞相说:因为曹魏不会记载,我们也不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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