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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隐隐于市 自从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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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把恼人的烈酒吐出来,缜密的思绪逐渐回笼,大汉丞相的锋芒重新回到他身上。
胃里的风浪逐渐平息,诸葛亮挪坐到一旁的竹椅里,理顺呼吸后,他走回门槛边,缓缓蹲下,摸出帕子,擦拭干净,然后晃晃悠悠地去了耳房。
诸葛亮歇了好几口气,才汲上来半桶水。倒入盥盘后,流水顺着竹木,潺潺地流到手边。他蹭了些主人家的草木灰,还有清香的皂角。收拾完这一切,诸葛亮脱力地倚在石边,仰首望天。
此刻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恰是一轮满月。
是中秋呐。
倘若苏东坡在场,想必会吟诵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惜姜维快马加鞭赶到蜀宫丹墀之下时,月上中天,他的口唇却干涸地半句话也说不出。两天一夜,一千五百里,不眠不休,姜维取下佩剑,整了整衣冠,让自己的心绪勉强安定下来。
此刻的圆月已是下弦缺角,中秋已过,姜维喃喃自语。
片刻之后,小黄门回禀,后主已经安寝。黄门看他眼生,又追问了好些家长里短。对于蜀汉来说,他只是个尚存问号的降将。
袖中的将印被他搓的滚烫。初来乍到,尚不太了解蜀汉的规矩,于是姜维冒昧地问“前线军情,可否现在通传?”
“哎呀,你不早说。”小黄门急的直跺脚,浮尘一甩,一溜烟跑进宫去,还不忘数落道“往常蒋司马、费侍中,都是直接进去的。”
“有劳公公。”
话说未央宫内,刘禅正搂着爱姬。
豆蔻年华的少女,昨日娇羞地道了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刘禅回味了整宿,继而一下朝,便吩咐宫娥挂上锦官署新奉的绸缎,贴上吴太后新赠的窗花,打算来赏十六的圆月。
碧玉妆成,青衫半落,人面桃花相映红。刘禅忽发雅兴,拍手道“爱姬研墨,朕要题一副‘良辰美景’赠你。”
然而“良辰美景”很快沦落为“凉辰霉景”。急促的叩门声传来,打破了你侬我侬的儿女情长。
刘禅合衣坐回龙椅,看着眼前的降将,约莫和自己一般年纪“相父可安好,我军战事如何?”
丞相交待过,街亭的事,最好由他回朝后单独禀明。姜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扑通下跪,深深叩首“维有负丞相深恩。”
此番话,半个朝堂都曾说过。然而姜维这一跪,另有深情,却又和朝堂宿老不同。
此话背后的个中曲折,刘禅总是摸不透。他示意姜维平身“相父尽忠国事,年纪也大了,朕担心他。“
袖中的将印愈发滚烫,姜维的喉头上下翻动,在那些话即将破口而出之际,窗纸闷响一声,他听见屋外的马蹄,和黄门的声音。
“八百里加急——”
“魏国大都督曹真书信,以及,丞相上表。”
刘禅三步并做两步,夺过诸葛亮的那卷信笺;姜维道了声得罪,得到首肯后,也打开了魏国的信笺。
与其说信笺,不如说是战书。两份书信并排放在一起,于是真相大白,姜维不必再隐瞒什么。
“如此大事,你……”刘禅急的跺脚“相父前些日还寄书与朕,说你是凉州上士,永南、季常皆不如你,这便是你的忠勤时事?相父所说的思虑精密?”
于是姜维垂手,兀自接下这通斥责。与征战沙场的艺高人胆大不同,庙堂之上更多的是温吞水的软刀子,无风起浪的波诡云谲,姜维有心理准备。
他看见黄门匆匆请来了李严将军,又邀来张皇后共商国是。
严将军话语间中气十足,打算依照魏军的要求,带一万人马,送上关隘布防图,以换回当朝的“右将军”。至于之后的布防,李严肝脑涂地,表示丞相乃不世出的大才,能挽回先前的大厦将倾,也定能保此次安然无恙。后主涕泪俱下,接连点头,当即盖了兵符,嘱咐骠骑将军不必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把人平安带回来便好。
然而,张皇后眉目里却并非赞同之意。
当今皇后乃是张翼德的嫡长女,雍容大度,仪态万方,当初丞相撺掇着先帝给主持了这门亲事。张皇后身体不甚好,但格局眼界,堪称蜀中女子之翘楚。或是碍于“后宫不便干涉国事”的祖训,又或是碍于身份,她自始至终隐忍不发。但待李严退下后,她提出了一个刘禅刚刚忽视的问题:骠骑将军忠勤国事不假,但劳师远征带上儿子作为副将,的确,不符合兵法常规。
李严所说的“锻炼”“培养”,未免浮皮潦草。但没来由地怀疑主帅,挫伤军心,亦是举止适宜。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整场谈话,姜维尽收眼底,陛下的无奈,皇后的多虑,李严的亢奋,融汇成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在秉烛密谈的最后,侧立于一旁的姜维,重新被刘禅注意到。皇帝把丞相的信笺塞到他手里“马谡由你去处决”顿了顿又道“幼常跟了相父二十多年,你多注意方式方法。”
小黄门挨个剪灭烛灯,张皇后自偏座起身,刘禅轻搂住她”皇后多虑了,今晚朕陪你。“余光瞥见姜维仍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
张皇后也看见了姜维,她驻足,声音温柔和暖“人家没地方住。”
刘禅思量了片刻,对姜维道“办完后,去彩卷楼收整书档吧。”
后来姜维回想起这天,只觉得脑袋发蒙,这究竟是斥责,还是提点,亦或这似是而非的安排,以及后来的因缘际会,仅仅是帝王心术的冰山一角,姜维再也无从知晓,因为丞相也心照不宣地一笑而过,说什么“后主仁德,颇有其父之风”。
军令如山。
丞相的意思是,依军法,斩马谡,然而陛下的意思却复杂的多,隐约有不准奏的意思,却又没在明面上拂了丞相的意。如此不分明的态度,涉及到很多东西:信任、手腕、权力、军心。
姜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由于涉及的事情太过隐秘,他足足辗转反侧了三天,以至于李严将军耀武扬威地把一摞图册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姜维依旧在想,他做的是对是错。
蜀宫西南,浣花溪畔,是为彩卷楼。
世人只道,楼中藏经万卷,为成都官学之所在,却不知道万卷楼中,其实一卷经也没有。
彩卷楼总共七层,一楼斗拱飞檐,二楼镶着琉璃瓦,三楼的明黄瓦琅涂着清漆,阳光下煞是好看。
三天前,姜维初到此处,只见窗明几净,书声琅琅,三五个童生,正在院中晒书。
验过诏书后,执事带他上楼,走到三楼时,执事在平平无奇的石墙上,推开了一扇狭窄的暗门。
彼时姜维正扛着厚重的一大包行李,堪堪挤过暗门后,眼前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三层以下,为官学书塾;而三层往上,直属于相府掌管,并不藏经。执事如是说。
大隐隐于市,不知怎的,姜维忽然想起这个词。
姜维曾在军中做过书佐,丞相的习惯,他是明白的。机密竹简,封装后,会拴上挂绳。陛下批示后才可调阅的,挂红色绳;需要相府批示的,挂黄色绳;功曹能做主的,配绿色绳;普通书简,则配白色。
石室沁凉,姜维环顾四周,眼前漫漶的书架,红黄挂绳氤氲成一片。姜维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丞相说,相府也只是拣其中常用的抄录了些副本,原来正本的关隘地形图,都存放在了这里。
刚刚安顿好厚重的箱箧,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李严便带着圣上的诏书,找到了姜维,顺便带来了这项艰巨的工作——誊抄副本。
为了营救丞相,献上关隘布防图,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若是泄露,极有可能引发内乱。多一个人参与其中,便多一份节外生枝的可能,于是这份“重担”,便理所当然落在了姜维的头上。
姜维一直相信,即便是吃斋打坐、青灯古佛,他也能耐得住性子。然而彩卷楼里誊抄三日,却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白天的彩卷楼寂静无声,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炽热的心跳,刘禅那晚的话,始终在脑海里盘桓不去,盘桓不去的,还有他寄托着热望的一颗“定时炸弹”——那个巨大的箱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