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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书抵万金 “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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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不必拘谨”司马懿示意仆从,递上新的宣纸“丞相给后主的信,无论国事家事,我和都督一概不会偷窥。”
这分明就是要一览无余的意思,诸葛亮腹诽。无非是在大殿里念,还是半路上拆的区别。
于是在司马懿的注视下,诸葛亮思量了片刻,继而下笔。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诸葛亮写的很慢,每一笔蚕头燕尾,都如同从心上熨烫过去那般齐整。
“臣明不知人,料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诸葛亮脱力般地搁下笔。
八个字,他交待了北伐的善后事宜,向后主剖白了心迹,叫朝中的流言蜚语,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仅仅用了八个字“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眼见诸葛亮的脸色十分不好,司马懿端着酒杯凑过来“孔明兄不必拘束,一别南阳几十年,差点忘记了,水镜先生的家塾内,咱也曾经同窗。“
“副都督不必与俘虏攀家常。”曹真自主位上站起来,站在门口的士卒会意,掩上竹木的正堂大门,退了出去。
于是司马懿直切正题“此番请诸葛丞相来此小住,是想请教几招治国治军之道。”司马懿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丞相龙骧海内,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如何避免民怨沸腾?”
诸葛亮撇嘴苦笑。
“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以百姓之慧,若善待之,阔其收成,增其衣食,使之安全无虞,便可民心归附。”
“至于如何提升生产力,仲达天资,不在亮之下。”
如他所料,司马懿没有打听机密军情,都是聪明人,知道打听也没有意义,弄不好,还会陷入对方的圈套。
要想让百姓过得好,首先要发展生产力,蛋糕做大了,才能挨家挨户地多分一些,剩余的收归国库,或用于保境安民,或用于还于旧都,这都是良性循环。
蜀中锦,天下先。从去年商贾的回信来看,曹魏宫室已大范围使用蜀锦,由奢入俭难,诸葛亮足够自信。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让敌境百姓的日子能过得容易些,他愿意把这些机密拱手奉上。
“懿愚钝,还请诸葛先生明示。”
诸葛亮哑然失笑,也罢,那就索性说个明白。
“溯本归源,你得论功行赏,体察论行。不以禄私其亲,不以官随其爱。”
“为寒门之口舌,让青萍之末,得以乘风翱翔。”
司马懿本想听提高收成的方法,未曾想诸葛亮直接正本清源,做煌煌之语,将他和同僚们的心照不宣直接剖白,不由得一阵羞臊。
或许是这一席话过于振聋发聩,激得恹恹在旁的曹子丹,也借着酒劲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听说你…与那昭烈皇帝…如鱼得水……”
这词听着怪怪的,司马懿皱眉,去搀扶大都督,顺手接过他手里边走边泼洒的酒杯。
“你说说…为臣者…当如何获得…获得那君王之爱?”曹真酡红着脸,带着熏臭的酒气,径直便坐塌了诸葛亮面前的几案。
在一阵碎玉琳琅中,诸葛亮站起来,清减地一拂袍袖。
“都督自重。”
“昭烈皇帝乃万中无一的仁主。”
“亮与先帝倾盖相知,厚纳相结,不曾有什么君王之爱。亮无可奉告。”
不告而别。
诸葛亮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拢在身前,径直推开门。
在司马懿的注视中,向后宅扬长而去。
紧接着,曹子丹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司马懿吃力地架起他“都督,你贪杯了”。
若说前一刻司马懿还想赞叹一句“汉官威仪”,此刻诸葛亮却清楚,由于紧绷得太久,他的脊背已经僵硬到酸痛。
前一刻唇枪舌剑,游刃有余,疼痛尚还可以压制。此刻精神松弛,积攒的疼痛一下子喷发出来,他难受地一哆嗦,撑着最后一线模糊的意识,没让自己委顿到地上去。
距离后堂已不到百尺,诸葛亮艰涩地挪动着脚步。绞痛,随着脚步在兴风作浪,仿佛飘在船上,眼前是各色的星星。
他忽然身临其境地感受到百姓逃亡的奔忙,拖家带口,人喊马嘶,每一眼,都是望穿秋水;每一步,都是强弩之末。
诸葛亮合上门,手中的木闩滑落,也顾不得了。他抵住疼痛的节点,深深弯下腰。
于是淡红色的液体,在地下积了小小一滩。映着月光,也映在小姑娘惊惶的瞳仁里。
“先生,先生!”
两悠惊慌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衣角带风无意间扑灭了烛灯,屋里霎时一片昏暗。
六七岁的小女孩,身高不过诸葛亮的腰际。忆及儿时稍有咳喘,阿婆总是轻拍其背。两悠踮着脚,也有样学样地,试图去拍拍这位先生,让他能稍微舒服些。
然而,两悠像个小猴子一样,甫一够上去,只闻一阵压抑的闷哼,轻飘飘的羽毛直坠下去,诸葛亮再站立不住,蜷缩着蹲下来,把脸埋在膝头。
看见他额角翻着泠泠的汗水,双目微阖,很难受的样子,两悠吓坏了“你受伤了吗?”
两阵疼痛的间隙,诸葛亮腾出手来,轻抚两悠的脑袋“丫头,孤没事。帮孤看看,如若有人靠近,你便叫我。”
“得嘞”
两悠得令,一个鲤鱼打挺奔到窗边。屋外夜色静谧,月落乌啼,树影绰绰。偶有人语马蹄,两悠侧耳细听,也都在宅外。
“你先等着,我去找个郎中来。”
诸葛亮勉力抬起眼,刚想说“别”,就看见两悠顺着帏帐,灵活地攀上了房梁,已经揭开了七八片瓦。皎洁的月色泻落下来,衬得两悠的脸更显白净。“我会悄悄地,不侵扰任何人。”小姑娘做了个鬼脸,探身出去。
顺着屋檐,爬上连廊。两悠人小胆大,不过须臾,已蹑手蹑脚的,窜至后院墙边。
先前些微的火光明晰起来。沿着外墙,十步一人,一排康健的士卒,手中都持着火把。
他们都背靠着院墙,按照副都督的命令,私自看向宅内者,视同逃兵论处。
逃兵者,斩立决。
借着雨季新长得苔草,两悠埋伏下来。
外边人多势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又要去哪里寻医官?
此时已至两更天,或许是疲累,亦或是无聊,士卒之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忽有一人踩灭了火把,周遭士卒皆望向他。
“兄弟们,我孤儿寡母本住在西城,遭逢离乱。晚膳之时,门口守军报与吾说,有一老妪闹着进城。这正是我的八旬老母,而我家丫头…“男人哽咽”…在西县的离乱里,不知所踪。”……
“山廉有私事要办,还望兄弟们多多关照。”
相隔略远,两悠听不真切。只见两侧将士们热络地寒暄了数言,那个披甲兵士拱了拱手,消失在夜色中,随即队伍的间距稍有拉大,恢复到原先的沉寂,丝毫看不出,其间曾有人脱队。
不对,那身形隐约有些熟悉。
两悠探身去看,不料墙头湿滑,身形一斜,蹭掉了半片碎瓦。
钟磬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深夜里,显得格外分明,墙外立即响起了十夫长的集结号。
两悠心道不好,一猫腰,蹲下去,见三步见方处倚着一颗老桑树,于是连扶带抱地滑下去,拍拍身上的泥泞,便钻回房里去。
然而,两悠擦亮了烛灯,却没见到诸葛亮。
他不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