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枯燥 不逾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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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律严苛？”太子愣了一下，道：“这是、这是……”她想说，这是武烈帝定下的万世之法，究竟哪里严苛？周朝不也沿用至今么。但是她看着妘沂的脸色，终究没有说完这句话，“陛下要让太师一人修订律法么？”
“朕自有安排。”妘沂本对太子生起了疑心，但又想起中书令之前的话，心里觉得是自己疏忽对这孩子的教育了，不禁有些愧疚，想了想，道：“你大婚在即，及笄后便要坐朝，朕本以为你已经……看来还需要人教教你。”
太子说：“陛下安排就是了。”妘沂有些气闷，旋即又叹了一口气，道：“晋阳的事情就这么过去吧，那个县长随你审判。”
太子垂着头，道：“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臣没有异议。”
她低着头的样子与姜忘重叠，妘沂心间忽的涌上烦乱，挥手道：“回去东宫待着，没有朕的意思，大婚之前不准再出皇城。”又对中书令二人道：“看看你们教出的好学生。”
中书令苦笑一声，拱手道：“臣失职在先，无可辩驳。但太子性格执拗，有些事情只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臣也不知该如何教导。”
妘沂摆手道：“这是朕的失察，只盼坐朝之后她能懂事一些。”
中书令和卫尉走后，妘沂回身，向那个一直坐着的宫女道：“你怎么看。”
姜忘坐在那里低着头假装宫女，脖子都垂的酸了，闻言直起身，无奈道：“这孩子去做大理寺卿倒很合适。”
“怎么就生的这样……”妘沂顿住，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姜忘接口道：“还是年纪太小，想的太简单，年长一些就好了。”
“年长一些也未必会变。”妘沂屈指敲了敲案几，沉思半晌，道：“我想让你去教教她，好不好？”
姜忘愕然：“这、这……”
“你教她，我也旁听不好么？”顿了顿，妘沂说：“我毕竟只是个被临时推上位的皇帝，我不如你，这是可以坦然承认的。”
“陛下折煞我也。”姜忘连忙拱了拱手，道：“臣玩弄权术有余，治国则无策，不敢担待太保之责。”
“不需跟我这样推诿，我们之间诚然有无数的猜忌和仇恨，但我从未否认你的能力。”妘沂笑了笑，眼底尽是冷漠：“你是个合格的帝王，我不是。如今之所以能从容驭使百官，只是因为他们畏惧妘氏的军队，我从来也没有想坐到这个位置，这几年心里总是很惶恐，这江山是你献上的，你是要托我暂为代管么？你什么时候要收回去么？要说我不害怕你回来夺政，那太虚伪了。派人在九州寻你，一面为着我自己的私心，一面我也想问问你，究竟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要把江山给我呢？”
她连珠似的吐出许多问题，姜忘不禁怔了怔。良久，恍惚道：“你原来不信我，只是为了补偿你么？”
妘沂疲倦地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两人目光交织，她问：“我要怎么信你？”
是啊，她好像没有任何一点值得相信的理由，姜忘呆坐着，她有一瞬间去回想了从前的时光，但太阳穴忽然炸裂般痛起来，她霎时间白了脸，冷汗顺着额角滴了下来。而在妘沂看来，这就是她心虚的证明，她摇了摇头，说：“算了，不需要你的解释了，不过有一点你要明白，我让阿兰那做太子不是因为想要把江山还给你们姜氏，而正是因为不想还。”
她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做顺圣皇后，我一定会是周朝的皇帝，你明白吗？”
姜忘低低的说：“我明白。”
“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为我的江山培养一个继承人吗？”
“千情万愿。”
※※
重阳之后，太子得了传召往紫宸殿去，殿门外遇见一个年轻的宫人，着一身石青的锦袍，发间簪了一支银步摇。宫人是不能穿戴金银首饰的，太子蹙眉，叫住她，“你是哪宫侍女？”
那宫人回过身，太子不由得楞在原地，只见她盈盈一拜，道：“太子太保臣姜忘，见过殿下。”
“你是陛下为我找的新老师？”太子顺势避开她的行礼，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怪异，暗自摇了摇头，心想师生之前她们还是君臣，受臣一拜而已，紧张什么。
年轻女人称是，道：“陛下方才使臣到外边看看，何故太子迟迟未到。”她抬起头，太子的心‘咚咚’跳了几下，脱口而出：“你姓姜，可是前朝宗亲么？”
姜忘看了她一眼，摇头道：“臣只是个普通人。陛下还在里面等您，请快些进去吧，也好向陛下解释您迟到的原因。”太子自觉失态，匆匆绕开她，待到殿门处，猛然回想起什么，停住步子等她，说：“学生不该走在老师前面，方才是我忘了，太保勿怪。”姜忘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推辞，在她前面走进殿中。
妘沂正坐在几案前批奏章，砚台里的朱砂干了，她兑了点水，慢慢地推开，阶砂便又渗出了血一般的红色。姜忘和太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给她见了礼，她回过神，指着姜忘对太子说：“朕教不了你帝王之术，给你找了一位太保，就让这位姜先生来教你好么？”
太子一惊，看向姜忘，姜忘含笑与她对视，道：“太子愿意听听臣的见解么？”
太子迟疑片刻，撩起长袍前摆跪了下来，口称：“学生拜见先生。”先生这个称呼，从前是专来指代云上弟子的，太子不清楚这位姜先生究竟是什么身份，斟酌片刻，还是顺着妘沂的话称她先生。
姜忘搭住她的肩，道:“太子请起来，臣并不会什么帝王之术，只不过懂得一点权术。”笑了一下，自嘲道：“只不过擅长和人斗罢了。”太子恭恭敬敬道：“请先生教我。”
两人对面坐下，妘沂提起笔，展开一卷奏章，道：“姜先生讲啊，朕也听听。”姜忘沉吟片刻，问：“臣听闻过太子对安县侵吞民田案的裁决。”
太子的脸立刻冷了下来，硬硬的道：“姜先生也觉得我做错了。”
姜忘摆摆手，“对错先不提，臣想问问太子对于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如果陛下不阻止，殿下是否真的要配流晋阳公主？”太子毫不犹豫道：“即使不配流，也应依律法抄没家产。”
姜忘点点头，问：“现在律法重修，大理寺卿的意思是恢复‘八议’——殿下知道八议么，前朝时宣恭帝废除了八议，这其实只是他找了个借口去打压宗亲权贵，恭帝是小宗上位，诸地藩王皆心怀不轨，非得挑一点错处夺了他们的权，不然则皇位不稳。现在么，我朝政通人和，也是该此时恢复八议了，照其中‘议亲’一条，殿下便不该审判自己的姑母，最多让陛下手赦批评一下。”
太子冷冷的道：“学生不认为‘八议’有必要恢复，天下人都应该从一律法，凭什么让有些人例外？”姜忘叹了口气，问：“照殿下这么说，天子犯法也应当与庶民同罪吗？”
太子一怔，旋即立刻道：“这不一样，天子代天牧民……”
“代天牧民也会犯错，按照殿下的意思，做错事就该受罚，是不是？”
太子迟疑着看了妘沂一眼，妘沂说：“你不要顾忌我了，姜先生问什么照实说。”
太子斟酌片刻，道：“学生以为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她巧妙地用了一句圣人之言堵了回去，姜忘‘噢’了一声，笑道：“殿下说得对。”
见太子面露不豫之色，又道：“臣不是笑话，这样的想法确实很好，却不太实际。”
太子追问道：“哪里不实际，为什么？”
“殿下觉得臣工为什么为皇室效力呢？假使天子代天牧民是一项义务，那么臣工为天子驱使也是义务么？”
太子显然没想过这样的问题，沉默半晌，道：“他们也许是为天下万民么？《义》中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便是他们入仕的意义所在。”
姜忘摇摇头：“臣来给您说说吧，譬如说中书令为陛下办事，见了陛下便要行礼，但是中书舍人又为中书令办事，见了他又要拜。再往下，权力一级一级递减，就算是芝麻大的小官，百姓见了也要恭敬一声‘高明’。陛下的统治建立在这一层层的等级上，便应当给予等级不同的人不同的待遇，天下的能人想要出将入相，为陛下鞍前马后，也正是需要这份不同的待遇给予的名利。”
太子‘啊’了一声，呆呆的看着她，一时说不出只言片语。
姜忘道：“陛下拥有这天下最大的权力，不过想要一个人独治九州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便要分散权力。在朝是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一台九寺五监，在野是三洲擎政、按巡、司吏，乃至各级郡长、县令、县长。既然陛下能够享有天下万民的供奉，那么其他拥有权力的人，也应该按照自己的地位分得一些供奉，这些供奉不仅是朝廷发给的俸禄，更有特殊的待遇：就譬如说八议。亲、故、贤、能、功、贵、勤、宾，都应当跳过正常的司法程序，交由陛下定夺。”
太子忽的道：“那照这么说，他们一个个都逍遥法外，尸位素餐，百姓便会膺服么？”
姜忘说：“殿下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义》和《礼》便是用来约束他们的，要告诉他们，正如平常百姓尊亲敬长一般，做了官便要敬爱陛下。在家中孝顺长辈，在朝中尊奉陛下；在家中爱护幼子，在其位爱护百姓。安分守己，不逾制、不僭越，在其位谋其政，天下便安定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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