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教育 姜姜化身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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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洪熙帝率三万羽林、神武军回朝，于南郊祭天后大享明堂宴。
中书令酉时奉诏入宫，宫墙夹道里正逢了卫尉，两人相视一笑，中书令道：“也是陛下召见么？”卫尉说：“是，陛下本在明堂上就要召见，叫旁的事耽搁了。”
皇帝一回来就召见他二人，想是为太子的事，中书令与卫尉一前一后走着，托着手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这、这明堂上不见晋阳公主，卫尉不曾注意到么？”
“晋阳公主？”卫尉皱眉道：“不见就不见着，又怎么了？她仗着陛下宠爱骄横跋扈……”中书令重重咳了一声，道：“卫尉不知内情？”卫尉看了他一眼，纳罕道：“不知，此事能有什么内情？”
日出时太子率百官亲贵出城迎奉皇帝，晋阳公主尚在其中，午时回城不久大享明堂，此后便再看不到晋阳公主身影，太子定是趁晋阳公主从南郊回城之际派兵拘禁。彼时禁军中只有龙武卫在宫中，如果领军的卫尉不知情，那么太子一定动用了东宫十率府，皇帝可能还对晋阳公主的事不知情。
中书令道：“要掉脑袋的内情。”他比了个脖子上划过的手势，苦笑：“跟咱们那不省心的学生有关，过会陛下面前，卫尉可不要拆我的台。”他一直在低声说话，卫尉意识到不对，不动声色侧过身子，两人紧紧靠在一块，他方才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庆平郡土地兼并一事，公主府涉及其中，太子恐怕要治罪晋阳公主。”
卫尉一惊，道：“公主侵吞民田，这倒也罢了，前朝哪个王公没点私产——怎么就叫太子知道了？”立刻又反应过来，道：“这么说现在太子已拿住晋阳公主了？你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这、这、你真是糊涂！”
中书令道：“你是知道太子秉性的，我哪能拦得住？迟早也想办法做成此事。现在只有我二人尽力在陛下面前斡旋，不要教陛下疑心太子。”
卫尉气的吹胡子瞪眼，宣政殿就在眼前，他倒是想抽身就走呐，这浑水谁爱蹚谁去蹚。中书令拉了他袖子，老脸上难得挤了个笑容，卫尉叹了口气，道：“就是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早做应对，我看你像是故意的。”中书令笑道：“卫尉只管放心，我同你一样为了太子好。只不过这件事还要太子亲自禀明才好，旁人说了不成。”
正说着，谢素迎了上来，三人见了礼，中书令问：“陛下今日如何？”谢素道：“回宫用了一碗鱼粥，方才又传了几道汤品，着人去请了太子来，大约是要留二位一同用膳。”
皇帝心情不好时是不会吃热食的，哪怕天再寒凉。
中书令心里有了数，同卫尉对视一眼，两人进去给皇帝见礼，都道：“臣太子太傅、太师见过陛下。”
“坐，不要虚礼。”
两人称诺，就着内侍布下的案几坐下，中书令微微一抬头，见皇帝身侧坐了一个年轻的宫女，容色倒不不十分出众，只是一打眼望过去，心里一跳，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怖的事物，又或者是哪位熟悉的人。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那宫女的视线，她笑了一下，中书令仓惶低下头。
皇帝问道：“太师以为太子监国两月，表现如何？”
“太子明智聪敏，夙成英明，处理政务稳重老道，臣不能及也。”
皇帝笑了出来：“这话太师自己信不信？”她一笑，殿中凝重的气氛便散了几分，中书令缓了脸色，笑道：“臣听说为人父母的，总爱听人家夸赞儿女，想陛下也不会例外，便多嘴了几句。不过倒也不是随意捡好话说，太子确然是个聪明孩子。”言下之意，后半句是好话。
皇帝收了笑意，道：“两个月能翻出什么花来，难道还下了什么荒唐政令么？”她虽然这么问，其实心里是不相信的。让年幼的太子监国，更多只是一种象征意义，而非真的让行政权从三省转移到东宫，太子政令甚至不可能出京畿，能拥有的最大权力也就是过目奏章，形式批阅而已。重要的文书仍然保留在六科廊坊，等待她从冀州回来处理。
中书令道：“并未。”顿了顿，又道：“臣年初同陛下提过，要重修《周律》的事……”
《周律》基本沿袭了宣朝旧法，但宣朝末年时律法复杂，和周朝国策不合，总出纰漏，不是一两个吏员提出要修律法了，此时中书令又提，皇帝沉吟片刻，道：“确实不能再拖了，太师看，叫你和谁去修合适呢？”
“臣以为，最好是从大理寺和御史台拨人来，他们是最熟悉《周律》的了，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臣不如他们。”
皇帝道：“照你的意思办就是了，只一点，新律不要再像前朝那样处处礼教纲常，该什么就是什么，不得一昧用《礼》来注解《律》。”她注视着中书令，微微笑了一下：“朕于这前朝律法也有点心得，待杨卿修订差不多了，就拿进宫来一同商议。”
前朝深受密教影响，律法一准乎礼，信奉‘礼治’，诚然太平时能约束人心，时间越久越失去效力。如今密教被封，虽然《礼》还在太学生的修习书目上，但皇帝本人就是对礼教最大的挑衅了——一个女皇帝，这虽然不是千古头一回了，可一个开国女帝！
皇帝说她对律法有心得，这倒是可以追溯她自己经受的一条旧律。人人都知道前朝时当今曾被迫与武烈帝和离，是因为武烈帝的父亲杀害了她的父亲。依宣朝旧律夫妻任何一方，对另一方一定范围内的亲属有殴、杀等情.事者，必须强制离异，称“义绝”，违者判处徒刑。
但这条‘律法是不平等的，妻对夫的亲属只要有伤害的行为，就可以构成义绝，但丈夫一方只有犯殴、杀等行径，律法上才能判定为义绝。甚至妻子谋害丈夫也构成此罪，但丈夫杀害妻子却不会。
中书令躬下身子，回道：“陛下说的是，前朝律法诸多不合理之处，我朝定不再犯。”
皇帝点头，又问：“方才正说着太子监国的事，杨卿的意思是，太子行事不稳重吗？”
中书令道：“太子毕竟年轻，对于太学考试、选曹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臣不敢实用，留待陛下圣裁。”
八月中旬恰好有一场太学考试，皇帝不在，自然是太子代为监察阅卷，中书令说的委婉，肯定是太子又闹了什么事情。妘沂暗自发愁，面上不动声色道：“旁的没有了？”
“没有了。”
妘沂又向卫尉道：“太傅以为呢？”
卫尉本是要进宫来抱怨太子这两月的荒唐行径，但来时听了中书令的话，此时便立刻道：“臣与杨公所想并无二致。”
妘沂看了他两人一眼，缓声道：“就连朕处理国政也不避免要犯错的，可是照二位所说，太子果然是治国之才么？”这是在怀疑两人为太子饰过了，卫尉心里一紧，斜眼去看中书令，见老头不紧不慢道：“太子虽然没有犯大错，可是还需要磨砺啊。”
妘沂下意识追问道：“怎么？”
中书令说：“太子缺乏变通啊，也不愿意听取别人的建议，她决定好的事，真是拿鞭子抽也改不回来。”
妘沂失笑道：“她从小就这样，确实要改。”
这时谢素领着司膳候到了门边，浓浓的咸香一下冲进殿中，中书令与卫尉被香气熏晕了头，神思不属，肚中轰鸣不止。妘沂招手道：“快送进来。”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笑道：“果然光禄寺的伙食这么难吃么？朕觉得倒还不错。”
明堂宴是光禄寺操办，吃的是大锅饭，厨子能精细到哪去？至于皇帝，谁又敢把臣工的饭食奉上去。是以妘沂吃着并不错，在中书令二人而言，其实是味同嚼蜡。
两碗泛着浓香的汤一搁到桌上，中书令捧着啜了一口，‘咦’了一声，道：“这不像羊肉。”
妘沂面有得色，往身侧垂首的宫女看了一眼，道：“朕自冀北归来，沿途打了些麂子，用盐渍了快马送上京的，太师可吃过这个么？”中书令道：“仿佛年幼时尝过，多谢陛下恩赐了。”他同卫尉两人转眼便喝尽了汤，司膳正待上前去添，殿外两声惊呼：“太子殿下！”忙停了手里的事，往来人方向行礼。
太子几步跨到妘沂面前，跪下道：“请陛下安。”妘沂缓缓站起身，凝眉道：“出什么事了？”
中书令看过去，只见太子身上着了一件软甲，竟溅了些许血迹，心里一惊，去看太子的脸色，见她泰然自若，心中稍定，知道晋阳公主必然无碍。
太子道：“儿方才在朱雀坊平了一场叛乱。”
朱雀坊尽是徙来天启的妘氏亲贵，妘沂沉下脸，问道：“是谁，证据确凿么？”说着便走下去，扶着太子的肩，道：“身上怎么回事？可是哪个贼子蓄养私兵？”
“证据确凿，是晋阳公主。”太子看着她一点一点冷下去的脸色，镇定道：“是儿的姨母，阿娘，她府上的卫士护着一个要犯私逃，儿不得以和他们起了冲突。姨母什么事也没有，你不要担心。”
妘沂冷冷的问道：“你又如何得知逃犯在晋阳那里？朕拨给你的天罗密探，你总不会都遣去监视姨母了吧？”
太子回道：“逃犯故庆平郡安县县令李某，侵吞民田二十顷，事发后逃往天启，躲入晋阳公主府中。廷尉不敢搜捕，地方按巡移案中央，儿臣坐镇三司会审，定李某死罪一等，晋阳姨母。”她看着妘沂的脸色，手背在身后掐紧，轻轻的说道：“依律是降一等罪处置。”
死罪降一等，就是抄没家产流放瀚州。殿中好一会寂静，宫人惊惶的不敢出一口大气，中书令和卫尉也都低着头，只听见妘沂说：“朕要你监国，你头一个就治罪自己的姨母？”
太子苍白着脸，辩驳道：“可侵吞民田，的却是晋阳姨母指使……”
“住嘴！”妘沂喝道，她右手高高扬了起来，太子看着那将落未落的巴掌，闭了眼睛，道：“陛下曾经也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实在不公平。儿倘若对晋阳姨母的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是对天下庶民不公平？”
那意料中的巴掌却没有落下，妘沂背回手，无可奈何道：“你真的要依律处置？你要流放你姨母？”太子咬牙道：“依律……”
中书令忽然抢出一步，横插到太子和皇帝中间，道：“倒不妨先搁置此事，陛下不是才命臣重修《周律》么？如今旧律实在严苛，百姓不堪其苦了，殿下难道不知道么？”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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