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顺圣 你是不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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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
太子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默默的垂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姜先生说要分权给臣下，可是学生读史书时，发现历代皇帝都要收权中央，这又是为什么？”
“臣下不会一直满足所拥有的权力，而会向上汲取更多更多的。对于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来说，臣工的分权是极大的阻挠，这意味着他的政令不能随心而下。”说到这里，姜忘顿了顿，苦笑道：“宣朝千年国祚，每一代天子都想要摆脱血脉亲贵，不过始终没能成功，因为皇帝自己就是凭着血脉统治天下，他就永也不能废除这样的旧俗。”
妘沂心中一动，停了笔抬头看去，姜忘面不斜视，侃侃而谈：“既然不得不和臣下共治，做君王的一定要擅长驭下，最紧要的便是众端参观，忌偏听偏信。譬如说，在和我接触之前，太子要如何知我？”
太子听的入迷，回过神，思索片刻道：“我会问姜先生身边的人怎么看您。”
姜忘点了点头，道：“假使问陛下，陛下因为要托我教导您，自然说我是个好老师。假使问伺候我的宫人，也许会得出我是个轻浮粗莽之人的结论。问不同的人，他们立足己方利益，会告诉殿下不同的答案，因此君王用人一定要多方听取意见，如此才不会被臣下欺瞒。”
如是说了七条御臣之术，太子若有所思，道：“姜先生所说前六者，我都能认可，只是这其七心有怀疑，先生说倒言反事，得其真相。”她随手举了几案上一枚镇纸，道：“假使先生对我说，此物是乾山血玉所制，我因为畏惧先生的威势，心里惶恐，顺着您的话答应下来，这可以算是得到真相了吗？”
“如此，臣心里便知道，太子其人不堪成大器。”姜忘说：“今日就到这吧，臣下次要讲一讲‘圣人无为’，殿下回去先做一篇叙论，下次上课时交给我。”
太子点头，道：“先生今日所言，有如醍醐灌顶，学生受教了。”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妘沂，小心地说：“不过学生还是想问问您，御臣之术是否可为圣君所用？”
姜忘一愣，听得她又说：“学生的父亲曾经说过：‘做君王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政治才会清明。’先生教我御臣，行事却颇诡谲，臣工若效上，则我大周朝堂可得安宁乎？”
殿中一时静默，姜忘绞尽脑汁去回想自己是不是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无果，她记得前世身为姜琼玖时，太子不是很喜欢她这个‘父亲’，怎知一朝身死，自己的形象忽然在这孩子眼里光辉起来。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太子起身行礼道：“学生告辞。”
窗外一挽斜阳虚虚照进紫宸殿中，妘沂停下朱笔，此时砚台中的阶砂又干涸了，她顺势搁了笔，提声道：“传膳！”
殿外便走了两个司膳的宫人过来，奉了两个食盒，揭开一一摆在下首的案几上，分别是几样点心、时蔬和两碗浓浓的杏仁粥。妘沂捧了粥，触及唇边一蹙眉，不动声色搁下碗，转而取了一枚点心来吃。姜忘极自然地拿过她的碗，一边用玉匕翻动粥，一边作色：“进宫几年了？怎么这样粗心。”
宫人惶恐跪下，正要叩头请罪，妘沂抬了抬手，“算了，天冷了，你们也是好心要送热粥来。”又对姜忘说，“你就替我喝了吧。”
姜忘停了动作，纳闷地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笑起来，对司膳的宫人道：“去取饴糖来。”
妘沂重重地敲了一下案几，从鼻尖溢出一声轻哼：“我已经不吃甜粥了，你想错了。”
姜忘笑盈盈道：“臣好似没有说过什么，也许是自己想要吃甜粥也说不定。”这时宫人已经取了一碗饴糖奉上，她往粥面上浇了一勺，手指扣在碗边敲了敲，不动声色把瓷碗推到两人之间。
妘沂伸手端走了。
不多时，宫人收拾桌面，妘沂坐回御案前，取了一注清水推开阶砂。姜忘跪在下首，轻轻道：“臣方才说的惹陛下不开心了。”
妘沂头也不抬，嗤笑道：“揣测圣意，自以为是。”姜忘叹了一气：“揣测的对吗？”
没有答话，她又问：“那就是太子的话让陛下不高兴了。”妘沂冷冷的说：“哪来那么多不高兴，来给我研朱砂。”这会天色已经晚了，紫宸殿点起了灯，柔柔的交相映在殿中，宫人远远站在四方柱边低垂着眉眼，姜忘坐到妘沂身边，过了好半晌，说：“阿兰那还是最喜欢你的，从前那么讨厌我，我想跟她说句什么话，有时候都需要托你转达。”
姜逐云在东宫鹰坊长大，因为母亲是罪奴之身，皇长孙的身份并没有得到承认。后来姜琼玖扳倒妫氏，才把母子二人从鹰坊接回来，姜逐云在很长一段时间对她抱有敌意，甚至后来妘沂回了冀州，她也闹着要跟过去。
妘沂叹了口气，“你不要多想了，我只是——”话就此顿住，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我想要让女人也能入仕，我想要摆脱妘氏亲贵，我想要姜氏宗亲再也掀不起波澜，我想要周朝千秋万代、永远永远传下去，我想要百姓安居乐业……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
她很想问一问从姜忘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要把江山给我，真的是因为存着补偿的心思吗？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不擅长这些事情。你是不是想让我和顺圣皇后一样，你是不是想凭借我安定天下，最终仍然要我将政权交还给姜氏？
“我只是在想阿兰那的婚事。”她最终这样说。
“不是已经定下开国公的长子么？明天就传太常卿来……”姜忘说着，忽然想到，妘沂在去冀北之前已经遣人纳采，太常卿应该在她回天启之前去国公府问名，那之后便该去太庙纳吉。
但是去太庙，太庙里还摆着姜氏的列祖列宗呢。
她犹豫了一下，想开口问一问，但妘沂却没有提这件事，而是说：“只定了太子妃，还有良娣。”
“良娣？”
“不错，前几日昭德王来见我，意思是姜氏也要送一个入东宫，既然不能做正妃，做良娣也是可以的。”
姜忘微微一怔，随即道：“可堂亲是不能通婚的。”
妘沂微微挑眉看她：“如今阿兰那是我妘氏的太子，堂亲在名义上是妘氏。何况昭德王的意思，是要把她的嫡子送进东宫，你也知道那孩子是姓卫的。”
姜忘皱眉，问：“陛下答应了？”妘沂摇摇头，“不知怎么推辞。”又说：“昨日太常卿入宫拜见，说依礼应当在太庙卜名，请我下制纳吉。”
姜忘心一沉，迟疑着看了一眼妘沂，她俩靠的很近，她能清晰看到妘沂垂着眸，眼尾浮了细细一道皱纹。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害怕扶持妘氏，会使族人生异心。可是不扶持妘氏呢，又害怕阿兰那日后做了皇帝，使姜氏重掌大权。这时昭德王求太子纳姜氏良娣，太常卿又来请太子归附姜氏宗庙。陛下不高兴很久了，是不是？”
妘沂扶着额，低低的说：“有时候我会觉得很惊奇，明明我从来没有坐上皇位的打算，可一旦坐下来，想到有一天会让出去，立刻会生出无名的惶恐和焦虑。一想到死后会有人议论是非，就没由来的感到恐惧。”
她叹了一声，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忧怖，轻轻的说：“我真害怕啊。”害怕有一天会摔落悬崖，万劫不复。
姜忘握住了她的手，苦笑道：“陛下，这就是人之本性。”
“是啊。”妘沂疲倦的叹了口气：“我好像……被困住了。”
是夜，昭德王府。
一名不速之客在深夜扣响了王府大门，阃房在宵禁之后就睡下了，不情不愿地开了门，探头出去，“谁？”
来人披了一件厚斗篷，阃房见到兜帽下的那张脸，一愣，连忙打开门让道：“君候怎么来了？大王已经睡下了。”汾阳侯冷着脸，将斗篷掀下来交给迎上来的侍从，硬硬的说：“去把你们大王叫起来，我有要事问她。”
侍从道：“大王这几日难得休息，君候不如先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议。”汾阳侯厉声道：“哪来这许多话？叫你去通报！”两侧侍从皆是一惊，方才说话那个俯首一拜，匆匆赶去后院。
前朝覆灭，卫氏落魄后，汾阳侯因为身份问题，从来不对妻子的家奴大声呵斥，王府侍从都习惯了他温温和和的脾气，久而久之都快忘了，这位君候从前也是世家大族的嫡子，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汾阳侯在前厅坐了下来，侍从端上两盏茶，他顺手端过，喝了几口，评价道：“太咸了。”侍从俯下身子，恭敬的说：“厨子是随大王从越州回来的，君候见谅。”越州的气候特殊，水分流失快，因此人们的口味都偏重一点，汾阳侯愣了一下，说：“大王以前不吃这么重的口。”侍从轻声道：“是因为君候太久没有见过大王了，人是会变的啊。”
昭德王身为越州擎政，行政在越州蜀郡，每年年末才能奉旨回京叙职。即使回来了也待不久，因为雍州离蜀郡太远了，她要在年假结束前赶回去，就必须把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赶路上。上一年年末皇帝忽然发难，借口晋王贪污税银，一下抄没了所有姜氏藩王封地税收。汾阳侯为了避嫌，当年便没有住进王府，甚至在昭德王离京时都不能去送一送。
真说起来，夫妻二人似乎两年多没有见面了。
前厅急匆匆脚步响起，汾阳侯喝茶的动作一顿，起身道：“大王来了。”昭德王只披了一件长袍，穿着单薄的中衣，行走中匆忙束起来的头发散落开，散在肩背上，“什么事情这么急？”她神色间满是疲倦，汾阳侯来时的怒意淡了下来，他望着妻子逐渐老去的面容，禁不住有些心酸。几句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只是淡淡的问：“大王要把明烛送入东宫，是么？”
“是。”昭德王顿了顿，说：“他去你那哭了？但此事我已上禀，除非陛下不同意，否则我不能反悔。”
汾阳侯默默的站了一会，听得妻子说：“这孩子性情乖戾，鲁莽愚笨，日后定不成大器，倘若能入选良娣，也算是为我两家最后做一点贡献。你难道觉得我做的不对么？”
但是他的不成器，我们是不是该负责呢？
汾阳侯最终说：“大王做的很对、”
“那你深夜前来，究竟所谓何事？”昭德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和太常卿最近走得很近，但是他提的什么事，你最好不要再去准备了，今日之后便老老实实的，不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我们一家人才有团聚之日。”
汾阳侯来时怒气冲冲，想要为儿子讨一个说法，可进王府之后那点积攒的怒气像被扎了孔的皮球一样泄了干净，他嗫嚅着，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我知道了。不过既然明烛的婚事大王全权做主，那么负雪的婚事，可不可以和我这个做父亲的商量一下？至少不要让我再从别人那里知道。”
昭德王点了点头，说：“负雪的婚事当然——”她住了话头，看了一眼汾阳侯：“君候恐怕不知道，本来明烛是不该入宫的，只是你和太常卿谋划的事情已经走漏风声，我恐怕陛下要发难，只好抢在她问责之前请太子纳明烛为良娣。”汾阳侯的脸色一下灰败下去，讷讷道：“怎么会，我明明……”
“天罗地网，只要陛下有心，什么事能瞒过她？”昭德王说，她软下语气，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也不用太自责，快去休息吧，宵禁了，就在王府住一晚。”
侍从领着汾阳侯走远了，前厅屏风后才转出一个披着漆黑斗篷的女人，揣着手站到昭德王身边，微微躬着身子，笑道：“大王的夫君不太聪明啊。”
昭德王默默坐着，端着茶碗，也不喝，只是看着发呆，过了好一会才问：“我做对了么？”
“当然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顺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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