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还宗 借他的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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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阳候拨开浮在汤面上的茱萸，捧着海碗唏哩呼噜喝了一大口，面片随着羊汤滑进喉道，油滋滋的肥肉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一汪油水落进肚子里。
“好滋味！”汾阳侯大呼一声，取过一旁的绢帕仔擦了擦沾到油星的胡须，招呼客人道：“快趁热吃，不要在我这里客气。”
客人婉拒他的好意：“你就不要戏弄我了，我吃不得羊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桌上的鱼脍动了几口，大为赞叹：“这才出水的活鲤才是好吃食，清甜味甘，佐以姜蒜芥——府上厨子很不错，鱼片纤薄如蝉翼，天启少见这样精湛的刀工。”
汾阳侯‘啧’了一声，遗憾道：“羊肉才是好味，你这南蛮匹夫真是好没道理。”客人搁下筷子，斜睨他一眼，笑道：“君候说这话可要仔细着膝盖，我听说昭德王已经入京了。”
“嘿你这个……”汾阳侯指着客人，眼睛略到他碧色的襕衫上，打了个哆嗦，悻悻然道：“好啊，你回头就把这话告诉我家婆姨，叫她来收拾我罢！”
话是这样放出来了的，但他其实很害怕，也不单单因为这一句‘南蛮’冒犯了同为越州人的好友和夫人。他对昭德王的畏惧，就如同豪族中式微的妻子畏惧位高权重的丈夫那样。汾阳侯下意识捋了捋胡须，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月没有修过这幅美髯，不禁有些心慌。
好在客人是知道他本性的，立刻又道：“君候不必忧心，不过是句玩笑话，我又何必多事特意去郡王府嚼舌。”
汾阳侯咳嗽两声，含笑道：“正是嘛，我知道宋太常是知心的好友，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计较。”他不安地转着左手上戴着的指环，热汤带来的暖意散去，秋日的寒意迟迟从脊背爬上来，汾阳侯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错处已成了人家的把柄。“宋太常今日来，总不是为了这一口鱼脍吧？”
太常卿微微笑了一下，“有件事困扰许久了，想要请君候见教。”
“我不过是典在天启的一个人质，连自己的性命都要忧心，能有什么帮到太常的？”
汾阳侯下意识就要推辞，他身份敏感，向来不爱掺和政事，虽然是昭德王留给皇帝的人质，平日倒也过得自在。但太常卿又说：“君候不要担心，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外传，有违此话，叫我魂散天地不入归墟。”
他立下这么毒的誓言，可见此事分量不清，汾阳侯不禁放软了语气，道：“就有什么事非要问我吗？太常也交友广泛，我在其中既算不上诗文大家，又不是身处要职……”
太常卿道：“此事还非得请教君候不可——是有关太子大婚事宜。”
“噢，原来是太子的事情。”汾阳侯稍稍放下心，太子与昭德王同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爱管闲事，但毕竟身系太子这艘大船，不得不关切：“陛下不日回朝，她一回来太子的婚事就要提上议程了吧？我看太常要早一些去国公府问名，待陛下回朝后便立即上奏纳吉，否则依《礼》慢慢行事，恐怕太子没法在及笄之前完婚。”
“君候这不就说到点子上了么。”太常卿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早些去问名，可是却有重重难处啊！”
汾阳侯道：“这有何难，那妘氏公子不早已到了天启么？难道他还不知自己出生年月吗？”
“那么君候以为，问名之后要如何纳吉？”
“自然是……”汾阳侯神色一变，忽的沉默下来，他意识到问题了。宣朝时卫氏家族世代为礼官，掌管太常寺，汾阳侯是家中嫡子，对《礼》是再熟悉不过的。
六礼中，问名之后便是纳吉，即取女方的姓名、年庚、生辰八字在祖庙占卜，卜算是否适为婚配，《礼》中也说，皇子成婚要去太庙祭告，过问祖宗的意思。
可是太子虽然姓姜，却记在妘氏宗谱。她要去祭告姜氏祖先么，合人伦（毕竟父族是姜氏），不合礼制。祭告妘氏祖先么，且不说妘氏宗庙远在范阳，太子不能贸然出京前往。就说——皇帝并没有为自己的先祖上尊号，太子依礼制也不能祭拜身为普通人的妘氏祖先。
皇帝没有重修太庙，如今皇城中那座太庙里还摆放着姜氏皇帝的牌位。本来登基之时太庙就该改换门庭，可是皇帝自己不提，臣工们也不知该不该提。自太古开天以来，这世间也只有一个宣皇朝，纵然大宗小宗争争夺夺，终究还是姓姜的做皇帝。这九州天下，竟还是头一次改朝换代。
没有先例可以借鉴，臣工们不敢僭越。因此便一拖再拖，直到太子大婚，这件事才又被翻了出来。
“君候看，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呢？”太常卿问道。
汾阳侯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倒也简单，只要和陛下提一下重修太庙的事不就解决了？太常偏要来问我一句，难道是有什么隐情么？”
太常卿低声道：“陛下诞辰那日，君候不在宫中么？”
“自然不敢缺席。”汾阳侯奇道：“有什么干系么？”
“君候没有听到赵王的言语吗？昊天并没有厌弃姜氏，只是赵王贪心过了，想要用不法的手段谋夺天下，先帝。”太常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总是习惯称武烈帝作先帝。“……武烈帝传位陛下，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君候难道不知道顺圣皇后的故事么？”
宣朝千年的历史上，有过一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人僭越称帝，那就是如今还供在姜氏太庙的顺圣皇后，她曾经的尊号是顺圣帝。
顺圣皇后武氏的一生像是传奇话本那样，她凭借过人的美貌得以被明皇召入宫中，在明皇去世后竟又改换身份，成了仁肃皇帝的美人。不久便使仁肃皇帝力排众议，废妫皇后改立她为中宫。仁肃时皇权空前集中，这意味着皇帝在处理政务时必须具备相当旺盛的精力，然而仁肃皇帝却患有先天疾病，不得不倚重政治才华出众的顺圣皇后，甚至在后期立遗诏时想要制定一个完善合法的皇后摄政制度——当然被朝臣驳回了。
史官们的记载中，顺圣皇后有着强烈的权利欲和残酷的手段，她在仁肃皇帝病重时把持朝政，几番废立太子，戮杀姜氏宗亲，最终以六十七岁的高龄登上帝位，实际执政足有二十多年。
但这位女皇帝在临终前还是把帝位传给了懦弱无用的儿子，去帝号，改称皇后，与仁肃皇帝合葬。臣工们大松一口气，在史书上赞扬了她还政的行为，并通过她即位后并没有为自己修建帝陵的行为，判断顺圣皇后只是在儿子成长之前暂代了皇帝位，而不是真的想要称帝。
现在洪熙帝登基后既没有追封先祖、重修太庙，也没有修建帝陵，赵王的事一出来，满朝臣工——至少宣朝的老臣们便认为，江山自然还是归属姜氏的，洪熙帝也不过像顺圣皇后那样，只是代为行政罢了。
汾阳侯心里一动，看向太常卿，这个老头子在雍州是文教大家，又是第一批归顺的前朝老臣，洪熙帝便指了他掌管太常寺。汾阳侯原先以为他不过是个奸猾小人，没想到心里还装着这么一点对前朝的忠贞。
“宋太常似乎已有了主意，那还来问我做什么呢？”
太常卿呵呵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论对《礼》的钻研，我不如君候。”
汾阳侯出自礼教大家卫氏，前朝平帝时曾主持大议，为妻子任越州擎政提供支持。即使如今已淡出天启勋贵们的视野，但他当年舌辩群臣的场景仍然深深烙在所有人心中，太常卿来的意思无非是要借他的名来为太子还宗造势。
面片汤已完全冷却了，浮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上来，汾阳侯下意识捧着碗往嘴边送，入口才觉膻味。他面不改色吃完了一海碗，取过绢帕专心致志去擦胡须上挂着的油花。
太常卿叹了口气，道：“依《周律》，君候的儿子大概也只能是县伯，倘若考较不好，或许还要领偏远地方的荒田。”
汾阳侯的动作一顿，《周律》载前朝王爵不世袭，其余勋爵一律降级继承，并依照考试来决定授田。周朝初立时，他和昭德王的儿子为了避嫌，便记在卫氏名下。夫妻二人当初在越州各自经营，从没有管教过孩子们，如今大儿子长成了一个十足十的纨绔，连带着留在天气的小女儿也异常骄横，常与晋阳公主一道欺男霸女。
如果只能得授那点偏远土地，照着如今挥霍无度的样子，只怕不及下一代便家财散尽了。但假使太子即位后恢复姜氏大统，那么、那么……汾阳侯攥紧了绢帕，淡淡的道：“太常要我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还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