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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此案 但她从来不 ...

  •    同一时候,胜业坊国公府。

      西苑中庭种了一棵银杏树,入秋之后每天都会落上一地的枯叶,嗣初就坐在一地落叶中,背倚着树干幽幽吹着玉箫,箫声沉郁哀婉,如泣如诉。

      她吹着吹着渐渐走了神,慢慢停下手指动作,怔怔看着远处。

      春儿匆匆的走了进来,“九郎,那位小娘子的仆役方才又送了几味药材,阃房照你的嘱咐打发走了。”

      嗣初猛然回神,微微运气,重又吹响了箫声,这首《小重山》是她去岁上巳节为附和风雅所作,那时根本也不明白什么叫闺怨,只是在堆砌音律,如今吹来却有一点愁苦的意味了。

      春儿候在一旁,待她吹罢,低声道:“国公递了信来,说是三日后便抵天启。”

      皇帝在边关缔结盟约的消息是前日递到天启的,算算日子也该在返程的路上了……

      “我知道了。”嗣初说完,依旧怔怔地倚在树下,她摩挲着玉箫,想要再吹奏下去,这是她唯一能宣泄情绪的方式。其实《小重山》也未必合适,她与她萍水相逢,阿兰那不过是个乳名,她只是一个连真名都没有坦诚的‘朋友’罢了。

      为这样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悲伤?她该担心的不是冷遇阿兰那之后她会不会伤心难过,而是陛下班师回朝之后会不会听到关于她和阿兰那的风言风语。

      嗣初心里一惊,立即吩咐春儿道:“去暖阁里取我近日的书信来。”

      春儿愣了一下,问道:“所有的么?”

      “不,去把我和那位小娘子。”嗣初磕巴了一下,然后说:“去把案几上那叠花笺拿来,我要烧了它们。”

      春儿点了点头,转去暖阁里取了给她。嗣初攥在手里又后悔了,心想,我为什么要烧了呢?不过只是普通的书信,彼此之间也用着疏离的口吻。但她说服不了自己,阿兰那字句间确然只是对朋友的敬重,对行诗的请教……可是她看着自己的笔迹,却不能自称坦荡磊落。

      她是一个扮作男装的女子,她即将要嫁入天家,此后要数年如一日如履薄冰——要保住身份不被揭穿,要维护父族的地位。

      嗣初喃喃道:“情知已被……山遮断。”

      这是母亲常常吟诵的一句词,此时此刻她却忽然脱口而出,清楚明了其中的意味。

      一重又一重的山岳横隔在她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之间,她绝不能、也不应该跳出去再细想她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这一点也不重要。她应该在东宫做一个沉默的太子妃,必要的时候为太子纳一些外侍,然后抚养太子的孩子,顺利的话会成为皇后,这样就是整个家族希望她能完成的,也是她必须完成的命运。

      “春儿,烧了罢。”

      春儿呆了一下,她看到妘嗣初眼里滚滚落下了泪水。她印象中九郎是不会哭的人,九郎曾因为文章做错一处被罚跪祠堂,一整夜一整夜跪着,却没有流一滴泪水。那时候她十岁,不过,春儿又想起来了,九郎如今也只有一十又五。

      嗣初竖起玉箫,漫漫箫声倾泻而出,她入神地吹着,在花笺腾起的火焰中看到自己的心在燃烧。

      一墙之隔的游阆中,紫衣人驻足屏声,静听片刻后,皱眉道:“曲调过于哀伤了,吹奏的是什么人?”侍从恭敬道:“回大王,隔壁便是开国公府,想是那位妘九郎,仆这些日子时时也能听到他在吹箫。”

      “哦,是我的侄女婿。”紫衣人舒展眉头,旋即又沉下脸:“我记得他才十五岁,缘何能做出这样的曲调,听着像是心里惦记着什么人。”

      她身边的幕僚轻笑了一声,道:“他只需要贡献自己的身体给太子,心里惦记着别人,不正合大王的心思么?”此人在日间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整副面容,只在下颚处能隐隐看出一点银灰的光泽。

      紫衣人冷哼一声,“我是不希望太子对妘氏子动心,可我姜氏的太子也不需要一个心有所属的太子妃!”她抬手一招,侍从便俯在她身前,听她吩咐道:“去查查这个妘九。”

      侍从诺了一声,趋步离开。

      幕僚问:“如果妘九果真心有所属,大王当如何?”

      “自然是上告陛下,换一个太子妃。”紫衣人冷冷的道,“至于开国公那里,我要亲自去问罪。”

      “大王好大的威风。”幕僚说,紫衣人蓦地停下步子,面露愠色,道:“怎么,昇卿觉得我做不到吗?”

      “这倒没有,大王毕竟是周朝唯一手握重兵的擎政,又是陛下亲封的昭德王。”昇临微微弯腰,对这位威势深重,却只及她下颌处的大王轻声道:“不过、开国公虽无实权,却是陛下的族亲。如果真查出妘九什么,我看大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陛下如果在太子和族亲之间为难,最后哪怕选择了太子,母女二人之间也会生嫌隙。此事假如是大王上奏,那么陛下迁怒姜氏,也是有可能的。”

      昭德王愣了一下,默然片刻,道:“是我想的不周……这毕竟,已是妘氏的江山了。”

      ※※

      时至黄昏,微黄的日光映在窗格上,在青石地面上打出一面橙色的屏扇来,中书令略略咳嗽一声,喝了一口茶水,接着道:“冀州按巡上奏,庆平郡安县兼并良田二十顷一事已查明,犯人系……”他忽然卡壳,话全都吞进了肚子了,偷偷瞥了一眼上座的太子,见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子,便放心地跳了过去,“此事毕,安县今由梁县县令代为管辖,臣请早日补缺吏员。”

      这份奏章是该交到尚书省议审的,中书令犹豫了一下,收进了袖中。

      “明宰怎么不说完?”太子的声音惊雷一般炸起,中书令吓得身躯一震,手中奏章不自觉掉在地上。佯作打盹的太子睁开眼,似笑非笑。“兼并土地,依我朝律法该当死罪。究竟系何人所为?”

      中书令泰然自若道:“按巡奏章上说,系一人之错,已处死了,罪不及全族。倒没有提及这个人的名字。”

      太子打了个哈欠,从上座跳了下来——她的身量还不是很高,东宫御座于她而言还是过大了,因而只能爬上跳下。她理了理袖袍,中书令眼皮跳了一下,太子走了过来,中书令以迅雷不及之势捡起奏章塞入袖中,神色自然道:“时间也不早了,臣怕误了宫禁,这就告退……”

      “明宰一直和寡人待在殿中,怎么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太子挥手招来宫人,问:“如今几时几刻?”

      宫人叉手道:“回殿下,申时三刻,该进膳了。”

      太子点了点头,说:“着尚食局送几道汤品。”又对中书令道:“天还这么早呢,明宰何必着急啊,快请坐下,寡人与你一同看看这奏章。”说着毫不客气地坐在中书令下首,堵住他往外走的路。

      中书令无可奈何落座,此刻看天光已至黄昏,东宫随手指的下人却信誓旦旦申时——他申时一刻入殿,小半天喝了三壶茶水,讲读了三十多本奏章,难道只过去两刻钟?分明是太子有意要留他,今日之事是避不开了。

      “这奏章还不交予寡人过目?”太子伸出手,好整以暇道:“明宰还等什么呢?莫非犯人是你的家奴?”

      她很少称呼中书令‘明宰’,大部分时候只会直呼‘中书令’,或者更不敬一些的——‘那老汉’、‘老匹夫’,有时在皇帝面前会假意称一句‘太师’。太子不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也不是一个虚怀若谷的贤明储君,她身上有着武烈帝和当今的影子,是个桀骜又冷漠的上位者,中书令一度认为她连着武烈帝的坏毛病也完美继承,那就是太偏执了。

      中书令叹了口气,道:“犯人已死,这件事真的有追究的必要么?”

      三番两次推辞,太子面色沉了下来:“寡人记得太师曾经说过,宣孝文帝时之所以改租庸调为两税法,就是因为土地已经不能按照朝廷的意愿分配给百姓,而两税法虽在一定时间里减轻了百姓的负担,却为宣皇朝的覆灭埋下了祸根——土地兼并成风,朝廷到最后几乎收不上钱,于是不得不再立名目课税……我大周立国方四年,陛下仁爱宽厚,并不曾收回前朝诸豪强、权贵的永业田,这些年甚至从内库中拨钱给诸衙署行政,尔等不感激涕零乎?”

      中书令垂首道:“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

      太子向他伸出了手,面露不耐:“那就把奏章给寡人。”

      中书令捏着奏章,与太子僵持许久,忽然离席伏到地上。以他太子太师的身份行此大礼是不合礼制的,但太子冷冷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假使此事果真有背后主使,殿下当如何?”

      太子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移交有司,按律定罪!”

      “绝无网开一面的可能?”

      “绝无可能!”

      中书令直起身,掸了掸袖袍上蹭到的灰尘,取出了冀州按巡的奏章,他看着太子眼睛,从中看出了不移不灭的意志。

      他尽了最后一次努力:“殿下,此案犯人已经伏诛……”

      “杨士及!”太子厉声唤中书令的名字,“杨士及,你是我的老师,你是周朝的中书令,你是千家百姓的明宰!此案事关天下公平,难道你不该刨根问底、尽力追查么?”

      “殿下。”中书令说,“我其实不喜欢你这个学生。”

      他忽然说起这个,太子愕然,一时无言。中书令又说:“但臣身为太子太师,理当为殿下思前虑后,鞠躬尽瘁。臣绝不是为自己隐瞒该犯身份,此案事关重大,本该交由陛下回朝定夺。但殿下执意追问,臣便如实告知。”

      太子攥紧了手,直觉中书令要说的事也许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心里咚咚敲起了小鼓。

      “此案犯人乃安县县长,曾任公主家令,业已逃入公主府中,廷尉不敢缉拿,冀州按巡上奏请移案中央。”中书令满怀怜悯地看着太子忽然苍白的脸色,缓缓的道:“殿下要臣交出奏章,现在满意了么?”

      “是、是哪一位公主?”太子低低的问道。

      其实她知道是谁,因为周朝只有一位公主,但她从来不敢去想这个人,一想便心惊肉跳,如鲠在喉。

      “是晋阳公主。”

      是她名义上的姑母,是当今的嫡亲妹妹,是除了她之外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中书令问道:“陛下已递了快报回京,不出三日便班师回朝,殿下要如何?”

      要如何呢?要赌一赌在皇帝心中,是她这个和仇人生下的女儿更重要,还是因为这个仇人自幼受尽苦难的亲妹妹更重要?

      她惨笑一声,回道:“寡人当秉公执法,移交有司,按律定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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