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消失 难道太子要 ...

  •   妘沂冲入盾阵后立即跳下马,回身去扶姜忘,急道:“没事吧?中流矢没有?”其实她自己才更让人担心,卫士们纷纷围在她的身后,紧张地盯着她,那赤色的大氅沾满了血,天风拂过,沉沉垂在甲胄上,流淌着不知是何人的血。

      她这么一问,姜忘后知后觉摸了摸右脸,一手血色,又拍了拍胸口,道:“好像脸擦伤了,别处没事。”使团中只有一副慕舆雀赠送的铁扎甲,此时正穿在妘沂身上,其余人都是轻甲、皮甲,事急从权,也只好这么冲出城了。

      妘沂叹了一口气,道:“也幸好——”她话没说完便被几声大吼打断。“陛下!陛下!”一匹白马从中阵斜插过来,马上滚落一个玄衣将领,叩首道:“臣萧妙真救驾来迟!”

      妘沂笑道:“什么救驾,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有事。”话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伸手扶起她,“带了多少人?多少辎重?”

      萧妙真道:“当阳军三千骑兵,都随身带了三天的口粮,辎重一车没带。”她答完,又困惑道:“接斥候消息,说陛下被困在城中,臣唯恐……这才带人奔袭救驾。”她接了消息后立即带亲兵深入草原,突袭王庭,哪怕是身死冀北,也比让新帝登基后清算要来得光荣,又恰好遇上有穷氏内变,赶忙连夜送了信进城,得了妘沂的许可,方才敢在今夜攻城。

      “斥候消息?”妘沂挑眉,立时去看裴晋安,只有使臣三人和妘沂才能联系上斥候,她清楚妫令仪不会自作主张,姜忘时时刻刻和她在一处。因此也只有一个人——“裴使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晋安叩首,并不辩解,只是说:“请陛下依律责罚。”

      如果萧妙真因为这个假消息贸然开拔大军同有穷氏开战,那妘沂不把河西裴氏每个人的皮都扒了是不会解气的,但这个假消息又误打误撞使她们获得了先利。

      妘沂摆摆手,道:“算了,饶你一死罢,回京再做定审。”

      盾阵还在往王庭推进,城中忽然停了鼓声,号角声大作。城外的六部乱军本是惊惶着往城中抢去,这时却潮水般往外退散,甚至连盾阵中暗藏的枪头都顾不得了。

      前哨站在高处打了几划号旗,地面震动起来,萧妙真扶住腰间长剑:“八部铁骑出城了。”她翻身上马,略向妘沂一拱手:“陛下,臣请阵前冲锋。”本来她是主帅,不能有失,只好窝在后方指挥,妘沂一入阵,她便自然地退居将领的地位,转而请战。

      妘沂握住缰绳,黑马不安地跺着蹄子,它闻着血腥味便忍不住要躁动,这是匹天生的战马。

      久久没有回应,萧妙真愕然地抬头看她,看见她脸上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浓浓的雾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陛下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妘沂最终说:“好,你去吧。”

      白马如箭一般并入中阵,盾阵中的军士们纷纷翻身上马迎战,玄盾挂在马鞍后叮叮当当地撞响,妘沂入神地听着,忽的展颜一笑:“今日倘若大胜,回京便让名家谱曲,就叫做《冀北行》吧。”

      她搭在卫士的手上,几步踏上了由床弩拆卸拼凑成的高台,接替萧妙真指挥军队。

      天光大亮,此地却被遮云蔽日的尘沙蒙上一层灰影,王庭的城墙仍然坚立在天地间,这十丈高的石墙是慕舆部千百年堆砌成的壁垒,没有一架云梯能够架到这样高的城墙上,只要城中有粮食,王庭便永也不会破,

      女墙上列着密密的弓手,垛堞的阴影中藏了一坛一坛的火油,号角还在响着,一声一声。有一骑黑马在铁骑出城前当先跑了出来,正是这匹马使乱军退怯。马上的武士没有披甲,只卷了一袭赤氅在身后,他提了一柄长矛,疾如闪电般冲进了战场。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速速结阵应敌!”武士怒吼着,声音洪亮雄厚,一时竟压倒重重乱军。方才还互相踩踏慌不择路的乱军竟奇异般平息了下来,迅速列成了两个方阵。

      武士从阵中疾驰而过,一拉缰绳,横着长矛,在当阳军前煞住马。

      妘沂凝眉看着,道:“是慕舆雀。”这头老狼年过半百,在雍州已是躺在床上等着子孙孝顺的年纪了,却仍然能挥着长矛声震万军。

      她又说:“妙真不是他的对手。”

      “那陛下为何不去呢?”姜忘说,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妘沂身边,这时却忽然道:“我知道陛下很也想在千军阵前横刀立马,等我们回了天启,这样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妘沂怔了一下,“阵前失帅则军心涣散,这一仗也就败了,故而主帅不得出战。”她顿了一下,低低地说道:“何况我如今还是一国之主帅。”因此便更要慎重,深入冀北已经是会被骂进史册里供给后世鉴赏的鲁莽之举,何况……

      姜忘握了她的手:“慕舆雀不敢动你,陛下,咱们现在就下去!”

      八部铁骑跟在慕舆雀身后涌出了王庭,他们每个人都骑着黑马,如乌云蔽日般沉沉推进当阳军,萧妙真一夹马腹,缓缓行到慕舆雀百步之外。

      “何人来犯?”慕舆雀喝道,他抬手一招,一名重甲武士驰马上前,在他身后举起了玄色大纛。

      其实双方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知,慕舆雀这样问只是想给萧妙真一个台阶,于是她从善如流,拱手道:“周朝当阳军萧妙真,此次前来是为协助大君平定内乱,如有冒犯,甘愿请罪。”

      慕舆雀点了点头,道:“那么内乱已定,萧将军待如何?”

      萧妙真道:“我便立刻率军撤回冀南。”

      “恐怕王庭不是将军随意来去的地方吧。”慕舆雀说,他眉间的煞气忽然磅礴而出,那一瞬间曾经雄霸草原的大君又活了过来,他厉声道:“我主力仅在百里之外,一天之内便能拦截你,而此时你要从这里离开,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萧将军,你伤了我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

      萧妙真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退后两步,她勒住马缰绳,迫使这马平静下来,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一仗如果真的打起来必然是毫无希望的,她率军来的时候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但皇帝还在身后的军阵中,她可以死,皇帝却不能死。

      “大君想要什么呢?难道不是您上表愿意向我朝称臣吗?既然是君臣关系,那么臣子家里着火了,做君王的前来救火,这样也会招致怨恨么?”

      慕舆雀冷冷的道:“和约还未签订,萧将军,如今我还不是周朝的臣子。而就算我是,你我同在丹陛之下,你又有什么权力来为我灭火,还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萧妙真哑口无言,在马上躬身道:“是我……”她想说是我的错处,但此时身后的军阵忽然如潮水般推开,两骑并行到她跟前,其中一人扶起她的手,淡淡的道:“是朕的意思,大君不服么?”

      慕舆雀一愣,他对这个人本来没有印象,可姜忘在一边,他就忽然想起自己在王帐中见过她,那时这个人还穿着侍卫的衣服屈居下座,如今她披着和他一样的赤氅,胯|下骑着赠给皇帝的战马。

      “你?你是皇帝陛下?”

      妘沂斜提着马刀,微微颔首:“不请自来,大君不要见怪。”

      两族的君主在这样的战场上不期而遇,本该是要刀剑相对的,但慕舆雀长长叹了一口气,与她对视一眼,跃下马弯腰恭恭敬敬道:“臣慕舆雀拜见陛下。”

      洪熙四年八月初,慕舆大君与帝会于弋阳关,自称下臣,甘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千世万世为大周典羊马。周朝史书上对于这次合盟的描述很少,没有人敢记载高祖孤军深入的事实,只说慕舆大君摄于高祖陈兵伊敏河的威势,震动不已,惊惧不安,向高祖几番表白自己的忠心。史官们尽力用春秋笔法遮掩去一代圣主不太光彩的一面,将她塑造成一个英武果决、至圣至明的天人。

      只有某些野史,例如《妘周实录》这样的杂书上,详细描绘了高祖皇帝怎样随使团潜入冀北,怎样利用她无孔不入的密探组织‘天罗’得知有穷氏内部的秘辛,又怎样通过详尽的观察发觉慕舆部马的口粮麦麸、料豆子都被人吃了,八部铁骑的马饿得瘦骨嶙峋。因此英明地决定发兵突袭慕舆王庭,趁乱杀了有穷氏许多精锐。而在洪熙六年慕舆雀死后,有穷八部四分五裂,再也没有能力对冀南造成威胁。

      八月初七 天启

      太子在摔杯推盏,赵观伏在地上,打了个寒颤。

      他惧怕这位十三岁的少女,就如惧怕自己积威深重的祖父那样。虽然太子很少发脾气,她更多时候在笑,她笑起来非常好看,就如同一个寻常的美貌少女那样。但是赵观常常能明白太子笑意背后的图谋,他是因为这份心思才能担任太子洗马,也因为这更加害怕太子。

      殿中能摔的都摔了,釭灯中的油淌在地上,浸润到赵观的衣袍上。他听见太子喘着粗气坐到了地上,像只被抛弃的小兽那样悲鸣起来,心里一惊,忙抬头去看她。

      “殿下。”他犹豫一下,道:“是中书令又做什么使您不快的事了么?”

      太子边哭边骂:“突然不理我了,天底下有这样的人吗?怎么有人敢不理我呢?”她很少流泪,但这时泪珠像断了线般簌簌落下,赵观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安慰道:“殿下天潢贵胄,倘若有人冒犯,抓起来送去大理寺便是。”

      但是这个人是不能抓去大理寺的,姜逐云心知肚明,她只是觉得委屈——她起初确实抱了戏弄妘嗣初的想法接近他,甚至抄送了赵观代写的情诗,妘嗣初很快看穿了她的把戏,回信里说这样老成的闺怨诗应当不是她写的,或许寄错了也说不定,如果想要作诗,不妨来请教吧。

      她便屡屡出宫去请他上酒楼,请教诗词的问题,偶尔也拿一些国政问题盘拷嗣初,一来二去的,她就以为两人算是朋友了,哪知道这个朋友忽然一声不吭断绝了往来,送信不回,去拜访,国公府的阃房说九郎病了。遣人送药去又尽数退回来,摆明是不想再有干系。

      姜逐云十三年的人生中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她在委屈之中不免又觉得气愤,那是一种尊严被挑战的愤懑——她清楚妘嗣初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倘若知道了必然不敢这么做。

      但作为一个褪去身份的普通人,她只知道妘嗣初拒绝她的示好,太子殿下咽不下这口气。

      姜逐云冷冷的想,等阿娘回来了,介时两人相见他不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后悔现在的拒绝。她由此猛然意识到,这十三年的人生中一直是‘太子’这个身份让所有人敬她惧她,表现得爱她,如果她不是太子,那这一切随时会消失——就如妘嗣初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消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