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江山》白马踏落英

42、没钱 穷穷的好惨

　　“娶我的女儿对姜先生来说，是这么难以抉择的事情吗？”大君逼问道：“还是说周朝和我们有穷氏结盟的决心并不坚定呢？”

　　姜忘僵着身子，脑中一时间盘旋过千种念头，其实这件事稍作细想就能明白，慕舆雀只是害怕自己入关之后回不来，因此需要在使团里扣下一个人质，至于为什么要赐婚公主——虽然异族通婚并不像过去那样禁忌，但也仅限于底层平民，慕舆部的别吉嫁给一个华族人，传出去是会被各族嗤笑的，她不明白慕舆雀在打什么算盘。

　　只是做人质的话，她可以答应下来，但又害怕妘沂犯倔不肯离开，介时慕舆雀到了弋阳关皇帝还在慕舆部，这算什么？拒绝，又害怕慕舆雀真的不去弋阳关，甚至于以此为借口扣押使团，迫使萧妙真不得不出兵冀北。

　　“大君可知道姜先生是什么身份么？”姜忘余光瞥到裴晋安站了起来。

　　大君愣了一下，转而去看他，“这……姜先生是云上弟子，不是吗？”

　　裴晋安含笑道：“除此之外呢，姜先生还是陛下宫中昭仪。”

　　姜忘刚松了口气，心里感激裴晋安解围，冷不防他说出这一番话，忙看了一眼妘沂，见她低着头耸肩，便知裴晋安的话出自她授意，无奈附和道：“正是，还望大君不要再为难我了。”

　　大君偏头去看通译，通译也不明白周朝的官职，茫然地对他摇摇头，大君只好又问道：“昭仪是何意？”

　　姜忘神态自若，说道：“昭仪是陛下后宫的嫔位之一，就如大君的阏氏。先前不愿说，是害怕大君因此对陛下有所不满。”

　　“这……”大君茫然地与贺兰懿对视一眼，他们事先想过周朝无数的推拒借口，却没想到这层。难道有穷氏还能和皇帝争人么？。帐中登时一片寂静，姜忘心里惴惴，害怕大君被拂了面子当即便发难，袖中藏着的短弩暗暗滑到手心。过不多时，大君走下来，执着她的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姜先生，此事便罢了，不过去弋阳关的事情还要再安排几日，请贵使耐心等待。”

　　姜忘咳了一声，道：“恐怕冬天草原上的路是不好走的。”

　　这是大君自己说过的话，他不禁笑了一下，郑重道：“那我同您说好了，只要皇帝陛下一定赐婚我儿，两日后慕舆雀便随您动身。”姜忘不明白他做什么这么执着要把女儿嫁给周朝人，但只是挑一个和亲的男人，这总比打一仗要容易的很，因此便一口答应下来：“在下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陛下必然会为公主择一位相貌英俊、家世相当的青年。”

　　大君紧握了她的手，大声道：“有姜先生这句话便够了，我的女儿虽然是阏氏所出，但从今天起就养到可敦名下，此后便是我有穷氏最尊贵的公主！”

　　这一场宴席吃得宾主各怀鬼胎，甫一回帐子，姜忘就说：“今晚让卫士都披甲守夜，我看慕舆部要出事了。”裴晋安和妫令仪也被她让了进来，两人坐在毡毯上，闻言皆是心中一凛，裴晋安问：“姜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姜忘叹道：“我猜的，大君说要嫁女儿，诸位大汗虽然面露惊色，旋即却来看我的笑话，显然是不放心上。可是大君说要把公主寄养在可敦名下，你瞧瞧没移大汗，脸色沉的能滴出一碗水来，忽察大汗虽不曾出声，表情也不好看。想是公主身份的转变使他们有所不满……他们有穷氏内斗，我们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看没移、豫藏、忽察大汗的样子，即便没有当面发难，背后少不得要和大君一番拉扯，若是谈不拢，那时如何未可知也。”

　　裴晋安沉吟片刻，说道：“姜先生说的有理，可王庭外各部勇士云集，要是一齐攻城，只怕这两百卫士也不能在乱中保得陛下平安。”姜忘道：“这个就不必裴兄担心了，我与陛下会在一处。只是要你和妫郎将小心。”

　　裴晋安面露急色，刚想说什么，一直沉默的妫令仪忽然说：“姜先生秘术了得，定能保陛下平安，裴使何必多虑，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姜忘心中一震，与妫令仪两相对视，见她眸色冰冷，不由暗道：今天在席上不得已说了真实的年纪，她大概是对我的身份有所察觉了。垂下头去，也不敢再去看她。

　　妘沂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时方慢慢的道：“妫郎将这几日在慕舆部都探知了什么？竟一次也没有来回报朕。”姜忘一怔，看向妫令仪，只见她站起身，从容自若：“臣昨日夜听王帐，大约听得了些许秘辛，还请陛下屏退左右，容臣回禀。”

　　裴晋安自觉是‘左右’之一，起身告退，伸手把竖着耳朵准备一听‘秘辛’的姜忘一并拽出帐中，姜忘挣脱不得，又惊又怒：“裴兄，你这是做什么？！”裴晋安道：“方才妫郎将不是说了，要陛下‘屏退左右’吗？”

　　姜忘心道，那是对你说的，我怎么能算是外人呢！但想起方才的事又心里发堵——妫令仪那样子是早早知道妘沂就在使团中的，可是她俩瞒着自己做什么呢。

　　但此时再回去也不合适，她强撑着笑脸打发走了裴晋安，抄着手在慕舆部到处游荡，此时近晚，王庭里来往的奴隶步履匆匆，她留神去看，不少奴隶手中提着一副扎甲，或扛着一柄弯刀，看样子就在聚集军备。却有一个轻甲军士从他们之中抢过去，神色慌张，一下钻进某座大帐中。

　　正待去看一看，冷不防贺兰懿迎面走过来，拱手道：“姜先生到咱那喝碗酒吧？王帐里说话冒犯你了，咱心里过意不去。”

　　姜忘只好立住步子，回礼道：“哪里的事，八部大人也是心忧公主。”刚想推辞贺兰懿之请，心里一动，悄声问道：“不过在下心有疑惑，大君为什么一定要把公主嫁给我族人？”她不傻，不会以为大君是真看上她做女婿了，使臣三人，裴晋安一看就有些年龄，妫令仪又是女人，唯一能下手的便是她了——谁料她竟是皇帝内宫中人呢。

　　贺兰懿面露难色，迟疑道：“这——”姜忘道：“要是八部大人为难，就不必同我说了。”说着便作势要转身走开，贺兰懿急急拦住她，把人往自己帐中带过去，道：“这事情说来话长，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讲给你听，但是姜先生放心，大君是诚心要和周朝合盟，为的这个不知道和大汗们争吵多少次了，绝无反悔的可能！”

　　※※

　　“去乌洛兰部避灾？”妘沂挑起眉，“头一次听着这么奇异的说法。”

　　妫令仪道：“正是，昨夜听着忽察大汗等人在王帐与慕舆雀据理力争，说是乌洛兰部的草场丰饶、水源充沛，理当献出来供给其余七部渡过灾旱。等来年开春，便还给乌洛兰大汗。没移大汗说：‘我们八部之所以聚在一处，共同尊奉一个大君，不正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可以互相帮助吗’？”她压低嗓子，模仿没移大汗粗嘎的说话声，逗的妘沂大笑起来：“这帮蛮子还挺讲究，把抢说的这么好听……那么慕舆雀如何说？”

　　妫令仪也笑了一下，道：“慕舆雀当然不肯同意，说：‘如果这一次分了乌洛兰部，那么下一次就会分忽察部，再下一次还会再分别的部落，我们有穷氏从此便要四分五裂，又变回从前那样你打我我打你的日子了。’他这样说，其余几个大汗只能应声说是，慕舆雀又说：‘我死之后，随你们怎么折腾，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决不允许同室操戈。今年冬天，我有办法让大伙都不饿死！’忽察大汗和没移大汗似乎又说了什么，声音低低的，我听不清了。又过了好一阵，大汗王们都陆陆续续回去了，慕舆雀一个人坐着叹气，似乎很愁苦。”

　　妘沂想了想：“我猜呢，他是想跟我借粮食。”

　　“有穷八部真要是乱了，于我们大为有利……”

　　妘沂微微笑了一下，抨击她天真的想法：“暂时乱不起来，正如慕舆雀说的那样，他总有办法让大伙不饿死。只有等到慕舆雀死了，那才是我们的机会呢。”又道：“慕舆雀老了，心也一天一天软了，换做他年轻时候，这几个敢反对的大汗王早就死了。他不愿意打，我没钱打，看来这四五年是不会有边患了。”

　　其实伊敏河边号称二十万的周朝大军只有不到十万的披甲正规军，其余的都是临时募来的民夫、辅兵，有穷八部铁骑虽然只有三万余人，但各部轻骑也零零散散能凑一些人数，两族真要开战，必然两败俱伤——有穷氏死伤、周朝耽误了收种，来年必元气大伤。因此妘沂竭力要促成合约，以她的性格自然是想打一仗，无奈实在没钱了。

　　她慢慢在心里盘算来年的帐，越想越心塞，恨不得把朝中大员都拎起来抖一抖，看能不能掉落金银。

　　妫令仪在一旁看着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那我们今夜是不是派人去王帐护卫慕舆雀？”

　　妘沂怔了怔，纳闷道：“为什么？你怎么想的？”伸手想要拍一拍妫令仪的头，旋即立刻想起来自己和她并不熟，讪讪收回手，道：“这是慕舆部王庭，如果在这慕舆雀都能遭了害，你说他是怎么顺利活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11.15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