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多闻 在有穷八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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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冀北。
草原上刚下过一场暴雨，大片大片的枯萎狼毒草被打的茎叶分离，零落在土里。打着周朝仪仗的马队从这些嫩黄色的小花上踏过，溅起了一片泥水，为首的使臣勒住缰绳，唏嘘道：“这么快入秋啦，”
“裴兄，我们深入甘玛南已经五天了，怎么还没到有穷王帐？”副使上前与他并列。
“快啦。”裴晋安一抬马鞭，指了指远处云雾笼罩中的苍碧大山。“姜先生请看，苏木山在那，慕舆部的王帐便不远了。”
姜忘吐了一口气，苦笑道：“这话你昨天就跟我说过了。”
裴晋安哂然：“姜先生明天问起，我还是这套说辞。”
“我倒是能等，但咱们带来的东西可等不了。”姜忘无奈道：“连日暴雨，稻种要沤烂了。介时到了慕舆部我们能给的只有十几车烂种子、烂绸缎。”
“冀北这么多雨，和慕舆雀说的旱情不符吧？”妫令仪在一旁问道，她偏头看向裴晋安。
裴晋安道：“郎将有所不知，春、夏之时甘玛南草原确是滴雨未落，河流衰竭。正当入秋时却暴雨频频，刚生出的羊草还没扎根转瞬便被雨打死了，此乃百年未有之异象。有穷夏春牧羊，秋时会频繁掠边以充盈过冬的粮食，今年春夏时羊群起了疫病，一个草场一个草场的死，夏天又是大旱，哪怕秋天倾巢出动劫掠我朝边关，也不足以妇孺度过今年的冬天——是以慕舆雀不得不上表称臣，以求我朝照拂。”
“照你这么说，我们带的稻种他们就是立刻种下去，也来不及过冬前吃上啊，还是得死人。”妫令仪说。
裴晋安笑了一下：“这个嘛……陛下命我等送来的乃是越州稻种，此稻一年三熟，是越州得以富饶之根本。至于有穷氏懂不懂得耕种、能不能收获，这就不是我等需要操心的了。诚意已到，慕舆大君若是不领，非要开战，陛下已陈兵伊敏。若是情愿缔结盟约，从此为我朝属国，那过不下去就迁入冀南，和华族人一起耕种就是了。”
姜忘看他一眼：“裴兄真是会揣摩陛下的心意啊。”
“姜先生哪里的话，在下一通乱说，你二位真的信啦？”裴晋安放声大笑，欣赏着姜、妫二人脸上的精彩表情。这时半空数道鹰唳，几只白翅苍鹰掠过使团上方，他一敛笑意，喝道：“卫士，快举起大纛！”
玄色的大纛迎风展开，上面绣着展翅高飞的鶢鶋，这种形似凤凰的海鸟是妘氏的图腾，相传这是九黎人的祖先。
“裴兄，这鹰是有什么不对么？” 姜忘问，裴晋安看到她身后的轻甲武士已拉开长弓对准了那几只盘旋的苍鹰，紧张道：“别、别，这是探鹰，不用担心。”
那名武士侧过脸，看了一眼裴晋安，放下了长弓。她没有穿卫士们的明光甲，身上只有一件油亮的皮质软甲，不知怎地还罩了一副额甲，遮去了整副面貌。
这是皇帝的秘使，另有重任在身，连赐给有穷大君的诏书都握在她手里。
裴晋安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解释道：“有穷八部中，贺兰氏擅驯鹰，这应当是他们的探鹰——我们快到王帐了，为防有穷人把我们当做敌军，这探鹰不能去射。”
“那就加紧赶路吧。”姜忘抬头望天，“虽然刚刚放晴，但是有种预感告诉我傍晚还会下雨。”
她以云上弟子的身份屈居副使，这五天来使团全靠她测算星象，方才避开了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因此在使团中颇具威望。卫士们纷纷望向了妫令仪，她深深看了一眼姜忘，道：“整装全速行进！”
绵延数十里的车队在四望茫茫的草原上向着远处的苍碧大山挺进。
探鹰拍着翅膀在骑士头顶周旋，呖呖鸣叫，不敢落在骑士的臂上，那已怡然立着一只白色尾羽的幼鹰——这是一只金雕，一只幼年的鹰王，它那双大而锐利的眸子凶狠地盯着探鹰，好似在宣示自己的地位。
骑士的手拂过金雕的羽翼，安抚着它的情绪，她右手拇指戴了一枚玉板戒，不留神刮到了金雕的眼睛，鹰王立刻发出大声嘤嘤，扑腾了一下翅膀。天边接连飞回了三只探鹰，骑士凝神听了一会，偏头示意身边的伴当们去接住探鹰，对帐中走出来的中年人道：“舅舅，雍州皇帝的使节到了。”
“大君已在来的路上，你也去把扎甲卸下，换身衣服来。”中年人说，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撑得身上那件彤色衣衫鼓鼓囊囊。蜷曲的长发编成一缕一缕的辫子，用一支金簪束在头顶。腰间像许多天启贵族般佩了一柄长剑。
骑士伸手解在绕在喉间的护甲，把皮革连着的铁质头盔一同取下，放到伴当手上。她一头白发团在头顶，粗粗用牛筋扎在一处。赤瞳掩在杂乱的头发下，唇干裂而苍白，开合间仿佛撕裂一般。
“我？舅舅要我一同去见雍州的使节么？大君可不一定这么想。”
中年人皱眉道：“多闻，你是大君的女儿，是慕舆氏的五公主，会见雍州使节这样的大事当然要出面。否则叫其他部族怎么看你？”
骑士笑了笑：“今年白月节时大王子当着四位大汗的面说我是个野种，大君不也没阻止他么？舅舅，不，八部大人，你叫我多闻，请问我的大名是什么，我们有穷氏的孩子哪一个到了十六岁还用着神名？”
有穷氏信奉帝俊，他们认帝俊为苍天之神，是盘旋在草原上的鹰，先祖魁则是狼神。有穷族每个孩子在出生后都有一个薛禅（贤者）赐予的‘神名’来躲避恶神的索命，到了十岁时就由父母大人赐予正式的名字。从此所有人都会称呼他的大名，只有最亲近的人仍会唤他的神名。
在有穷八部，只有奴隶和孤儿没有正式的名字。
贺兰懿语塞片刻，叹了一声：“多闻，你听舅舅的，去换一身雍州衣服来。你是堂堂正正的慕舆氏子孙，你的眼睛是最好的证明，大王子他只是嫉恨大君对你的信重。”
多闻抬眼去看他，她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是腾着一团不灭的火。在远古的传说中，有穷氏先祖魁便是有着‘火’一般的眼睛，因此同样有着火焰双瞳的慕舆氏便被认为是魁的继承者，得以世代统治冀北草原。
“信重？他不过觉得我是个女人，对王子们构不成威胁，因此才放心让我做那颜。”
多闻的腰间坠着一根洁白的骨节，这是大君赐给万户那颜的信物，她的舅舅八部大人贺兰懿也有着相同的物件——传说这是魁的指骨，千百年也不会风化。
“好了好了，大君那里，我会再同他再说的，明年的白月节一定给你一个名字。”贺兰懿抚了抚甥女的乱发，把她往帐中推去，嘴里喊着自己的婆姨：“阿希达，快给我们的别吉换一身合适衣服。”
多闻被阿希达夫人拖进了帐中，勉强地换了一身雍州的锦缎华服，这是天启贵女们爱穿的对襟广袖襦裙，黛色的罗衫并一条雪青的曳地长裙。阿希达绕着她转了转，啧啧称奇：“咱们多闻从小到大都罩在铁甲里，还没穿过裙子哩，真是好看啊！你和你额吉很像，都是狼神赐予有穷氏的美人。”
她又捧了铜盆，仔仔细细为多闻洗净脸，尘土后的面容是惊人的白皙，多闻的长相继承了她号称草原第一美人的额吉，只有那双眼睛能证明她的确是大君的女儿。铜镜中倒映着模糊的身影，多闻神色暗淡下来：“狼神庇佑我能够拥有天生的神力，否则，我和额吉的命运又会有什么区别。”
有穷氏信奉力量，强者为尊，她虽然因为身世问题被排斥在慕舆部继承人之外，但大君让她做万户那颜，却无人敢有异议。
阿希达爱怜地抱住她的头，“好孩子，你阿爸不认你，俺们贺兰部认，等明年的白月节到了，让老头子去求大君，讨你做贺兰部的台吉。”
“那巴日图呢？巴日图才是舅舅的儿子，怎么能让我继承贺兰部？”
阿希达作生气状道：“那个小歹种，贺兰部怎么能交给他，迟早要叫他败坏了！他只要老老实实做你的伴当就好了。”
多闻抿唇笑了起来，阿希达梳理好她的乱发，在脑后盘成发髻，端来了一盘红珊瑚和银子的发饰，挨个往多闻发上插。
“姆妈，很重啊！”
阿希达斥道：“不比你成天戴着的铁盔轻吗，别乱动！”她扶正多闻的头，取下左耳挂着的铜环，换了一对轻巧秀致的银环，“怎么跟男人似的，成天戴这种大铜箍。”
“呜——咚咚——”
号角声和大鼓震击的声音在帐中回旋，多闻变了脸色：“大君已经到了！”
她站起身便要出帐，不留神被裙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阿希达扶住她，镇定道：“不要着急，现在外面必然在点篝火，你慢慢过去，见到大君时……”
“不要顶撞大君，好好说话。”
来人撩起了厚重的帐篷帘子，阿希达余光看到一角玄色大氅，慌忙转身半跪，“大君。”
多闻慢了一拍，却没有跪下，而是躬身道：“大君。”
大君着一件赤色的袍服，披着玄青色的大氅——今天所有的有穷贵族都被要求穿着华族人的衣服，为了讨好皇帝的使节，大君当然也不例外。否则平时不论是什么节日，他都一定要在衣服外罩一件皮甲的。
“贺兰夫人，上次会面时不是说了不要行礼么，把我的话都忘了。”
阿希达‘诺’了一声，起身紧张地看了一眼多闻。
大君也看了过去，他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为这个陌生的女儿吃惊了一瞬，低语道：“诺敏？”但立刻又反应过来，“多闻，快随我出去面见使臣，篝火已经点燃，客人的马队离此处只有几里之遥。”
他把手伸过去，多闻犹豫了一下，搭住他的手。大君紧紧握着，牵着她出了帐篷。
道路两端果然点燃了冲天的篝火，重重烟气冲向天空，熏得人禁不住流泪不止。这是有穷氏最高的礼仪，意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祛除路上所遭遇的灾厄。
贺兰部位于慕舆部之前，在苏木山山脚下，大君的意思是让客人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启程去王帐。
多闻看到她那个绵羊一般的大哥也有模有样穿了一件长袍，臃肿的身材挤在一处，滑稽又可笑。她抿了抿嘴角，情不自禁地冲着那方向笑起来。大王子回头便看到她的笑脸，目光灼灼盯着她被大君牵着的手，缝般的小眼睛毫不掩饰投出嫉妒的光。
“就算我是个野种，是个女人又怎么样。”多闻在心底说，“弓马骑射，哪样不比你这废物强！”
太君牵着她走到八部贵族的跟前，人群中立刻迎上一个瘦削的青年，“妹妹，你今天真好看。”他握住多闻的另一只手，真情实意道：“这样才对，我们慕舆的别吉不应该成天穿着甲胄，要多多的打扮才好。”
“四哥，你这样穿也很不错。”多闻抽回手，亦是真心回他道：“不要老是想着跟我争夺马场，争夺封户。你要学习雍州皇子们的做派，多多的读书。”
四王子脸色一垮，勉强维持着笑容：“妹妹说的对。”
这时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匹马赶到雍州使团的前面，马上的轻甲骑士是个女人，她在距大君百步之远时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有穷大君慕舆雀听旨。”
大君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身后的八部贵族们跟着跪了一地。
“咨尔有穷大君慕舆雀，朕以凉德继昊天命以牧天下万民，尔虽远藩，亦属九州。昔仗将勇卒精，甲坚兵锐以犯他族……此后顺受教化，保宁安邦，敬奉皇帝，则结百代之友睦。布告遐迩，咸使知昔。”
多闻听不懂这份晦涩难懂的诏书，她估计八部贵族们没几个听得懂的，他们从来没有学习过华族人的书，就连大君也只是会说雍州官话而已——要是她知道中书舍人为了写好这份简单易懂的诏书扯掉了大把头发，不知会作何感想。她悄悄偏头看了一眼大君，但大君低着头，她没有看清神色。
有穷的通译附在他耳边，传达了诏书的大概内容，大君点了点头，说：“慕舆雀愿遵皇帝陛下的旨意。”
轻甲骑士把帛书卷了起来，放在大君的手中，大君慎重地递给身后的伴当，嘱咐道：“用牛皮卷一卷收起来。”
这时马队也赶到了，停在贺兰部外面。为首的使节跳下马，搓着手向众人走来，“大君不来看看陛下都给你送了什么吗？”
大君恭敬道：“天子所赐的不管是什么，慕舆雀一定传之后代。”
“要这么说也没有错，确实是能传之后代的珍宝呐。”使节笑着说：“陛下赐予有穷人三车越州稻种，两车襄州的草种，还有数车天启的绸缎，大君觉得这份礼物如何？”
大君还没说话，大王子便按耐不住，嚷嚷道：“你送的这些冀北没有地方能种，是不是在作弄我们！”
“混账！”大君喝断他的话，“贵使请原谅这畜生的胡言，陛下的礼物下臣不甚感佩。”他迟疑了一瞬，又道：“不过请恕下臣冒犯，这畜生的话虽然粗鄙无礼，但冀北的草原确实不适合耕种稻种，哪怕是甘玛南草原的最南面，也只能在沿河的地方种一些糜子……”
“大君不必担忧，陛下既然赐予了有穷氏这些稻种，必然有办法去种。”有人打断了大君的话，使节身后走出一名高高瘦瘦的赭袍青年，自若地站到大君面前。
“您是？”大君犹疑着，视线投向使节。青年笑盈盈地取了一枚印章，手伸到大君面前，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某姓姜名忘，乃云上弟子，受陛下信重得以随同出使冀北。大君愿意听听在下的想法么？”
多闻站在一旁看到那章面银灰色的‘出云入上’四字，打了个哆嗦，这帮神鬼的秘术师在她幼时曾往来有穷八部，后来不知为何，消失在苍茫雪山中了。大君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道：“云上宗避世许久，不想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见到宗主的弟子，慕舆雀听凭姜先生的教诲。”
姜忘扶起大君，低声道：“曾听宗主说过冀州东面的河谷温和湿润，若是种植稻种，一年能收获三次。如今陛下为大君送来了最好的越州稻种和草种，大君不愿去试一试么？”
大君愣了一刻，抬头去看姜忘的眼睛，与那双黝黑的双瞳对视，“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么？”他轻声问。
“不过是在下的一点拙见。”姜忘亦轻声回道。
两人视线交织，大君打量着这名年轻的云上弟子，姜忘也回视这位年老的枭雄，倏忽之间，一同笑了起来。
“那么，慕舆雀愿意听从姜先生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多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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