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嗣初 瞧你这话说 ...
-
皇帝要亲临冀北！
在冀北使臣到达天启半旬之后，一个消息像是滚轮般碾过天启，碾得每个人都胆战心惊。九州——尤其是雍州，非常习惯于太平的日子，战乱方过去四年，怎么会又生事端呢？！第二日朝见时，卫尉几乎是迫不及待提出了质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自古以来都没有天子以身犯险的道理，陛下请三思。”
老人几乎是诘问般直视圣颜：“陛下不是决意遣使入冀北么？为什么忽然又要亲自往冀北去？前段日子居庸关才遭了劫掠……”
“正因如此，朕才要往边关去。”妘沂说，她俯视着丹陛下各怀心思的群臣，“一月之间几座要塞遭掠，边关将士不免心情低迷，朕亲临冀北，也是为壮我大周军威。”
“可朝中……”
“自有太子监国。”妘沂一指中书令，道：“尔身为太子太师，与卫尉卿应当一同辅佐太子安定邦内，为朕分忧。”
“陛下。”左拾遗出列道：“有穷蛮夷狠辣至极，若是得知圣驾亲临冀北，恐倾巢出动以图搅扰，陛下还当三思啊！”
“有穷氏上表愿称臣纳贡，一解我两族千年仇恨，朕有意亲临冀北接见有穷大君，左拾遗以为不可取么？”
“这……”左拾遗迟疑片刻，道：“陛下已派遣使臣出使冀北，缔结盟约之事，便不需圣驾劳动吧？”
妘沂不耐地皱眉，隔着十二道冕旒，左拾遗没有瞧见皇帝如此神情，因此壮着胆子接着道：“况且太子年幼，虽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佐政，也恐不足应付一国之忧啊！”
“放肆！”妘沂喝道。
左拾遗慌忙跪下，听见皇帝斥道：“太子乃朕钦定监国，太子太傅、太师亦乃朕任命，尔等敢质责朕么？”
皇帝意在责难所有阻挠她亲赴冀北的臣工，群臣接连下跪，口称：“陛下息怒。”
妘沂觑着他们的头顶，半晌，慢慢道：“冀北朕是去定了，卿等不必再劝，真要为国分忧，便是各领其职，各安其分。”
“臣等遵命。”
既然皇帝一意孤行，那么做臣子规劝到这份上便够了，臣工们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神色，中书令和卫尉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之间对太子的秉性充满了担忧和……惧怕。
这时本该顺势宣布下朝的皇帝忽然道：“朕离开天启前，还有一件事要办，便是太子的亲事。”
卫尉失态地啊了一声，皇帝向来信重他，但凡与太子相关的事一定同他商议，可这次他甚至没有一点风闻，他垂首，不安地听着皇帝宣布：“上柱国之孙、开国侯之子妘嗣初，怀瑾握瑜、金相玉映，适为太子良配。朕已遣人往上柱国府上纳采，待朕冀北归来，便为太子完婚。”
姜氏前车之鉴，宗亲尾大不掉。皇帝当年对诸多妘氏宗亲、功臣一律恩宠优渥，封爵削权。上柱国是妘氏族长，德高望重，皇帝赐封勋官后便一直在祖地荣养，与开国侯皆为奉朝请。他的孙子，是谁也没有见过的。
卫尉惶惶地看了一眼中书令，耳边是同僚窃窃私语，自上回宫宴后各家都收了要往皇帝后宫填人的打算，一门心思钻研太子的亲事——既然姜氏非为昊天厌弃，那么陛下如今不过暂代国政，天下终究还是要交还太子，介时太子的夫君出自哪个氏族，哪个氏族才能一朝借青云。
无疑，陛下也不是傻子，臣工的歪心思她看得很清楚，这一招便封死了各家的打算。妘氏仍手握重兵，况且又是太子母族，妘氏子为太子妃，谁敢有异议？
女子及笄便成亲是向来的习俗，可身为太子，十五便成亲还是太早了，上次觐见时陛下明明还有意推延太子婚事……卫尉只好在心里企盼妘嗣初是个识时务的小子，老实些，只乖乖在东宫做个摆设，等太子需要孩子时再贡献一下价值。
冀南范阳上柱国府
“父亲！父亲！”开国侯妘密提着袖袍，狼狈奔走到书房中，便见上柱国正端坐读书，一副淡然的态度：“父亲大人！方才天使驾临，是来向我儿纳采的。”
“哦？这不是好事么，嗣初也快到成亲的年纪了。”上柱国捻着胡子，抬手制止了妘密下面的话：“好了，我都知道了。你看你多大人了，这点小事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不堪成大器。”
妘密跺了跺脚，在书房来回踱步：“父亲，此刻非责难儿子的时候！你说陛下此举何意啊，年初时父亲不是与陛下商定了，待嗣初加冠之后便入仕朝堂吗？她这、她这……她这不是出尔反尔么！我儿大好前程啊！”他恨得捶胸顿足，连声哀叹。
“放肆。”上柱国威严地瞪了他一眼，“陛下诏命岂容你妄议。若非嗣初为妘氏嫡子，你以为他能得陛下青眼？”
“话虽如此，仍要叹我儿苦命啊！”妘密委顿在地，“大好年华，竟要生生抛却在后宫中。”
妘氏代代武将，但上柱国一直有意让子孙出仕，妘密为人狂放，不受管教，他便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嫡孙身上，妘嗣初年纪轻轻便在范阳之地颇有文名，若是能在加冠后出仕，或许妘氏这一代也能出一个三公……如今一切便成梦幻泡影，但上柱国非但不气，反而笑着点了点伏在地上撒泼的儿子：“你啊，真是死脑筋。舍嗣初一人，得我妘氏千百年荣耀，岂不美哉？”
妘密愕然：“此话何解啊？”
上柱国拂开书案，悠然走下座来，他虽已至耳顺之年，仍步伐矫健，有大将之风。
“我儿可知前朝妫氏？”
“前朝妫氏乃雍州一等大族，只是秦公谋逆，一朝倾覆，可悲可叹啊。”妘密道：“父亲如何问起妫氏，难道要将之与我妘氏相比么？可如今陛下在位，我等虽非近亲，但同宗同姓，亦乃大周皇族！与那妫氏，不尽相同吧？”
上柱国摇头道：“愚笨，你不见前朝千年国祚，是姜氏与妫氏共天下么？两姓代代联姻，不是皇族胜似皇族。反而妘氏，陛下履极后无一人封王，也没有要太子改姓归宗牒的意思，我日夜忧心江山要重回姜氏之手啊！如今陛下却不知怎的回心转意，竟愿让嗣初做这太子妃，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妘密张着嘴，半晌，慢慢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哪怕陛下百年之后江山仍姓姜，我范阳妘氏也可与姜氏共天下了？便如同妫氏一般，与姜氏代代结亲？”
上柱国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摇头道：“未可知也，陛下为冀州擎政时我常常见她，她为人温和良善、恭庄谦让，但如今……圣意难测啊。你速速去与后院通知宫中遣人纳采之事，告知嗣初，入东宫后，须得一意侍奉太子，不可再做他想。”
妘密站起身来，振袖长叹一声：“夏日握火，冬日抱冰，谁人能有我儿如此毅力？此后竟要周旋后宫，为家族谋一个前程了。”
上柱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语带不耐：“去去去，不是你这不孝东西不肯入学，哪里要嗣初一个小孩子刻苦，如今在我面前卖弄什么父子情深！”
妘密一个踉跄，险些栽在门槛上，卷起袖袍仓惶逃走了。
上柱国扶着门框看了一眼冀州的天，常年冷肃坚毅的神色缓下来，自语道：“太子年幼，嗣初未必不能把持国政……如今陛下将亲临冀北，也叫嗣初加紧入京，好看看太子监国的风范，是否为好把握之人。”
妘密在后院寻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时，嗣初正坐在中庭，借着大亮的天色一针一线缝制着香囊。
“我儿这是在做什么？”妘密大惊：“一应修补交由妇人便是了，为何自己动手啊？”
他陡然出现，嗣初一惊，绣针扎进手指之中，顿时冒出血点，顾不得身边婢女惊呼，他起身揖道：“父亲大人，儿这是在做香囊呢，太子殿下随信附了一枚玉佩，于礼，儿应当交换信物。”
妘密‘啊呀’了一声，苦着脸问道：“你已知晓此事了？”
“本来是不清楚的，天使单独见了儿子。”嗣初举起手中的佩玉，那是枚纹理细致的墨玉，通身厚重，显然是无双珍奇。
“那你也不必亲自缝制啊。”妘密刚想说于礼是男子赠玉、女子香囊，见到太子的墨玉，哑口无言，只好道：“阿耶有一匹顶好的天水碧绢子，叫绣娘去做个香囊，你再意思意思动两下针线便是了。”
嗣初摇了摇头：“太子诚心待我，我岂能敷衍？阿耶不必再说了，你和阿翁的打算儿子心里都省的。”
儿子如此聪慧，妘密顿觉羞惭，讷讷道：“是阿耶对不住你。”
嗣初笑道：“阿耶言重了，真要说起来，你是对不住我娘。”
妘密为人放浪，时常周游诸郡，半年也不着家一次。家里婆姨倒是很多，每出去一次便带回一个，孩子也是一个接一个生，嗣初虽为嫡子，却不是长子，反而要被称作‘九郎’。幸得母族乃范阳大族元氏，再有祖父上柱国宠爱，为人又聪慧异常、文采风流，否则早不知被打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对这个父亲除了面上的尊重，是没有亲情基础在的。
妘密在父亲那里大受打击，在儿子这里又颜面扫地，含糊应付了几句，袖子往脸上一遮匆忙离开了。
嗣初在他身后冷笑几声，抿了抿流血的手指，低头又缝制起香囊来。
他一旁立着的婢女忧心忡忡道：“九郎，咱们真是要入宫，推拒不得么？”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东宫是什么个龙潭虎穴似的。”嗣初挑眉道：“再者圣旨已下，我又怎么推拒？”
“哎呀！”婢女满脸掩不住的急色，低声疾语道：“郎君这个身份如何能入宫啊！倘若叫太子发觉不对，妘氏或许无恙，夫人和郎君可就……”
“嘘——”嗣初警告地看她一眼，不经意环顾四周，确认此时只有她二人，方道：“现在已是骑虎难下，难道要我向阿翁坦白说母亲唯恐正室之位被夺，假我以男儿身？阿翁又能如何呢，欺君之罪已犯下，倒不如我入宫去周旋，太子年幼，不会那么早圆房，再等几年，我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中庭风起，二人头顶郁郁的大树纷纷落了一地绿叶，婢女不安地扶正头上的簪子，叹了一声：“也只好如此了，奴便向夫人再请几死士陪同郎君入京。”
嗣初抬手：“不，不必。”
“郎君？”
嗣初笑了笑：“我听闻太子虽年幼，却有百龙之智，你这点手段就别在她面前摆弄了——介时我自能应对。”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嗣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