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出使 从前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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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冀州。
天光乍现，更深一层的云便翻涌上来，浓浓地笼罩在小城上空。
阴晦的天气，连带着人的心也如云一般沉沉压下来。
队正打马从桥上过去，他星夜往冀北草原探查，平旦才赶回来，一身风霜疲惫，急着要回城换防。
他在河畔停了下来，抚了抚胯下战马的鬓毛，低声自语道：“咱们可别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一队斥候五十人，只有他是洪熙初年的老兵的，其余人几乎是一年一换。夜巡前他挨个嘱咐过，初见天光便立刻撤回，不能停留，草原的天若是彻底亮起，凶蛮的有穷氏会杀光任何看到的异族——也不知道那帮小崽子上没上心。
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转动起来，队正拉着笼头：“耐心点，咱们得再等一刻钟。”
但他心里也没有数，夏日的天说不准的，今日天亮得就晚，他凭着丰富的经验能够及时撤回，可其他人……
他久久望着桥的那头，草原被浓雾笼罩，阴沉沉暗藏杀机。
漫长的一刻后，城里的哨声‘吁——吁——’响起，队正驱马回城，最后看了眼草原，他心里清楚，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城门放下一个吊框，守城的卫兵爬出来，小跑到他面前：“鱼符何在？”
两块鱼符契合，卫兵点了点头，“等我回去给你开门。”他看了一眼队正身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回来？辛苦了。”
“职责所在。”队正苦笑道。
这座小城把守着草原通往雍州的关道之一，为防有穷氏进犯，守军日夜不休，每年都有大批军士丧命冀北草原。今年雨水不沛，草原上水源干涸，牧草枯竭，以游牧为生的有穷人愈发频繁掠边，前不久便在附近的城塞掳掠了一批牛羊、妇孺。
其中，包括队正回家省亲的妻子。
他默默地看着城墙上卫兵挥着方旗，城门在巨大的隆隆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队正从那条缝隙中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小儿，不禁笑起来——好在还有两个孩子，日子便也能过下去了。
他下了马，急急地向城门冲过去。
但就在那一刻，城门停止打开，开始迅速地合上，队正听到城楼上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有穷进犯！有穷进犯——”
城楼上开始哐哐敲起了大钟，队正终于在一片轰鸣中听见了地面震动，尘土飞扬的声音，隔着一扇城门他已经听不见儿子的哭喊，他只来得及转身面对有穷氏的八部铁骑。
为首的具装骑士远远拉开了长弓，那双冷酷嗜血的眼睛使队正打了个冷颤，但他没有时间去害怕了，刺耳的啸声中羽箭以万钧之势将他钉到了城门上。
“有穷进犯——”
“有穷氏称今岁冀北大旱，牛羊疫病，愿从此称臣纳贡，请我大周恩给岁赐。这不是闹吗？”萧妙真扯着黄门侍郎递给他的边关邸报，不敢置信：“岁赐乃是前朝顺帝时的荒唐之举，我朝兵强马壮，何惧有穷氏铁骑——”
“但今年冀北确实大旱，斥候营早在入春就递报上来了。”黄门侍郎立在一旁，纠正道。
“那也不是他们进犯我朝的理由！”萧妙真掷地有声：“更何况，陛下看看他们的态度，奏请岁赐前先边关屠城？这是打算称臣吗？这是示威。”
尚书侍郎觑着萧妙真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皇帝：“臣以为有穷氏虽为异族，但既然愿意称臣纳贡，我朝确实应该允以救助，此方为大国风度。”
“有穷前朝不知多少次诈降，复又反叛，浪费多少人力物力！绝不可对其宽容。”
卫尉也点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臣以为陛下绝不可答应此等无理之请。”
“陛下？”中书令坐在皇帝的下首，见她始终不发一言，出声道：“前朝恭帝时，有穷大君慕舆雀多次遣使示好，但因八部大人的阻挠，始终没有缔结合约。现在慕舆雀仍是有穷大君，而八部大人却换成了贺兰氏族长，臣以为我朝可以遣使入冀北，一探有穷虚实，或许能竟前朝未竟之事。”
萧妙真说：“中书令想的太简单了，我驻守边关数十年，慕舆雀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此人先前多次遣使，不过是有穷内乱，意图拖延时间，不叫我们趁虚而入。先前八部大人庭楼氏不过是慕舆雀手中棋子，现在的贺兰氏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她说着说着，转而又道：“遣使，好像也不是不行，慕舆雀现在老了，几位王子年轻力壮，母族都是显赫的八部族之一。过几年他一死，恐怕有穷会立刻陷入内乱。”
她突然倒戈，卫尉皱眉：“若是遣使，叫冀州府军民怎么想？他们世世代代多少人丧命有穷氏手中，难道这血仇便不管了？”
黄门侍郎：“话怎么能这么说，有穷氏若不得岁赐，今年旱情那么严重，必然要举兵劫掠，边关不知多少军民更要遭殃。为长远计，还是议和的好。”
“都停下。”皇帝忽然敲了敲几案。
众人为之肃然，只听她说：“诸卿先回去吧，明日朝会再行商讨。”
皇帝这么说了，众臣便称诺，依次退出了含章宫，萧妙真走在宫道上便伸手去搭尚书侍郎的肩，做威胁状：“老头，你在陛下面前敢驳我，胆子大了嘛？”
尚书侍郎出了殿门便一改御前直言的样子，唯唯诺诺：“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中书令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提点一句萧妙真：“萧三，你夫妻二人同为朝廷重臣，若是齐力同心，不免为陛下猜疑，李十六也是为你好。”
萧妙真下意识反驳道：“陛下不会这样的。”
中书令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从前不会，可现在，她是‘陛下’。”
萧妙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辩驳什么，但最终低下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含章宫内，皇帝身边那个一直低头的宫婢直起身，手腕处赫然箍着一道铁环，精钢链条一直延伸到皇帝手中，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慕舆雀绝不可信，此人弑父篡位，阴狠毒辣，早有进犯雍州之心。”
“我比你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妘沂说，她扶着额：“但妙真说的不错，他已经老了，几个儿子年轻力壮，母族强势，恐怕他这次奏请岁赐别有所图——不是想要转移部落内部矛盾，就是想要借我之手除掉不听话的儿子。”
“既然这样。”姜忘道：“中书令的提议就不错，遣秘使假称议和，暗中挑拨几方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谁愿意去呢？”妘沂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从来没有一个华族人能活着从有穷氏王庭走出来。”
“明天开个小朝会问问，这么个留名青史的好事，总有小年轻头一热要去的。”
妘沂斜睨她一眼，“这事要是搞砸了，冀州府几年不得消停。必须得是既有胆识，又忠于大周的人，不然我情愿自己去——你说这岁赐，是给还是不给？”
姜忘反问：“陛下还记得吗，我只是个五坊罪奴，怎么敢过问朝廷要事？”话音刚落，手腕处一紧，她便不由自主倒向妘沂，妘沂一手扶着她的腰，笑了笑：“难道朕就不会翻旧账吗？心系云上，一刻不敢忘的姜先生，你又说要留在宫里替朕养狗，狗呢？”
姜忘噎了一下：“陛下被臣伺候得不舒服么，非要赶臣去养狗？”
妘沂不理会她了，侧过脸去看邸报。
姜忘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岁赐不能给，若开先河，后代必为此困。晚上我上望天楼去推算一下，看看冀北旱情是真的严重，还是慕舆雀那个老东西骗人的。”
“若他所言属实呢？”
“秘使入冀北时带几车粮食给他，意思一下就是了。”姜忘漫不经心道：“说到底有穷氏的死活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倒盼着他们多死点人。”
妘沂揽在她腰上的手一紧，无奈道：“有穷氏死活当然与我们无关——冀州府的百姓呢？河岸线那么长，不是每一处都建着要塞，拢共那几座城，也塞不下冀州府许多军民，有穷氏若是大举进犯，他们该怎么办呢？所以岁赐不能开，但总得想个法子，叫有穷氏把今年的大旱度过去。”
死那几个聚落的人，换有穷氏饥馑一年，这是多划算的生意，姜忘想说。但她看着妘沂紧蹙的眉，没能开得了口。
她无奈又骄傲地想，她的妻子，这是一个比她更适合做皇帝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出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