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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宽恕 你口口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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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的月光拂过千百年屹立的宫城,清辉顺着支起的窗子映在地上,偶尔风吹帘动,那一汪月色池塘里便额外飘来几朵乌云。
作鸿雁衔鱼状的釭灯向着床榻边投出一片光明,妘沂撑着手肘翻阅奏章,锁眉沉思。她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蝉翼般贴在肌肤上,清晰能窥见脖颈后横贯了一道狰狞的伤疤——以及疤痕处轻轻浅浅的吻痕。
身后忽而贴上一片温热,她头也不回,斥道:“不要闹。”
“明日沐休,这么晚还看什么奏章啊。”那片温热变本加厉,进而动手动脚,妄图吹枕边风。
妘沂回身怒视她:“夏日湿热,你凑这么近诚心要恼火我是不是?”
姜忘无辜道:“姐姐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让我再靠近一点呢。”
“不准这么叫我!”妘沂打她的手,颊边飞上薄红,灯下便显得愈发动人。姜忘眼热心痒,但没等她将绮念付诸行动,钢制的枷锁便贴着皮肉,将犯人紧紧束缚回榻上。
妘沂撑着身子后退,似笑非笑道:“认清自己身份,姜忘,你现在不过是个五坊罪奴。”
“陛下真是翻脸无情呐。”姜忘摩挲着腰间的枷锁,屈指弹了两下,钢材应声嗡鸣,这世间最好的宝刀锻材用于床榻,真是暴殄天物。“这么晚别处理政务了,是还不够累吗?”
妘沂顺手合上奏折,搁到枕边,屈膝斜眼看她:“这不是你给我的烂摊子?”
姜忘诧异:“我收拾得还不好么,现在这些世族大多没有深厚根基,都是任你摆布的浮萍,谁敢刁难你?”
妘沂淡淡道:“ 你我曾是夫妻,现在阿兰那又是太子,也许他们有些人只把我当做代替姜氏皇权过渡的一个摄政皇后而已,就像顺圣帝那样。”
“怎么可能。”姜忘大为震惊:“你与顺圣帝怎会一样,你手握冀州数十万大军,谁敢说你不对,统统杀了便是。”
顺圣帝——不,她在姜氏宗庙只是顺圣皇后罢了,这位千古以来唯一一个敢于僭越称帝的女人,在临终前还是撤去帝号,将皇位还给了她的废物儿子。史书上并不承认她的帝号,只把她称作一位摄政皇后。
“怎么不可能。”妘沂说,“那天宫宴赵王闹出的丑闻你也看见了,天启的每一位王公都在场,他们发现,原来姜氏没有遭到昊天厌弃啊,于是屡屡上奏请我纳后妃、改太子姓氏的人便调转风头,对阿兰那的婚事指点起来。而妘氏,想必也都惶恐不安,尤其是曾经上奏要废太子的妘泰,现在来求我要把女儿送进宫做太子伴读……我这个皇帝,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吧。”
适时窗外吹来一阵凉风,姜忘瑟缩了一下,低声道:“你猜忌我,防备我,你怕我想要拿回江山,是不是?”
妘沂伸手拍拍她的脸,“姜忘,你为什么三年不上京,偏偏挑在这个时间来?你为什么要帮那个鲛人?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留在宫中?”她笑起来,声音却既冷漠又坚定:“姜忘,哪怕你换了张脸,你的骨子里还是姜琼玖,我不信一次死亡就能改变你,你是个贪婪的人,我不信你甘心做我的奴隶。”
她的脸在灯火的照映下变得陌生又熟悉,姜忘呆呆地看她,惊觉这张脸与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相似,“妘沂……小鱼,你这几年到处找我,你要有心人都看到你仍然痴情武烈帝,好让那个有可能还活着的人放下戒心,乖乖回到天启。”
她覆上妘沂的手,痴痴地看着她,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你害怕我活着动摇你的皇位,是不是?”
“你把我想得真坏。”妘沂俯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的神色。“如果我说,我是还留念你,我还爱你,你信不信?”
这一对曾经的爱侣终于撕掉伪装,坦诚地互相猜忌。
姜忘呼吸一窒,垂眸道:“那我说,我留下来只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因为我爱你,你信不信?”她腰间枷锁连着长长的铁链,一直拖到殿中四方柱上,仿佛被镇压此处的邪物,妘沂跪在她腰间仔细地看她,像是想要看破她内心的想法。
但她看不破,于是殿中便陷入了沉寂。
妘沂转灭榻边的釭灯,躺了下来,她下意识地要去牵姜忘的手,但在触碰到的前一刻抽搐般缩了回来。
她们并肩躺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重天涯。
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听到姜忘问——“你没有办法宽恕我,是吗?”
宽恕?她怎么敢……怎么敢说出这个词来。
妘沂跌入了无边黑暗中。
启帝三年,她在年节时赶回天启。
照例,这一年也是要去宫里过的,府上的婢女为她收拾衣服,都尉跟在身边诺诺听她的叮嘱。
“——不得放私兵去郊野,现下各处灾荒,山野菏泽留给百姓去吃,兵士不要去争抢。”
“省的了,将军就是不说,妘氏的兵也不敢这么做。”
她皱了眉,想要纠正他,这不是妘氏兵,这是吃着国饷的冀州府军。
守在府门的队正忽的奔过来,说门外有贵人拜见。
贵人?
那人自称是殿中监。
啊!快请进。她舍了都尉一人在校场,匆匆往前厅去。
等在那里的老人穿了一件厚重的披风,脸上沟壑纵横,颤颤巍巍站在风雪中,确是皇帝身边的殿中监。
公公怎么来了?
老人向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便跪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叩了个头。
怎么?她楞在那里,怎么了,公公?
老奴受命来向将军坦白一桩陈年旧事,说之前先请将军的宽恕。
陛下有什么事,不能等我进宫再说吗?
老奴已乞骸骨回乡,此番前来,非奉陛下旨意。
她直觉不对,便斥退了堂中婢女。
公公请说。
奴受天家两代恩禄,理应忠心不贰。可有人以儿孙相胁,不得不应此人之命,来告诉将军,此先妘竟将军冤案,乃是陛下与先帝共谋,老奴身为殿中监,曾亲耳听见陛下说,“朝中诸多世族皆根基雍州,唯有妘氏居冀州,父皇若要动手,先拿妘氏开刀。便诬妘竟一个勾结有穷氏的罪,抄没家产,妘氏身为九黎后裔,与我族同为千年世族,积蓄的钱还不够父皇修建星宫么?”
天地倒悬,日月停转。
而殿中监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府门,打马闯进了皇宫。
禁军一路追她追到了未央宫,她被压到殿门外,被称作是闯宫逆贼。
姜琼玖一身赤袍冲了出来,她连鞋履也没来得及着,喝退了禁军后与她对面跪下。
“怎么了?怎么了小鱼,有什么急事。”姜琼玖扶着她的肩,那张疲惫却仍不掩绝色的脸露出关切的神色,她愣愣地看着,忽然偏头呕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干呕,仿佛要把整个心、整个肺都吐出来。
“小鱼,小鱼。”姜琼玖慌张地拥着她,“这是怎么了!你哪里难受,哪里难受?”
“你如实说。”她拽着她的袖子,“我阿耶的死,是不是有你一份?”
如果你说,不是,我会信你的。她绝望而又充满希冀地想,殿中监也许听错了呢?也许他是被派来离间她俩的?
但她没有等到一个解释,姜琼玖松开她的手,缓缓坐到了地上。
“是谁——是谁同你说这些的?”
看啊,这个人并不急着解释,她急着要找出那个告密的人,她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别人的错。其实这个人也没想过掩饰,不是么?往事千疮百孔,禁不起一点勘破,她也许早有察觉,只是不敢点明罢了。
“你承认,是吗?”她逼问道:“你承认连同先帝谋杀我阿耶,是不是!”
“……我不想骗你。”年轻的皇帝跪坐在地上,疲惫地看向她。
她忽然想笑,于是便笑了出来,她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这个人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同她一副亲热的样子?
“当初你以情诱我,是不是就已经做好杀我阿耶的准备了?”
“我、我……”姜琼玖仓惶地回避她的注视,迟迟不敢说出一句话。
她觉得荒唐,觉得前半生仿佛一场噩梦,而这梦仍然在延续,没有醒来的迹象。
“姜琼玖,你还是人么?”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这爱里究竟有几分是不可告人的愧疚,你自己又分得清么?”
“姜琼玖。”她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着这个狼狈
赤袍的年轻帝王求饶般看着她,眼中满是乞求,却不能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她没有等到一个回答,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皇城。
殿中监自缢在前厅,府上一片兵荒马乱,正等着她回去处理。
“抛尸城郊吧。”她说,兵士便抬着这老人往乱葬岗去了。
婢女为她收拾好一应衣物,说天色晚了,将军是不是该进宫了?
“不。”她对都尉说,“吩咐下去,我们明天就回冀州府去。”
“明天?”
她在前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疲倦道:“今夜就走吧。”
再也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