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呱呱 所以那浑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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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案被暴力掀翻，桌面上一应物什叮叮当当落到地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青瓷玉镇滚落在姜琼玖身前。少府卿战战兢兢跪在她脚边，向她投来求救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姜琼玖问，她方才自殿外便听到恭帝暴喝，随之便是少府卿不断的求饶声。她自然地捡起散落一地的奏章，坐到恭帝下首展开来看。
雍州府新浦四县、越州府东乡三县、襄州府恒丰扶余六县庶族士绅公然抗旨，不肯配合却籍，据坞堡以抗朝廷。朝中众臣——尤其妫氏、博陵崔氏、河西裴氏接连上奏，请求停止却籍。
而这一沓折子竟都是妫氏所上，也难怪恭帝雷霆震怒。
先帝在时宽以摄下，大修宫室，征敛僮仆美婢上万人入宫，肆意挥霍，致使国库空虚，卖官鬻爵，贿赂公行。恭帝继位后不得已轻徭薄赋，免除苛捐杂税，与民休息，但国库私库从哪来？只好赐工商户与民等，广开商道鼓励经商，以豪商纳税维持开销。
去年初恢复十一税后各地丁税、田税竟不如前，民多假冒士籍避税，豪强兼并土地有盛于前朝，恭帝遂任少府卿却籍，即将本不是士族的庶族百姓迁回原籍，重交赋税。
至此时，却籍不过半年。
“一帮愚民。”恭帝冷冷道：“朕宽容三十一税六年，竟滋养贪心！玉郎，你来说说，要如何处理暴乱？”
姜琼玖想了想，道：“三府民性情良善，不是轻易造反的暴民。恐怕此事另有隐情，儿以为应当立刻前往招降叛众，调查原委。”
恭帝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他斥退少府卿，屏退身边宫婢，方道：“原委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因各地豪强勾结检籍官，致使应却不却，不应却而却。可朕难道能下旨惩处么？这些人要么是世族根基，要么是一方富商，朕若是对他们动手，只怕明天秦公就能提刀上殿，逼朕让位。”
“那么，停止却籍呢？”姜琼玖小心地觑了一眼恭帝的面色。“父皇一向节俭，京中奢靡之风一改从前。更有襄州擎政献上良种，两河物产丰饶，亩产三十斛以上，哪怕民户狡避田税……儿以为也足用了。”
恭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朕这么节俭是应当的么？玉郎，你身为齐王，府制田产却没有秦公世子一半多，这是应当的么？”
姜琼玖不敢说话了。
恭帝摇了摇头：“罢了，却籍之事不过是个引子——看到了么，这些地方豪强欺上瞒下，富甲一方却不愿如实交税，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掩护，自顺帝建门阀以来，世族真为我姜氏大患。”
“那三府暴乱——”
“便调府兵去镇压。”
但暴力血腥的屠杀并没有使民众畏怯，反而激起了各地更频繁的叛乱，恭帝无奈，终于在第二年停了却籍。不过，他急着要大量银钱在天启修建星宫，既然两税填不上，便又多征杂税以充私库。
姜琼玖也是那一年被封为储君，因为，她帮恭帝拿到了更多的银钱，怎么征来的呢？一座星宫便要千万缗，那一年新修成的两座星宫……究竟是怎么来的？
“……调冀州府兵、民兵十万往锁河山，令征瀚州民夫五万修筑长城，以抵御夷族掠边。臣以为赵王……”
姜忘被吵醒了，一睁眼便看见榻边摆着一尊描金青铜冰鉴，正丝丝冒着凉气，这当然不可能是西苑能有的东西。她愣了一下，听到外间妘沂的声音：“南郡几县也要尽快撤换官员，赵王根据数年，恐已经笼络当地豪强，朕即遣飞骑与新任吏员一同上任。”
这里是未央宫，姜忘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穿着妘沂的中衣，她龇牙咧嘴地爬下床，顿觉腰腿疼痛，小臂麻木酸胀，扯开衣领一看，身上遍布青紫的咬痕。她忍不住骂了一声，心想妘沂是真的当做一块肉在咬啊，一点都不留情。
不多时，外面两个女人的声音渐歇了，妘沂绕过屏风来看她：“睡醒了？”
“吵醒的。”姜忘有气无力道，她适才发现自己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了，“有吃的么？五坊那里的晚点实在难吃，我昨天没吃，饿到现在了。”
妘沂讽道：“过了三年平民日子，挑嘴的臭毛病还在呐？”她自外间端来几碟面点，“将就吃点吧，日上中天，再过几刻钟尚食局就进膳了。”
“有赖陛下政治清明啊，臣一介屠户也能吃得不错哩。”姜忘察觉到她态度有变好的趋势，稍稍放松，一口点心入嘴，当即便吐了出来。“啊！好啊妘沂！你戏弄我！”这面点看着精巧无比，形似梅花，闻着也是果香浓郁，吃到嘴里却奇苦无比。
“我戏弄你？”妘沂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这可是你自己要吃的，难道我强迫你了？”
姜忘灌了两口水，哼哼唧唧道：“我不跟你计较——刚刚外面那个女人是谁？今天不是沐休么，进宫做什么？”
妘沂盯着她看，忽然笑起来：“姜忘，你一个五坊罪奴，怎么敢过问国事？”
姜忘哽了一下：“陛下说的对，那臣这就滚回五坊。”她灰溜溜走到屏风外，听见里面的皇帝陛下吩咐道：“晚间宫禁前来未央宫侍寝。”
姜忘回身挑眉，笑道：“臣要怎么来？五坊那里放人么？”
其实她心里清楚妘沂应该吩咐过内常侍了，否则她也不可能被带到未央宫睡到日上三竿。不过她还是存了一点……颇为可笑的心思，想听听妘沂要怎么定义她们现在的关系。
许久无人回应，姜忘自觉没趣，正要离开，便见妘沂缓步走出屏风，她换了一身赤黄色的窄袖常服，显然是准备要去见朝臣。殿外谢素垂首立在一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姜忘身边，在登上步辇时，忽的想起什么，偏头回了句：“还想怎么来？当然是用腿走过来。”
结果连一顿饭也没吃上，就被打发回了五坊，姜忘郁闷地坐在台阶上扒拉半碗汤饼，阿卓小心地蹲在她身边，谄媚道：“阿玉儿，我特意给你留的。”
姜忘瞥了他一眼：“多谢你，不过乌云是不是要去训练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滚了，阿卓并不生气，他笑嘻嘻地站起身：“那你慢慢吃啊，祸斗那里不着急，我帮你一起照看。”他去狗笼那里把两只狗放了出来，各自套好牵绳带去校场了。
姜忘慢慢地喝了一口汤，她最近总是梦到一些从前的事，有些格外清楚，有些又模模糊糊的，仿佛有什么忘了一样。
“不要忘了答应朕的事。”
是什么呢？
她茫然地想，是什么？是抄没妘氏么？
前额突突地跳了起来，姜忘皱眉回想，惊愕地发现她确实忘了很多事情，重生后上辈子的记忆渐渐模糊不清。若不是最近频频梦到往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妘沂说的对，她是擅长逃避，所以那浑浑噩噩的上辈子，她从不去回想。
她突兀地想起昇临。
妘沂在含元殿见了羽林左右都尉，密谈半刻钟，才嘱咐人从六科廊坊取了奏章批阅，未多时，尚书令又携着姜永一同来了，甫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陛下！陛下！”妘沂批着奏章，被她惊得笔下一划，皱眉道：“怎么不让人通报，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尚书令萧妙真军伍出身，即使在雍州规规矩矩做了几年京官，也没改掉那一身匪气，她满不在乎道：“诶呀，这里又没有旁人，就不要拘泥这许多了。”
旁人姜永尴尬地笑了笑。
“著作佐郎臣姜永拜见陛下。”
“赐座。”妘沂看也不看他二人，随手指了地上。“有什么事情快说，说完速速出宫去，朕这里不留饭。”
姜永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锦书呈上：“臣是为《宣史》而来，请陛下过目。”眼看妘沂展开了帛书，他小心道：“武烈帝史，太学生众议，最终采用陛下所书。”
妘沂点了点头，将帛书抛给他：“还有什么事么？《宣史》就这样吧，可以完书了。”
姜永怔了一下，“那臣……臣告退了。”
他弓着身子，迅速消失在殿外，尚书令奔出去看他走远了，方才回来坐到妘沂身边：“陛下，那姜永的意思，恐怕也是朝中几个公族的意思。”
“什么意思？”妘沂问，她笔下一刻不停，批完的奏章便甩到地上去，萧妙真替她捡起来，闻言瘪了瘪嘴：“就赵王那事呗，既然前朝天灾都是赵王在作怪，根本不是昊天上帝的意思，那宣史上记还是不记呢？姜永今天跑进宫来试探，定是有人撺掇，不然就他那老鼠胆子！”
妘沂笑了一下：“当然不记了，介时《宣史》公之于众，天下人知道姜氏并未为昊天为弃……那么朕的继位可以算是名正言顺么？各地不知多少姜氏宗子要揭竿而起，来同朕争一争九州之主的位子了。”
萧妙真听得一愣一愣，“那、那也是哦，还是陛下想的周到。”她抓耳挠腮半天，“不对啊，那赵王现在跑了，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了呢？”
“朕即刻退位就是了。”妘沂随口道：“不是还有太子么？”
“啊——”萧妙真恍然大悟：“太子是如今唯一的姜氏嫡系，各地宗子又怎么争得过她。只可惜是个女孩子，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争端。”
妘沂道：“正是女子才好呢，若是个男子，日后这天下不还是姓姜么，朕守着这天下，可没打算给他姜氏做嫁衣。”
萧妙真纳闷道：“可是太子现在虽然在妘氏宗牒上，毕竟还是姓姜，难保妘氏不会有人生有异心。”
妘沂一怔，摇头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我自有决断。”她润了润笔，思忖片刻：“妙真，女学之事要尽快，否则等朕崩逝，妘氏不肯让渡兵权，太子可怎么办呢？只有朝堂上多些掌权的女人，她们天然便会拥护太子——毕竟换个男人来，怎么会容得下女人干政。”
“啊呀呀！”萧妙真胡叫起来：“陛下说什么呢！春秋鼎盛之年，一口一个崩逝，晦气！”
妘沂道：“人总有一死，有什么好避讳的。”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想起姜琼玖让渡给她的那点无启血脉，半晌摇了摇头，自语道：“神鬼异事罢了。”
哪怕死后能如无启族那样重生，可忘却前尘不就是新生的人了么，那时她妘沂一定是确确实实消失在这世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呱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