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骗子 她必须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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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帝崇尚寡欲清心，宫中不似前朝奢靡，建朝初便裁撤了六尚二十四局许多不必要的花销。不过可能因为是行伍出身，唯好游猎，常臂鹰走狗田猎帝郊，青宫亦热衷豢养鹰犬，常擎苍面圣。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洪熙二年内常侍便上奏请恢复前朝时所设五坊，得到默许后，很快在西苑旧址驯养了一批鹰犬，其后各地擎政与诸侯王献的珍兽也都豢养在此处。
西苑有雕、鹘、鹰、鹞、狗五坊，闲厩使兼领，由于前朝五坊小儿常借搜捕珍鸟名犬之名恣意横暴，借机勒索，扰民甚剧。内常侍便将罪奴没入五坊，并勒令五坊小儿无事不出宫。
崔卓——不，他现在叫阿卓，阿卓是狗坊一个奴隶，他身边养着一只高大细长的乌云猎犬，这是他借以生存的宝贝，是皇帝的爱犬，每逢游猎阿卓便牵着乌云随侍圣驾，不知怎么威风得意。五坊其他人明里暗里都嫉恨他，但闲厩使很喜欢他，狗坊也隐隐以他为首。
有时候阿卓也会短暂回忆一下年少时的光景，他是博陵崔氏子，幼时也曾有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忆模糊不清，只知道家里奴婢如云，如宫中一般。
宣恭帝在位时大肆屠戮世族，崔氏三族连坐，阿卓因年少逃过一劫，被充入宫中为奴，至周朝洪熙时，已有十多年了。
“爷娘呢？”
“阿耶被处死，阿娘流放去瀚州了。”阿卓盯着远处撒欢奔跑的猎犬，今天是难得能出宫的日子，五坊小儿被特许在天启城郊放鹰溜犬。
旁边那个女人叹了口气，问：“你那时候多大？”
“四、五岁吧。”阿卓说，他挠了挠头。“实在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乌云疯跑了一阵，终于依依地走过来，去蹭阿卓身边那个女人。阿卓有些嫉妒，他养了这狗两年，日日相处，倒不如别人喂了几天。
五坊驯养猛禽之类，鹰犬伤人之事屡屡，故多是男人在养。这个女人上旬被分配到狗坊，她身量很高，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阿卓没有读过书，他不知道那形容词叫弱柳扶风。他只觉得这女人很轻弱，仿佛一阵大风就刮走了。这样的人养什么猎犬呢，只怕没几天就会被吓死。
阿卓可怜她，分了她一只矮矮胖胖的白雪猧子养，这拂菻犬是襄州擎政献上来的，是太子爱宠，总要带到东宫去大半天才肯放回来。
为什么这样优待她，阿卓自有他的打算——他今年二十了，依周律再过两年就能向内侍监请求放籍，正需要一个婆娘成家，这名叫阿玉儿的女人便非常合适，二人若是能结个伴，他出宫时也带着她一同走。
阿玉儿的长相能算是清丽，看起来很适合做个贤惠的妻子，阿卓也很喜欢她的声音——总是柔柔的，仿佛什么都顺着你一样，男人嘛，不，只要是人，哪有不喜欢这样的。
“酉时已到，咱们该走了。”阿玉儿说，话音刚落，天启城中便遥遥传来一声声钟鸣，阿卓吹了声口哨，城郊便此起彼伏响起了哨声，群犬自山野奔回笼中，狗坊众人提着笼子挨个放到驴车上，一队羽林护着他们进皇城，这自然不是为了他们这些奴隶的安危，而是担心狗破笼逃逸。
酉时一刻，众人聚在一块儿用过晚点便散了，宫禁将至，趁着天还亮回房收拾收拾睡觉。阿卓同其余狗坊小儿一样住在五坊中，但阿玉儿不同，她毕竟是女子，得回永巷过夜。
阿卓犹豫了一下，停住没走：“要不要我送你？”
阿玉儿含笑摇头：“不必，多谢你了。我再去看看祸斗，晚些回去。”
祸斗是那条白雪拂菻犬的名字，当然是太子亲赐，不然谁会起这么不详的名——祸斗是传闻中带来火灾的黑犬。
“那你别误了时候。”阿卓说，“要是宫禁时走动被发现，那是要下狱治罪的。”
这半月来阿玉儿屡屡拒绝他，他不禁有些丧气，但每次仍然仔细叮嘱她：“西苑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前朝赐死后妃和幽闭藩王多在此处……你明白的。”宫中不言鬼神，但忌讳很多，西苑多的是冤魂，众人晚间哪怕不是宫禁也不会随意走动。
阿玉儿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卓便放心地离开了，他去给乌云添了新鲜肉，又去打了水过来，忙得一身大汗。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尚能见一点月光，他借着微光沿小路往住处走去，忽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面。
那是阿玉儿，她左右张望着，没有注意到隐在黑暗角落里的阿卓，几乎是小跑着从他面前走过了。
阿卓压住出声喊她的冲动，他直觉不对，永巷在西苑最东，五坊在西苑最西，阿玉儿应该向东走才能回去，何故急匆匆往南面去呢？此时离宫禁没多少时间了，她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除非这女人根本不打算回永巷！阿卓紧绷着脸，立刻想到了有关阿玉儿的传言——据说是爬了爷们的床，得罪了当家主母，便被遣送到宫中没入贱籍。
阿卓立刻跟了上去，他怀着恶意想，这淫|妇若是敢在宫中与禁卫媾合，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介时他以此威胁，她还敢屡屡拒绝他的示好吗？
南面便是前朝‘冷宫’了，几处孤零零的宫室立在那里，久未修缮，荒草丛生，夜色里更是凄凉冷清。
阿玉儿闪身便进了最右侧那间，她回身关门，阿卓伏在墙角听得门栓落下的声音，恨得牙痒。这淫|妇显然不是一次两次来这里了，只怕是白日在五坊同他嬉笑，晚间便在此处与不知哪个野男人相会！
他已然把阿玉儿划入自己的所有物之列，因此更加目眦欲裂，听得里面有吱呀推门声，便翻上墙头，轻巧落在院子里。西侧的房间里烛火幽幽，女人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阿卓矮身潜伏到床下，用手指捅破一角，偷眼往里看去。
这一看，气的三尸暴跳，只见阿玉儿被一个黑袍人压在桌角肆意亵侮，那黑袍人正伸手去解她的襦裙，阿卓恨得咬牙切齿，但他尚记得来时的目的，便是要认出这男子究竟是谁。
此时恰巧墙外一声猫叫，黑袍人动作停了一下，从阿玉儿颈间抬起头。阿卓急忙凑近了上去，借着房里那支微弱的烛火，他看清了黑袍人的脸。
瞬间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阿卓跌坐在地，冷汗直流，心跳如雷打一般，他一刻也不敢再留，手脚并用爬出了这间院落。
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这张常年结着冰霜的脸，阿卓曾无数次牵着乌云随她田猎郊野，即使是打到白狐这类稀奇的猎物，也没有露出如此动人的神情。
她总是冷冷的，仿佛是天上的神祇那样遥远。
与阿玉儿私会的正是当朝皇帝。
“他被吓跑了。”阿玉儿——也就是姜忘戏谑道：“恐怕是没想到陛下竟在这小小宫室中私会五坊罪奴吧？”
“住口！”妘沂冷笑：“你向朕要求留在五坊，难道就是为了找个男人过日子么！看你选的这胆小怯懦的崔氏罪奴，日后哪怕出宫也只能……”
姜忘无辜地摊手：“臣可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臣一心牵挂在陛下身上，这不，您让缙校尉知会臣夜间怡苑相见，臣冒着宫禁也赶来了不是吗？”
“你就是故意的！”妘沂发了狠去咬她颈侧，“你就是刻意勾引这罪奴，姜忘，这不就是你最擅长干的么？”
她是真的咬啊，姜忘疼得倒抽冷气，勉强笑道：“陛下不也上当了么？”
是啊，是啊，她明知道这是个阴谋，还是上当了。妘沂气的发昏，她派暗卫时时刻刻盯着这个人，只是害怕她借机在宫中起事。可是这个女人……她蓄意勾引那崔氏罪奴，她知道自己在监视她，她有意、有意要引她过来！
她抽身便要推门离开。
姜忘伸手拉住她的袖角，侧身靠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边，“陛下难道一点不想我么？我以为你这么些年四处找我，在宫里养着替身，是还挂念着我呢？”
妘沂回身盯着她，“姜忘，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姜忘拢了拢衣襟，径直往榻上一坐。“陛下连床榻都收拾过了，今日不就是来与臣携云握雨，同枕共欢么？”
方才妘沂有意要窗外偷窥的小贼知难而退，有意动手去解她的裙子，此刻便半挂不挂地吊在姜忘身上，上身的藕色短襦半敞，女人美好的□□便半遮半掩地暴露着。姜忘其实身材很好，这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妘沂只看了一眼，便匆忙移开视线，“姜忘，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从来不承认错误，从来选择回避问题。”她顿了顿，这时姜忘已经在脱鞋了，不免又迅速而隐蔽地瞥了一眼。“你遗诏传位于我，就没有存着要我永远记着你的想法？我不信。既然三年前就醒过来，不来找我告诉我实情，难道不是……”她磕磕巴巴地说：“不是害怕我、害怕我了结和你那点恩仇，从此把你忘了么？你、你……”
她突然停住了话语，因为姜忘已经放下了帷幕，这轻而透明的紫绡帐是越州擎政献上的——当然不是这僻远苑落能有的东西，而是她嘱咐人拿到这儿的。她透过隐隐绰绰的烛火窥见了雪白的胴体，夏夜的热意终于迟迟涌上心头，山火一般燃烧蔓延开。
妘沂恨恨道：“你……你只会这种伎俩。”
“是啊，臣天性龌龊，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一双玉臂掀起了紫绡帐，姜忘侧倚着身体靠在枕上，笑道：“陛下难道不想来尝尝，臣的血、臣的肉，与从前有无不同么？”
是啊，是啊，她必须承认自己被这个骗子蛊惑了，哪怕一切手段都是那么明白，她依旧会一次次跳入这陷阱中。
“如你所愿。”妘沂低声说，她握住那双手，探身入帐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骗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