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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五坊 她由一只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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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和妘沂相处得怎么样?”
榻侧摆放着一尊鹤衔芝釭灯,烛火煌煌,一丝半毫的烟气从管道中溜出来,熏得人眼睛生疼。姜琼玖跪在榻下,垂着头不敢与恭帝对视。
“妘沂为儿心醉神驰,妘氏尽在掌握矣。”
隔着明明煌煌的烛火,恭帝神色莫辩,“可是我听说妘沂已经知道你是女儿身……你向她暴露身份,就不怕她向妘竟告密,介时联合魏王发难?”
姜琼玖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闷热的夏夜打了个寒颤,她不明白这件事是如何为恭帝所知,她为父亲无所不入的探子和强烈的掌控欲而恐惧。
“兵行险着,你对自己太自信了。”恭帝似乎是在斥责她,但是话里听不出责备,他兴趣盎然地问:“究竟为什么要告诉她?”
姜琼玖沉默。
“怎么,不愿意说?”
“儿心思龌龊,唯恐为圣人不齿。”姜琼玖低声说,“儿初见她,便觉此女非凡俗之辈,难以凭容色打动……不得不以女装示她,编造故事,以博轸悯。”
恭帝点点头:“确是无奈之举,下不为例。那妘沂倒是很有趣,她得知你是女子仍为你倾倒,莫非是生来就喜欢女人?”他说完自觉失言,笑着补了一句:“我儿乃天人之姿,哪有俗人不喜欢的道理。”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扣,宫闺局的内侍候在外面催促道:“陛下,于修媛已等候多时。”
恭帝那张笑脸登时垮了下来,换上了厌烦和疲倦,“你快些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姜琼玖诺了一声,起身告退。
“不要忘了答应朕的事。”恭帝在她背后说。
“儿臣一刻不敢忘。”姜琼玖轻声回道,她走在殿外的廊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似乎这样便能把那些隐隐的不安和愧疚排出心间。
“妘沂……”她低声自语。
姜忘睁开眼,鼻尖嗅到一股酸腐味道,她低头一看,身上还粘着那身血呼呼的袍子,再一看四围,竟是灰蒙蒙一片墙面,面前一道铁栏横着,外面点着一两盏气风灯。
这里是昭狱。
巨大的虚无席卷了她,姜忘摸着空荡荡的心口,自嘲地想,至少没被赶出天启,这也算是好事。
她坐回地上,发现自己睡在一沓暖烘烘的……稻草堆里,妘沂摆明了是要折腾她,昭狱是宗室监狱,再不济也有铺盖一卷,哪可能给天潢贵胄们睡稻草呢。
夏日闷热,昭狱连扇通风的窗子也没有,姜忘醒后不久便觉呼吸不畅,汗流浃背。
妘沂在这被关过三天,想到这,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甘情愿地靠回那卷冒着热气的稻草中,仍由自己坠入密织的热网中。
当年她做了很多伤害妘沂的事,她骗过妘沂,想过把妘沂困在身边,也曾经派人去冀州监视妘沂……现在想起来仍然会痛彻心扉,她由一只木偶不知不觉长出了人的心脏,终于发现曾经犯下的罪是不足以被原谅的。
却仍然……仍然希望留在妘沂身边。
姜忘长长吸了一口气,她几乎要窒息了,翻身躺到一旁,冰凉的地面使她昏昏沉沉的头脑得了几分清凉,因此也就听清了铁栏处哐当的铁链声,狱卒把一盏马灯挂在门上,恭敬道:“陛下。”
她一挺身坐了起来,站在门边正是妘沂,她身后跟着神色莫名的尚药局奉御孙仲微。
“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孙仲微点头,他侧身跪坐到姜忘身边,低声道:“请您伸出手。”
姜忘看了她一眼,这个老人知道她的身份了,死人复生这件事似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以至于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不了,这不是病。”
“是你用了秘术。”妘沂说,她漠然看着地上这个人,“怎么,你想留下来?”
这时孙仲微已经识相地退出去了,姜忘窘迫地低下头,隔了重重岁月和生死离仇,她已不知该怎么正常和这个从前的爱人对话,“我……我怕赵王于你不利。”
“自有大巫为我护驾。”
是的,这一代巫咸比她更擅秘术,这点姜忘已经见识过了,她局促地蜷曲手指,在袍角边蹭了蹭,低声为自己辩解:“对,对,我忘了……那么留我下来去五坊养马好吗?我这三年养了不少鸡鸭、几只大狸子,还算是有点经验。”
妘沂冷冷地说道:“三年有空养这些,你不知道上京?”
“上京做什么呢?招你讨厌么?”
妘沂看着她,哑然失笑,慢慢道:“你也知道我讨厌你啊,那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不肯走呢?”
浓重的空气便如凝滞了一般,姜忘僵在那里,沉默了下来。
她很少经历过如此难堪的局面,今天却在梦中和现实体会了两遍,剖白自己很难,把一颗心赤裸裸袒露给别人看,实在是考验勇气的。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姜忘最终说,“巫咸应该告诉过你,姜琼玖死前把那一点无启血脉留给你了。那么她纯然就是作为普通人死去的,而一个普通人是怎么浮出水面重生的,我现在也没有弄明白。”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可以说是一半的真心话,她抬头巡视着,从妘沂那双日益深沉的眼睛看出了一丝震动。“我总是骗你,但有一点是真的,我确实爱你。”
妘沂敛起笑意,淡淡道:“过去十多年你也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怎么,就这么想留在天启?”
姜琼玖楞在那里,她试图从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找到什么,但她失败了,她捧了一颗真心出去,被接过去摔碎在地上。而往事转瞬像浪潮般拍打上来,迎面的潮水几乎让她窒息。
“当初骗你情非得已,我那时候……没有选择。”她低低地说,含着一丝不甘。“哪怕不是我,也会是大哥。”
冷锋在逼仄漆黑的昭狱里出鞘,剑身映着马灯明黄的光,妘沂持剑抵在姜忘心口,怒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怕啊,我怕你真的杀了我。”姜忘握住那柄剑,仍由手被割伤汩汩流出血来,她疲惫地抬头看向妘沂,无奈道:“姜琼玖已经死了,多谢你顾及夫妻情分赠予的美谥。臣姜忘,只是个恋慕陛下的乡鄙村妇,难道不能在五坊做个狗奴么?不敢奢望日日相见,只要陛下游猎时臣能远远看着,此生就已知足。这样的请求,陛下也不愿意成全么?”
妘沂垂眸看向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汇集,就像是博弈般不肯相让分毫,最终是妘沂先移开了目光,“我面前这个人曾经是君临九州的皇帝,也曾拥有九州海清河晏的志向,现在却不敢直面自己的过错,跪在我脚下请求在五坊做一个卑贱的奴隶……真是讽刺啊。”
“那个人早就死啦,臣现在就想留在皇城养狗。”
妘沂被气笑了,“好啊,你愿意去五坊,朕明天就送你过去。”她拂袖离去,砰然带上了监狱的铁门,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说:“你不准去见阿兰那,知道么?那是朕和姜琼玖的孩子,和你姜忘并无干系。”
姜忘知道她在故意气自己,可心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隐隐钝痛。
“臣明白。”她轻声说。
※※
归生在院落里坐了整整一天,一直到金乌西沉,也没盼到姜忘推开门。
他后知后觉地想,果然又被骗啦,说好要一起离开天启,把她送到冀州去放羊的。
距离宫宴已经过去两天了,他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审讯了一天,之后便没有回平康坊,在姜忘之前租下的院落里坐了下来。为部族报仇的事似乎已经完成了,凶手被人皇追缉,比他一条鱼满九州去寻仇要快得多。那么,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好像没有了。
他在这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可亲的人,包括那个谎言欺骗他的妫都知。想到妫令仪,归生忍不住埋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尚且年幼的鲛人头一次开始仇恨种族带来的天赋——为什么要让他看清人心底的情绪呢?如果看不清,他就当做不知道,仍然可以赖在妫都知身边,假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院落里层层叠叠栽种着木槿、栀子、月季和别的什么花种,月光扫过去,一朵昙花静默地打开了。归生呆呆地看着,他想从前生活在海域里面,最好看的莫过于珍奇的珊瑚了,可是雍州这里有太多美好的东西了,他甚至愿意留在天启,远离殇海的水,做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美丽摆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来人穿花拂柳,站到了归生面前,归生一怔,抬头看着这个他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的人,“妫都知?”
“是我。”妫令仪道:“陛下让我来告诉你,你的‘师兄’姜忘不会跟你回去了,她要留在皇城为陛下养狗。”
“哦哦。”归生愣愣地点头,他什么都没有多问,或许知道问了也没有意义。“谢谢你。”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衫上的尘灰,“那我去睡一觉,明天再走。”
“为什么不留下?”妫令仪在他背后问。
“什么——”鲛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波光粼粼的蓝色瞳孔中映着皎洁的月色:“都知在说什么啊,我是鲛人,当然是要回到海里去的。”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么?”
“会吧。”归生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下次见面不要再骗我了,都知,那时我就不是小孩子了,鲛人是凶残的捕食者,不会对你的谎言太过容忍。”
妫令仪默默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朝着那方向踢了一脚,心想鲛人这种生物真是讨厌,轻易能看穿别人的情绪真的很烦啊。她又站了一会,不清楚心里陡然出现的空荡是为什么,匆匆披着月色离开了这间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