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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姜忘 妘沂一定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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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一点宫宴渐歇
几乎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开口散席,羽林卫陆陆续续进了殿中,城中已然宵禁,这些禁军是来护送大臣们回府的,因此没有人投去多余的目光。
御座前的沈小娘子已经点着头发困了,妘沂看了一眼身侧的谢素,见他微不可查地摇了头,忍不住蹙起眉。
赵王就坐在不远处,正与几个散官行酒令,笑呵呵地划了一拳,那纤长的指甲看得妘沂眼皮一跳,她敲了敲桌子,底下的声音几乎是刹那间就淡去了,只余下杯盏的余鸣。
“天色不早了,卿等各自散去吧。”
臣工们就等着这句话呢,于是纷纷起身告退,妘沂眼看着赵王也站了起来,正同他那一圈好友告辞。
这时人群中忽然骚动,原本离开的人被护送他们的羽林卫拦在了殿内,有些人不安地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心底忐忑不安。
赵王似乎也看到了,他向外走的动作顿了一下,妘沂一直在注视他,发现他仓促地往屏风后看了一眼,随即便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甚至还往玉爵中倾了酒。
妫令仪恰好在这时走上殿来,身边还跟着姜忘,妘沂没有发现那个鲛人。
“陛下,臣请治罪赵王。”姜忘伏下身子,提高了声音。
满座皆惊,妘沂看了一眼妫令仪,见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便知二人有了计划,她抽空又往赵王席上看了一眼,赵王仍然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似乎被指控大罪的人不是他一样。
“治罪赵王?”又过了好一会,等殿中诸臣情绪发酵的差不多了,妘沂才不紧不慢道:“姜先生,你是云上弟子,一向在冀州,怎么南郡的赵王还能招惹到你呢?”
“正因为臣是云上弟子。半年前赵王曾遣人至云上宗……”
“慢着——”忽地一个女声打断了姜忘的话,青衫女人轻盈地踏过具装羽林卫的重重包围,挟着鲛人落到妘沂面前,“陛下,恐怕赵王还有更厉害的地方呢,臣请容禀。”
众人哗然,这青衫女人是姬荇,她身为姬氏后裔、越州十巫之首,在皇帝令封密教后便一直住持每年的祭天,谁也没想到此时她会在宫中。
赵王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说吧。”
鲛人被推了一把,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忽然想起这是人族的皇帝,忙不迭跪了下来,照着姬荇教她的说道:“陛下,我部族八十余口皆死于赵王之手,臣千里上京,请陛下治赵王大不敬。”
“赵王,你有什么想说的么?”妘沂问。
赵王铁青着脸:“臣一向本分,怎可能如此二人口中大逆,还请拿出凭证来。”
妘沂点点头:“该当如此,那鲛人,你声称赵王杀你部族,可有什么证据?”
“我族乃是雨师妾嫡系后裔,保有雨师大人遗留红尘的一枚玉片。”归生指了指上首的晋阳公主,“正是殿下腰间的玉饰,此物貌不惊人,在鲛人雨师手中可唤动风雨,赵王想是不知此事,便做寻常宝物献给殿下了。”
赵王立时反驳道:“那玉片乃是孤自一冀州商人手中买来……”
“不才恰会一些追溯的巫术。”姬荇插嘴道:“若是陛下有意知道这玉片究竟来自何处,臣愿效犬马之劳。”
赵王闭上嘴,狠狠看着归生,妘沂问道:“屠你部族不足以治罪大不敬,鲛人,你可另有隐情讲出么?”
归生叩首道:“赵王正是派人自称天使,才诱骗我族人上岸,借机杀害了他们。”
“假称天使,确是大不敬。”妘沂点了点头,又状若好奇问道:“那赵王又是为何去屠你部族?他似是不知这玉片珍贵之处。”
归生道:“七年前这些人也来过一次,传天子诏令,称雍州大旱,要我族雨师倒灌海水。臣猜测,我族是遭了灭口。”他照着姜忘教过的一字一句说,不忘偷眼看她的反应。
七年前!
殿中惊呼不断,众人皆对赵王投去目光,谁都知道前朝覆灭的诱因是天灾连绵,可若这天灾是人为,那其后深意便有的琢磨了,而这人祸竟还坐在新朝的殿中,堂而皇之地窃据王位。
座中声渐平息,妘沂缓缓道:“勾结异族,倾覆社稷。姜应罪无可赦,依制收入昭狱,择日交由大理寺处审。”
她冷眼看去,羽林卫一拥而上,要将赵王制住,一直端坐的赵王却忽然暴起,竟从席下抽出一柄短剑,他四望冷笑道:“好啊好啊,妘沂,你早就忍不下我了吧?想借机除去我也不是筹谋一天两天的事了吧?竟也不怕众人寒心!你继位之初天下动荡,难道不是我率先归顺吗?”
妘沂厉声呵道:“率先归顺?朕与诸王于邺城对峙数月,难道不是你等粮草不济先行投降的么?且你勾结异族倾覆社稷,难道是鲛人冤枉你的不成?”
“姜琼玖乃是异族混血,他凭什么做皇帝!”赵王一脚踢开几案,退至屏风边,怒道:“如果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天下就该数百年大争之势,凭什么你这女人持着遗诏就能继位?”话音落,他喝道:“昇临,还不带我走!”
绣着万里山河的锦缎屏风一瞬间撕裂,干枯惨白的手搭在赵王肩上,黑袍青铜面的女人自屏风后浮现,她一挥手羽林卫手中长枪便尽数断落,姬荇抢前几步,一振袖袍,甩出两根极细的金线,那金线甫一出现便化作一张大网铺天盖向赵王二人。
昇临笑道:“你这招如今倒是用的不错了。”
说话间那网便兜头罩住她和赵王,赵王惊惶地看了她一眼:“昇临!”
“大王放心。”昇临漫不经心地伸手点了一下,那网便化作一片金絮,飘飘消散在空中,转瞬又出现在姬荇身边,化为金线将她捆个结束。“荇啊,你还有的学呢。”她说着,看了一眼悄然结印的姜忘,微微笑了一下。
她抓着赵王,在群臣注视下、羽林卫包围中消失了。
只余下一地狼藉。
臣工们原本在四处奔逃,赵王一逃,羽林军失去目标,殿内霎时间静下来。一片寂静中,妘沂出声道:“传朕旨意,大理寺下发通缉令九州追捕罪人姜应。闹剧到此为止,诸卿各自回府,不得肆意外传今夜之事。”
群臣称诺,这下无人敢拖延,不到一刻钟便四下皆空,只余几个当事人尴尬地站在那里。
妘沂疲惫道:“姬荇留下,你们其余人各自散去吧。”
“慢着。”她叫住转身离开的姜忘,“你也留下,朕有事问你。”
※※
越州十巫都是姬氏后裔,正统昊天血脉,世代拱卫皇室,姜氏传位妘氏后自然便以妘氏为尊。平日只有巫彭三人留在天启,其余人都在越州静修,此番奉旨上京不仅为被魔气侵蚀的赵王属臣,还为了皇帝的一点私心。
巫彭举着招魂蟠,凑在姬荇耳边悄声道:“那人是不是当着陛下面跑了,你没有去拦?”
姬荇亦悄声回道:“拦了,没拦住啊。”她推了巫彭一把,“留神,要开始了。”
十巫站在未央宫几处角落,姬荇一个眼神下,便各自舞动招魂蟠,齐声念道:“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
“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
“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趠龙赩只。”
一套招魂念唱下来,殿中挂着的那张武烈帝画像毫无反应,姬荇眨了眨眼,不对啊,怎么说也该有个什么附到画上回魂的征兆啊,她右手一抖,招魂蟠忽然自燃起来,姬荇吓了一跳,掐指点了一汪水灭火,这是末帝亲笔,可作为回魂媒介。要是烧没了,她的人头也危险的很。
左右两侧的巫真和巫彭围了上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虽然不曾施过招魂这种禁术,但古籍中记载的也不是这样啊。
姬荇摇头:“恐怕是不成了。”
巫彭道:“难道因为武烈帝是无启人?据说无启人是会重生的,她的魂魄此刻若是在活人身躯内,我们是无法施术的。”
巫真纳闷,“可陛下登基之初,我等便算过,武烈帝是不能重生的啊!她的无启血脉不是已用秘术转给陛下了么?”
“诶,这昊天的安排我等怎么能看穿,毕竟只是肉眼凡胎。”姬荇无奈道:“去殿外禀报陛下吧。”
巫彭哀道:“完了,陛下要发疯了。”
姬荇打了他一巴掌,“住嘴,陛下是你可以随便说的吗?”、
“那是你没留在天启。”巫彭嘀嘀咕咕跟在她身后,“陛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召我算武烈帝,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殿内愁云惨淡,殿外也是如履薄冰。
姜忘站在妘沂身后,听着一遍一遍的招魂,心中煎熬不已。
她没想到妘沂真的召大巫招魂,她没想到妘沂……还想见到她么?可是明明看到这双眼睛就会烦躁,又何必逼着自己去见眼睛的主人。是有什么问题想要亲口问一问么?
理智告诉她今夜过后就该离开天启了,可心里总有个声音不断试图说服她:昇临此人何其危险,与赵王勾结,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那时妘沂怎么办?
可宫中大巫云集,你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秘术师。
不,不,妘沂需要我。她糊涂地想,妘沂一定需要我,我不能走。
“姜先生?”
姜忘回神,弯下腰,恭恭敬敬道:“臣在。”
此时招魂声停了,殿内毫无异动,妘沂面色平静问道:“你不相信人有来生是么?”
姜忘迟疑片刻,道:“臣……臣不信。”
“哦?那一个人假如和死去的另一人性情相似,喜爱相似,甚至连身躯都是一样的,仅有一张脸不同,你觉得这是转生么?”
姜忘心跳如擂鼓,她耳边一阵嗡鸣,几乎站不住,在一片苍白中听到妘沂格外清晰的声音:“还是说此人不过是假死脱身,换了张脸想要摆脱过去?”
“臣、臣……”姜忘茫然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心说哪里不对么?是被大巫看穿了么?可她明明还没有和十巫有过接触啊?在宫中同妘沂相处的一个月,她改变了声音,也刻意改去了一些习惯。
身躯都是一样的……妘沂说身躯相同,她尽力回想了一下,茫然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身体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妘沂联想到姜琼玖。
殿内的姬荇几人出来了,跪在几尺之外诚惶诚恐请罪,说是招魂失败了。
当然会失败,这人还活生生站在她身边呢,妘沂冷冷地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她这一个月的丑态么?其实她早就怀疑姜忘是姜琼玖的转生,却没有确凿的证据,直到今夜巫咸招魂失败,她盘旋一月的疑心才缓缓落定。
好了,现在就揭穿这个人吧,呵斥她,让她认罪,把她囚禁在深宫中,挫辱她、折磨她……
“姜先生,你究竟是谁呢?”
“臣、臣,我是姜——”
“姜忘,姜先生。”妘沂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朕问过你是否留下,你既然拒绝了,现在便不能后悔。朕令你明日离开天启,从此不准踏入皇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