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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巫咸 这是哪游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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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生第七十三次从水井里冒出头,他伏在井边探出头小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前院灯火辉煌,人味交错,似乎就是姜忘同他说的昭阳殿了。他松了一口气,头搁在井边,心落到了实处。
“哟,这是哪游来的鱼啊?”乍然在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归生心里一紧,刚准备往井底钻,后颈就被人掐住提溜了上来。来人一屁股坐到井口,一脚踩在他的鱼尾上,归生疼的龇牙咧嘴,眼底凶光乍现,獠牙毕露,身上的鳞片尽数舒展开,如同铠甲般护卫着身躯。鲛人的本相从那层美艳的壳子里剥离,现出狰狞的面目来。
那人卡着归生的脖子,手被锋利的鳞片割伤,血汩汩顺着归生的脊背滑落到地上,眉头也不皱,“原来是殇海北面的鲛人,你此时潜入皇城欲意何为?”
归生喉间发出了低吼,他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似乎正在大量失血的并不是身后的凶徒而是他自己。
“怎么回事啊?”那人嘀咕了一声,伸手贴了什么到归生后颈,随即松开踩着他鱼尾的脚,把他放到地上耐心问道:“我不会杀你的,明白吗?我受过你们殇海雨师的恩。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到天启来,为什么到皇城来,今天这里大巫云集,即便是我也没法藏匿你。”
这个家伙没有骗鱼,归生收起鱼尾,蹲到地上谨慎地看着大马金刀坐在井口的凶徒——这是一个青衫女人,长着鱼类很讨厌的脸——有点像猫,看起来更像是坏人了。而她搭在膝盖上那只被鳞片划伤的手已经愈合了,归生震惊地发现那些流到地面的血是银白色的,在月色下渐渐渗入进土壤里。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几株杂草上,银色的血渗入土壤后这些杂草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起来,短短几秒便长到归生的小腿长。她叹了一口气:“浪费啊。”
归生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了声音,“你是姬氏后裔!”
传闻中昊天上帝的嫡系后裔有姜妫姬三氏族,姜氏被赐予人皇权柄,妫氏辅弼姜氏,而姬氏则代代修仙,是九州与天神最接近的一族。
被点破身份,女人翘起腿好整以暇:“我的确是姬氏后裔,不过我们不修仙,我们这一族只是能沟通昊天……算了跟你解释这个干什么。不过你这个年纪的鲛人还能认出我来,难道是雨师的弟子么?”
“书上提到的,姬氏修仙,血是银白色的。”归生理所当然道。
“什么书啊?”女人一下愣住了,她心说莫非是什么鲛人秘传么,鲛人这种没脑子的鱼类还能有书的?
归生:“《九州风云演绎》,你难道没看过吗?”
女人‘啊’了一声,心说果然不该高估鱼类的智商,原来把故事书当真了,嘴里却敷衍道:“看过看过,这书写的不错哈。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游到天启来吗?”
归生刚待回答,身后突然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女人回头看一眼,顺手在归生头顶抚了一下,他便化作了一尾青蓝的小鱼,被握在了手心。
“荇大人,九位巫觋都在等您,您怎么跑这里来?”来人是一个满脸急色的宫女,看起来跑了好一阵子,浑身都冒着热气。
姬荇抠了抠脸,无所谓道:“嗨呀,反正陛下还在昭阳殿,着什么急嘛,这会也才二更天是不是?”
原来这里不是昭阳殿!归生扭动鱼身挣扎了一下,他想起姜忘说要去昭阳殿等她,这会快要到约定的时间了。姬荇察觉到掌心鲛人的动作,不动声色将右手缩回广袖中,“你且先回去,告诉他们我有一点私事要处理,不会耽误今夜大事。”
宫女怔住了,半晌道:“您身为巫咸……”
“好了好了,乖一点。”姬荇拍拍小宫女的头,一股凉意从她掌心滑到宫女的脊背,蒸腾的热气便在那一瞬消失了。“你只管回去告诉他们就行,如果陛下提早回来自有我来顶罪,放心。”
宫女僵着身子,低头恭声道:“婢子知道了。”
姬荇大摇大摆翻上宫墙,摇摇晃晃站正后,两步消失在她视线里,而一墙之隔警卫巡逻的禁卫就像没看见墙上的大活人一样,齐整地迈着步子走过了未央宫。
这座皇城有着十位大巫联手下的秘术禁制,姬荇走了一段,掩饰不住身形,便跳下来随意找了个偏僻院落。
归生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倒扣在一只海碗里,姬荇那张反派脸凑近了看他,声音仿佛天外洪钟:“喂鲛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过会儿要是再有人来找我,我可藏你不住了。”
这碗里的竟是殇海海水,归生吐了个泡泡,震惊地发现。他自从到了雍州就没喝过海水,从一只凶猛的掠食鲛人变成了软绵绵的小鱼,此时忍不住快活地用鱼尾拍了拍水面,倒仰着来回游了一圈,方才回道:“我部族乃雨师妾嫡系后裔,世代生活殇海北面,今年年初时一群自称是天使的华族人借送礼之机屠我全族,我便顺流到雍州来,想问皇帝讨个公道。”
“屠你全族,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姬荇好奇道,她戳了戳鲛人的鱼尾,觉得纳闷:“而且一群华族人,是怎么把你整个部族给杀光的?莫非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归生噎住,一口海水没翻上来,咕噜咕噜吐了好一会跑跑,趴到碗边心虚道:“他们骗人上岸去吃好的,喝酒,我们鲛人从未接触过烈酒,族人都被灌晕了,我因为早上没睡醒逃过一劫。”
这回换姬荇噎住了,她心说这倒是很符合鲛人傻白甜的性格,随随便便就被骗上岸,亏得他们有看破人心得种族天赋,这些年才没死绝了,“那你是打算怎么复仇?杀了皇帝么?”
归生一下警觉起来:“不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
姬荇‘嘿’了一声,“你这蠢鱼,屠你部族的那群人肯定不是陛下派去的,她这几年忙着收拾内政,没空管你们。让我算算啊,这事八成是姜氏干的……”她点了一下鲛人的脑壳,凝神片刻,又摸索着从随身的袋子里薅了一把蓍草,跪倒在地排列卦象,低声自语道:“不会吧,这什么大事啊,我算不得吗?”
“归奇于扐以象闰……”她呢喃着,忽感屁股被人踢了一脚,头也不回道:“巫彭别烦我,忙着呢!”
“别算了,算不出。”巫彭是个年轻男人,也穿了一身青衫,他站到桌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碗里的鲛人。“这卦一看就无解,你何必浪费修为。既然这鲛人要找陛下讨个公道,你就把他交给陛下处置呗。我们今夜另有大事要办,你可留着口气啊,到时要出了岔子,我怕陛下要发疯。”
姬荇停住,手一拢收起了蓍草,“确实不用算了,这事跟姜氏没关系,指定是那个人。”
巫彭摸着头,“谁啊?”注视到姬荇凝重的眼神,他目光一滞,低声道:“啊,是那个人。”
姬荇一抬手,将归生从碗里提出来扔到屏风后,“鲛人,快化形穿件衣服,我带你去昭阳殿面圣。”
“喂。”巫彭拉住她,无奈道:“你做什么多管闲事,那个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对陛下动手,那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还不跟我去准备招魂蟠,三更陛下就要驾临未央宫了。”
“我曾受过这鲛人部族雨师的恩,于情是要帮他这个忙的。”姬荇看了眼屏风映出的鲛人身形,轻声道:“再者,我想看那个人最后一眼……好歹师徒一场。”
巫彭‘哦’了一声,局促地搓了搓手,有些慌乱:“那我就不去了啊,我替你准备招魂蟠。”他抬脚就要走,临到门边突然闷声说了一句:“你别和她起冲突啊,一把年纪了。”
“我知道。”姬荇挥挥手,“你快去快去。”
※※
“归生,你在吗?”
姜忘伏在昭阳殿水井口,大声唤道。
没人搭理,她不死心,又喊了一遍:“归生,我是姜忘啊,你快上来!”
井里层层回荡着她的喊声:“你快上来、快上来、上来、来——”
照旧是毫无动静。
姜忘回身,举起手道:“我没有骗你们,我确实跟他约定好在昭阳殿水井会面的,这都过去一刻钟了,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她身后站了一排具装羽林卫,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地看她,而后偏头问妫令仪:“郎将,陛下嘱咐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还要接着等吗?”
妫令仪按了按眉心,“不等了,再等宫宴就结束了,反正我找到了赵王勾结夷族的证据,扣他一个谋逆的帽子,先把人送进昭狱再说别的。”
“可那苏图三年前就死了,这一封信不能证明什么吧?赵王也只是请他开澜州商道,那苏图还拒绝了……”姜忘道。
“没时间了,不管那么多。”
妫令仪招手示意羽林卫包围昭阳殿,对校尉道:“另去调一队金吾卫守在这里,保证给我一只虫子也飞不出去。”
“诺。”
她看了一眼姜忘,“你要在这里等着还是随我进殿?”
“我跟你进去。”姜忘无奈道,“我好歹有个云上弟子的身份,我来帮你栽赃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