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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令仪 一个穿着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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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三点 入苑坊
赵王府门外的老树忽地抖了抖,发出簌簌落落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分外清晰,守夜的阃者奔出来左右张望,此时已宵禁,入苑坊的街道空无一人,他缩回身子,暗自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
他回阃房这段路,姜忘已从老树上消失,落在赵王府的屋脊上,藩王依制不得私养甲士,封地的府兵又不能带上京,此刻府中来回巡逻的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家奴。
她直觉哪里不对,但仓促间只隐约起了一个念头——那个对令丞相施术的秘术师,他是随赵王入宫赴宴还是留在府中?姜忘俯身箭一般冲进赵王府,身形几乎在刹那融入了夜色,来不及想了,她要让鲛人在妘沂面前揭发赵王谋逆,必须赶在三更宫宴结束前。
和夷人的书信,或是豢养死侍的证据……随便哪一样都能让妘沂找借口把赵王扣在天启,派人去查抄南郡赵王府。姜忘在赵王书房翻找,架上的信件和文书被她抛洒得到处都是,她没有当细作搜查的经验,只凭着直觉认定赵王一定有什么证据能被她找到,这近乎盲目的信念支撑她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姜忘扶额坐在一片狼藉中,汗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睛里,轻微的刺痛中她眨了眨眼,在因焦虑紧张而砰砰直跳的心声中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瓦片踩踏声,她眉一蹙,顺手掐了个诀消失在书房里。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绕过前门走了进来。
“啊!”来人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惊呼,随即迅速退到门外,她应当是看到书房中的乱象了。姜忘听到刀出鞘的森森金属声,她抿着唇,将腰间佩的那柄短剑滑出了刀鞘。
她贴着墙面移动到前门,看到了那不速之客的衣角一边,随即抬头,惊愕地盯着那张葳蕤的年轻容颜——这是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女人,一个穿着华丽裙裳的小贼,一个手持锋利双刃的刺客,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妫……令仪,令仪妹妹。”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对面前这个熟悉陌生的女人伸出手,略过她戒备的面容,轻轻落到她头顶上。
忽的,姜忘后退一步,闪身出现在书房外,一墙之隔破空声响起,长刀刺破直棂窗糊裱的薄纸横在她颈间。
“阁下未免过于轻狂,是觉得我不会秘术便不能看穿你的把戏么?”
姜忘苦笑一声,“小娘子好身手,是怎么发现我的?”
妫令仪冷冷道:“若非你意图轻薄我,倒真给你逃了过去。秘术师,你是谁派来的?”
姜忘举着手贴到窗上,叹息道:“不管我是谁派来的,恐怕我们今夜的目的是一样的,不如合作一下?”
“合作的前提是坦诚。”颈边的刀逼近几分,凉意在这闷热的夏夜让姜忘打了个激灵,另一把刀从她脑后挑落匆忙蒙着的面罩,妫令仪的鼻息透过划破的窗喷在她后颈上。“秘术师,我知道你现在就有一万种办法逃走,可是你不敢走,你需要从赵王府找一样东西,你比我还要迫切,是不是?”
“啊,被你发现了。”姜忘干巴巴地说,“我受人之托来查赵王谋逆,你难道不是吗?”
女人轻哼一声,“受你的鲛人师弟之托,是不是啊?姜忘姜先生。”
姜忘一瞬心凉了半截,刚刚还热气腾腾的后背沁出了一星半点冷汗,她仓促地翕动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半晌,方才勉强道:“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鲛人的来历恐怕已经被查出来了,妘沂的探子如果足够细致,应该也能查出她的真实身份——只是一个在雍州乡下生活的普通人,而并非是什么云上弟子。不过昨日她离宫的时候妘沂态度平常,甚至没有来见她一面,不知道……姜忘心想,她不可能知道我是姜琼玖的重生,这世上除了昊天,谁能知道这件事呢?
“在今夜宫宴发难赵王,也是陛下的意思。”妫令仪说,她将一片冰凉的绸布贴到姜忘的后颈。“别动,这是大巫给的咒术,我也不清楚用途,总之是秘术解不了的。你老实一点去西暖阁,我去东面,赵王身边既然有一个精通魔术的大秘术师,我不信他府上就一丝一毫的马脚没有,至少有一两沾染魔气的星盘吧?时间不多了,快去,一刻钟后在这里等我,我给你解了咒术。”
恐怕妘沂已经知道她和鲛人入天启为的什么,甚至有意要用她二人做刀子,刺赵王一刀。姜忘捏住颈边的刀刃轻轻推开,无奈道:“是、是,我怎么称呼你呢?刺客小娘子?”
“问这么多做什么。”妫令仪抽回双刃,两步从窗口跳了出来,她身姿轻盈,瘦小的身躯蕴含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反手将双刃插入腰间,轻盈地翻到屋檐上,飞身往东面去了。
姜忘难以想象从前身为天启贵女养尊处优的妫令仪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的模样,她也不敢去想,想下去只会让她千疮百孔的心平添愧疚,她静止在原地,仿佛雕塑那样一动不动,就连神情都被漆黑的夜色笼罩。
“玖啊……”她低声告诉自己:“你亏欠她太多了,还不清,就别想着还了。”
这真是最卑鄙无耻的人,才会想出的,安慰自己的方法。
※※
“太常少卿臣沈用章携子为陛下祝寿。”
妘沂自天外回神,宫宴之初祝寿的人便陆续上前,好话一番接着一番,贺礼一筐接着一筐,妘沂不断说着:“卿有心了。”说的嘴皮子都麻木了,方才休息一会,太常少卿却不知打哪冒出来。
她不动声色扫过沈用章身后那个偷眼打量她的小姑娘,打起精神应付道:“有心了——这是少卿的女儿么?”
小娘子穿了一身藕色翻领袍,银朱的领子翻过来,中衣翠嫩的颜色衬的她越发容光四射,顾盼生辉。
妘沂目光落到年老的少卿身上,被他满面的褶子惊了一下,就听沈用章道:“回陛下,这是臣的小女儿,今日陛下生辰,小女央求臣带她一窥圣颜,臣坳不过她,便斗胆来拜见。”
礼制上皇帝宴请群臣时四品极以上官员可以携带一名内眷,这是带来陪同皇后的,可今上是个女子,又没有立后,臣工们琢磨不清她的意思。前一年有人带了儿子意图到圣驾前献媚,被皇帝呵斥了,这一年大部分人都是孤身前来,谁也没带——这样总不会犯错了吧?太常少卿带着女儿来,其实是不合礼制的,因为他这位小女儿还没有婚配,宫宴上这么多外男……不过皇帝都是女人了,这些旧规矩似乎便不能发挥它的旧作用了。
“哦?”妘沂又看了沈氏女一眼,恰与她打量自己的目光撞上,沈氏女忙缩着肩膀低下头去,妘沂见她又忍不住抬眼看,禁不住笑了:“抬起头来看,朕与你想的有什么不同么?”
沈氏女于是敢于光明正大地抬起头了,妘沂只觉那目光在她脸上逗留许久,又落到她的躯干上,片刻,沈家小娘子抿嘴笑了一下:“陛下比臣想的好看许多。”
换做是哪位臣子家的小郎君,妘沂必然满心厌恶,也不会容许他站在御前许久,但换做是小娘子,她的警惕心便稍稍放下,连态度也宽容不少:“那看来朕此前在你心中定然是个女罗刹咯?”
沈少卿几乎要晕过去了,一张老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妘沂看他胆小的样子觉得好笑,沈娘子却一点不回避:“臣想,民间的画像因陛下是行伍出身,所绘形象大多肌肉虬结,雄壮威武,有的还生着三头六臂咧,臣不免也收到一些舆情的影响。”
妘沂点点头,“不错。”她微微一笑,对眼底闪过惊艳的沈娘子道:“男人不管是怎样,做皇帝就是理所应当的,而女人似乎是要有些特殊的,否则怎么能做九州之主呢?你对朕失望么?没有雄壮威武,也没有三头六臂。”
沈娘子立刻道:“臣喜欢着呢!”她确然是喜欢的,脸上绽放出了无比的光彩。
“因为朕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女人,所以你觉得喜欢。”妘沂手撑在矮床上,重新打量了一遍沈娘子,见这女孩子眼里闪着名为野心的光亮,不禁笑道:“既然女人能做皇帝,那么女人自然可以做官的,女人也可以承爵,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呀?”
她几乎在顷刻间想起太常少卿是没有儿子的,似乎只有三个女儿,前两个已经许配了人家,那么沈小娘子央求父亲来见她一面的心思也昭然若揭了。
“如今还没有女子能入的太学,不进太学考试,怎么证明自己有本事入朝为官呢?”
沈小娘子极为坦然道:“可以办一个呀,陛下是九州之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妘沂失笑,见一旁的少卿站都站不稳了,大发慈悲地挥手,“快回去坐着吧,少卿这身体要注意了,诶——”她叫住了少卿拉走女儿的动作,开口道:“沈娘子不必走,赐座御前。”
太常少卿往后一栽,被候在一边的强壮内侍捞个满怀,送回了坐席上。
“朕要冒犯问一问沈娘子的大名了。”
“不敢不敢,臣名叫容与。”沈娘子乐滋滋地落座御前,见妘沂纵容的姿态,很快便放松地靠到凭几上。“阿耶说是逍遥自在的意思,臣活到这么大,确然是很快活的。”
“哦,你阿耶确实将你宠坏了。”妘沂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你只知晓索取,不知道还需要付出代价。开办女学岂是一朝一夕之事,朕难道不想吗?可此事一提,朝中必然要卷起波澜,纵然朕强令开学,你说会有多少人家会把女儿送来入学,又有没有老师愿意去教授?至于太学考试过关,你说又会有多少人家愿意让女儿入朝为官,与许多男子独处共事?父母同意,亲友同意,街坊也同意么?”
沈容与怔了一下,“可是尚书令就是女子,不一样压在我阿耶头上么,是没有什么人敢于说她闲话的。”
“尚书令是朕心腹,自冀州起兵便忠心跟随,征战左右,朕要起用她,谁敢有异议?再者她早已成婚,夫君也一同在尚书省做事,两人互相照应,自然不同。”
沈容与不说话了,她陷入到了深深的迷惑中,像她这样大的孩子是想不明白的,为什么皇帝拥有这样大的权力还有办不成的事情呢,难道不是一句话就吩咐下的吗?
几句话打消了沈小娘子的痴想,妘沂看她兴致一下低落,禁不住出口安慰她:“不过也不必过于焦心,朕自然会将此事尽快落实,沈娘子只要等着参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