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魂归 她手足无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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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 仲夏夜
池面上的莲花依次绽开了花蕊，浓郁的香气从支起的窗子流动到暖阁中，席上神思不属的人被这清香引得回了神，耳边才渐渐灌进对坐之人的声音。
“……足见赵王并无倾覆我大周的能力，陛下无需将他放在心上，只是要揪出其幕后指使却不是易事，此人必然阴毒狡诈、心思诡谲。陛下说令丞相是为秘术所惑，是否说明云上已表明态度，要与我们为敌？”
妘沂斜靠着凭几，沉思片刻，道：“令裴为秘术所控，是有自称云上弟子者所言。此人几日前赶到天启，说是要为朕祝寿，似乎足以表明云上宗态度……可是朕对此人身份，仍有所怀疑。”
“请陛下示下。”
“此人如今被朕扣在宫中，她的师弟还留在你这。”
妫令仪一愣，“是那个鲛人么？”
妘沂颔首：“正是，你平时和鲛人相处，可有察觉异样？”
妫令仪呼吸一顿，旋即立刻道：“并无异样，鲛人心思单纯，臣曾经试探过很多次，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察觉到皇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头顶，过了好一会才移开。妫令仪出了一身冷汗，暗暗舒了一口气。
“朕已经遣人去查验她二人身份，在没有人通知你之前，可千万不要让鲛人跑了。”妘沂撑着头，轻声道：“朕最信重的右骁卫郎将，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吧？”
“臣万死不辞。”
“看住个鲛人而已，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妘沂随意道：“最近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妫令仪笑了一下，反问道：“迎来送往，又有什么不同呢？”她在这平康坊，每日所能见也就是这么些了。
妘沂叹了口气，说：“放你到这里，恨不恨我？”
恨不恨？妫令仪呆了一呆，她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才说：“臣不恨。”
“不要说谎，哪怕恨也没有关系。”
妫令仪默默地笑起来。
“为什么笑？”
“在想，陛下和她……和末帝到底不同，陛下看着冷漠，却是个十足温柔的人。末帝待人关切至极，骨子里却浸透了寒凉。臣的父亲，其实也算害死妘竟大人的凶手，您在登基后愿意把臣从瀚北接回来，放心让臣进天罗做事，甚至能让臣官居右骁卫……如今臣只是在ji院里待了数月，陛下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了吗？”
妘沂抿唇笑了：“你把我说的太好了，说不定我只是想要把仇人的女儿放到眼底下看住呢？”
“那到底也救了臣一命，论迹不论心。”
妘沂默然，过了好一会，说：“赵王的事过去，你就回来吧。”
妫令仪轻声道：“多谢陛下的好意，臣就不入宫啦……此事毕便要请辞了，留在这儿虽然吵闹，可是总有人陪着，不会感到寂寞。”
“在宫中……你觉得很寂寞吗？”妘沂点着桌面，轻轻敲击了几下，她扭头看向窗外，神色莫名。
妫令仪摸不清她问这话的意思，琢磨了一会，坦然道：“臣的亲友，陛下知道的，大多死在瀚北大雪中了，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在哪里不是寂寞呢？这件事之后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不如留在这里，吵吵闹闹的也不错。”
暖阁外铛铛的响了两声，这是随侍的宫人提醒她，该回去了。妘沂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道：“你怎么不恨她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了然于胸。
妫令仪没想过会有这么个问题等着她，失笑道：“陛下这么问，是想从臣这里得到自己的答案么？可是我不恨她，我从小失恃，被父亲当做筹码养大，下人们敬我畏我，唯独无人爱我。许许多多人里，也只有她真心待过我。人死了几年了，为着这真心，我也不想去恨她。”
妘沂一时怔住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仿佛一颗心被拎了出来，它被妫令仪说穿了，狼狈地跳动着。
“陛下？”内侍提着灯笼，大着胆子又喊了她一声：“该回宫了。”
该……回宫了。
※※
姜忘把头发绾起来，用一根簪子固定在头顶，戴上玉冠。她在铜镜中与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对视，良久长叹一口气。
妘沂不准她带那特制的面具了，有时看着她，反而要叫她闭上眼睛。
她在通过这张脸看什么呢？这张脸和姜琼玖毫无相似之处。
“陛下何时至？”
宫婢恭恭敬敬道：“陛下辰时三刻至，请姜先生先用朝食。”
另有几个宫人搬了矮床到窗边，陆续又送进汤饼、羊肉、葵菜等，姜忘用毕，又有几个宫人端来水为她净手净面。姜忘当了三年平民，乍一回到这种处处有人伺候的日子，反而处处拘谨，她僵着身子任由宫婢往脸上敷了一层粉，铜镜中那张朴素的脸即使是涂抹脂粉，也只算是清秀，和姿容无双的宣启帝姜琼玖，根本没有可比性。
“陛下到——”
妘沂照旧是被这双眼睛恍了神，挥手让她跟过来，随即便坐上矮床，吩咐内侍从外间抱进奏章。
“姜先生这几日过得舒服么？”
姜忘这些日子被困在宫中，眼看着妘沂诞辰将至，既忧心孤身在外的鲛人，又为要调查的事不得进展而焦虑。妘沂更是隔一天就要来她这里坐着，时不时问她几句与冀州、云上相关的事，更有谢素旁敲侧击地试探。姜忘这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唯恐被发现破绽。几重压迫下，已是几晚没睡好觉了。
“臣心系云上，一刻不能安宁。”
妘沂不出声了，她伏案专心地批阅奏章，姜忘倚在窗边替她研阶砂，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张瘦削的芙蓉面上已显出老态了，锐气被时间磨去，只剩下挥不去的忧愁。
姜忘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盈了一汪酸楚，妘沂微微抬头，只是起了个势，她便急急垂眸逃避。
妘沂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片刻，合上手里的奏章，重又低下头去批阅下一本。
宫中寂静，只有廊中的鹦鹉不时叫一声：“回来了。”
这畜生是皇帝爱宠，蠢笨非常，似乎只会这一句话，来回说，妘沂却走到哪带到哪，恩宠非常。
姜忘隔着窗子瞪了一眼聒噪的鹦鹉。
日中时炎热非常，宫婢搬来了更多的冰鉴，几人围着矮床打扇，姜忘靠在窗边，外面的暖风与宫人扇过来的凉风一前一后打在她身上，仿若冰火两重天，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没了遮挡，阳光肆无忌惮照到正伏案批阅的妘沂身上。她叹了口气，又倚了回去。
申时一刻，谢素进来禀道：“陛下，司膳已候在殿外。”
言下之意是该用晏食了，妘沂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进。”
姜忘是没那个资格和皇帝同桌饮食的，她自觉下了床，宫婢在外间为她摆好了膳食。她蹲在矮桌旁一边吃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妘沂夏日胃口似乎不好，晏食尽是果蔬之类，因此晚间也歇得更早。
她听见谢素低声道：““崔美人称亲手做了樱酪酥山，请陛下去品尝。”
妘沂：“她能做什么酥山，定是叫宫人从外面买来的，不去。”
谢素诺了一声，便退了出来。他向外间道：“你回禀美人，就说陛下政务劳累，稍后要回未央宫歇息，择日去看望她。”
“陛下已经半月没有去过美人那里了。”似乎是之前请她去太液池的婢女，应该是崔美人的心腹。“敢问中贵人，陛下可是……”
谢素打断了她：“陛下如何岂是你可以妄自揣测的？快去回禀。”
脚步声渐远了，姜忘叹了口气。
这几天妘沂都没有去过崔氏那里，她好像厌弃了崔氏，姜忘想，她会不会是厌弃那张脸了。她摸不清妘沂的心，时隔五年，两人地位倒转，她总算明白妘沂当初的处境，却没有机会扭转时光去弥补过错了。
里间传来收拾碗碟的声音，内侍抱了奏章出来，宫婢送水进去，妘沂要走了。姜忘伏在地上，听到门滑动了一下，妘沂走到她身边，“出来送送朕。”
“诺。”她低声道。
日入时分，东乌西落，晚霞漫天，
姜忘疾步跟在步辇边，未央宫离鸿宁殿不过短短一段路，她远远望见未央宫的廊庑，听到耳边妘沂的问询：“姜先生相信人有前世今生么？”
她停了脚步，深深躬下身子：“臣乃云上弟子，深信密教。陛下，教义中说恶人死后魂飞天地，善人魂归太一。自然无人能有来世，只有今生。”
“倘若朕要招魂呢？”
“陛下虽贵为九州之主，却不能和昊天争夺人的生死啊。”
妘沂沉默半晌，道：“姜先生回去吧，先前约定过一月之后放你出宫，朕会信守承诺，不必忧心。”
那一队宫人抬起步辇，渐渐没入了夕阳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魂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