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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羊羹 妘沂在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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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什么?”妘沂又重复了一遍。
“臣方才在说……”姜忘犹豫了一下,刚想答话,妘沂就抬手打断她,示意她身后那个宫女回话,“说说,你二人方才在谈什么?”
宫女:“郎君方才问婢子从前是不是西配殿伺候。”
“旁的呢?”
“旁的就没有了。”
妘沂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姜忘:“姜先生不是说了只待一个月么?朕何必为你这一个月从别宫调人来,自然是让桂宫中人伺候。姜先生有何不满?”
外臣私问宫中事,有刺王杀驾的嫌疑,妘沂着重强调了一个月,意在提醒她。
她逾越了。
姜忘背冒冷汗,腰弯下去几分,恭声道:“臣并无不满。”
宫人们识相地退到皇帝身后,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低头候着。环佩叮当作响,是妘沂在走过来,姜忘禁不住要向后退缩,却被一把捉住肩膀,她听见妘沂慢慢地说:“姜先生总是不愿意抬头看朕,朕就如此可怖么。”
可怖么?姜忘打了个寒颤,她仍然低着头,“忘乃一介庶民,怎么敢直视天威。”
“现在朕准许你,抬起头来。”妘沂的声音很轻很轻,只在两人之间能听到,姜忘的视线落在脚面上,慢慢上移到妘沂的肩头,注视着远处俯首的宫人们。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妘沂捏着她的下巴转过脸去,她与那双熟悉的眼眸对视,却窥见了陌生的一缕紫色。
“姜先生,把你这双眼睛闭上吧。”妘沂贴在她耳边,似乎是叹了一声。
姜忘如言闭上了眼,世界便在这一刹那陷入了黑暗。她能感受到妘沂的手慢慢拂过她的眼睛,落在眼尾处,过了许久,才淡淡的说:“这双眼睛倒不如剜了去。”
一直在猛烈跳动的心脏,疲软地歇了下去,姜忘疑心自己面上的血色还没有褪去,她不知该回一句什么,只好勾起唇苦笑了一下。
这么恨,养着崔美人又是为什么?留下她又是为什么?方便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过来捅两刀出气吗?
“姜先生告诉别人,朕午后要来你这里,怎么却并没有做好接驾的准备呢?”
视觉的关闭却使其余五感更敏锐了,姜忘清晰嗅到妘沂身上浸润着淡淡的甜香,这是从前她们都很喜欢的一种越州沉香,其味如蜜似糖,却并不黏腻。
姜忘讷讷道:“臣就爱说些瞎话,陛下见笑了。”妘沂松开了手,却没有叫她睁开眼睛,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弯下腰。
“姜先生不欢迎朕。”
姜忘:“陛下可真会说笑,这是陛下的后宫,您是想来就来,问臣欢不欢迎做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但不知为什么充斥火气。妘沂沉着脸,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左右中人:“去把含元殿的奏章都抱过来,朕今日就在这里批阅。”
姜忘勉强一笑:“那臣便回避到……”
“回避什么?”妘沂不疾不徐道:“留下帮朕抄录奏章。”
非绝密的奏章一般交由六科廊坊抄录一份,保存在各部给事中处,之后才会承给皇帝批阅。绝密的奏章会直接递到皇帝几案上,很多时候不会留下抄录件,或者说是由皇帝心腹抄录。姜忘愣了一下,她想要拒绝,突然想起自己的人设——冀州长大的云上弟子,哪里又知道内宫这么多规矩。
“那臣能挣开眼睛抄录么?”她闭着眼,不知道妘沂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如果姜先生能闭着眼睛抄,那当然最好。”
最后姜忘还是搬了个小床坐到妘沂旁边老老实实抄录——当然是睁着眼睛的,她敢闭眼妘沂还不敢呢,大约是只是想吓一吓她,因此才这么说。她提着笔,忽而有些愣怔。
妘沂伏在案上专心致志地阅览奏章,并没有注意她在走神,姜忘于是悄悄抬起眼,视线落到妘沂脸上。其实之前也曾近距离看过她,也曾远远地看过她,她和记忆里不太像了,她瘦了很多,她眉间去了风雪,积压了沉沉的威势。她比从前更加疏离,更像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姜先生说不敢直视天威,原来偷看就是敢的么。”妘沂笔下未停,淡淡的说了一句。“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感悟?”
仿佛被灼伤般,姜忘忙不迭收回了目光,她深深地低下了头,掩去了脸上的困窘。她没有回话,妘沂也没有逼问,只是说:“快些抄吧,过会儿和朕一同吃点午食。”此时已申时三刻了,尚食局的人已候到门外,都是些点心水果,没有荤腥热汤,因此一点食物的香气也没有飘进殿内。
姜忘就知道妘沂今天大约是不太高兴的。
她一字一句抄着,‘臣庆平郡郡守杨浦恭请陛下圣安,奏请陛下臣属安县有民上诉良田被侵案,本系小事无须上达圣听,臣所以心惊胆破,急奏陛下分赴有司高悬秦镜者,乃安县被侵良田已达二十余顷……’
兼并土地不是小事,姜忘略一愣怔,在前朝恭帝——也就是她父亲即位之前,兼并土地是死罪,按律法籍没家产,举家连坐。她重生后一直在临淄乡下,没有接触到周律的机会,不知道妘沂是怎么处理新律的。
不过既然这封奏章没有第一时间递给皇帝,说明中书省那里认为此事并不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需要皇帝立即批复的程度。姜忘抄到末尾,发现这已经是七天前递上京的了,以冀州到天启的距离看,这已经是驿站急报……姜忘本能觉得此事另有玄机,但她此时的身份不便点破,只好把这封奏章往别的上边堆了堆,期冀妘沂能早点看到。
又过了一刻,宫人上来摆了食案,姜忘自然地去外间用饭。她以为自己也是和妘沂一样,吃些冷食,但案几上摆了一只攒心食盒,腾腾冒着热气。皇帝用餐不喜欢别人伺候,只有尚食局的宫人在里间等着收走餐具。谢素候在外间,此时便含笑道:“姜先生恐怕不知道,陛下特地嘱咐司膳加做了这几道菜送来,我记得您喜欢吃羊肉,是不是?”
姜忘掀开一看,果然有一碗羊羹。她向里间弯腰一拜,提声道:“臣谢陛下赏赐。”
妘沂似乎是回了一声什么,遥遥的没有听清,姜忘等了一会,便坐下吃了。她刚动了两口,谢素在一旁问:“姜先生觉得羊肉好吃么?”
姜忘一愣,下意识道:“好吃啊。”司膳本就是后宫嫔妃的小厨房,自然比她自己做的好吃。供给皇帝内府的羊,又和她在乡间吃的不一样。人都说由奢入俭难,她当初在临淄待了整整一年,才适应了一个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
但是只在皇城待了三日,她就又自然而然地习惯了。
“听说冀州水草丰美,云上宗退隐的地方有大片适合牧羊的草场。那么姜先生觉得这碗羊羹比起冀州的,哪个更好吃呢?”
姜忘打了个哆嗦,几乎捧不住手中的这碗羹。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回道:“陛下恩赐,便是世间绝顶珍馐。”
妘沂仍然在试探她,妘沂不相信她是冀州的云上弟子……姜琼玖死前最后一次挣扎过,为保天启退守邺城,那是她唯一一次出皇城。不要说冀州了,其实她连京畿都没有去过。至于姜忘,她一个乡鄙小民,更没有财力去远游。
谢素哈哈笑了两声,道:“姜先生真会说话啊,不知您吃出来没有,这羊肉用的正是冀州羊种呢。”
姜忘干笑两声,却不敢再回他了。她意识到,妘沂一定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不断试探她。而她根本经不起几次试,因为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编也会有戳破的一天。
她要尽快离开这里了,在被拆穿之前……一定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