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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试探 陛下登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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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沂午后在含元殿批阅公务,这四年来一向如此。
但不知为何,今天始终静不下心来。石砚中的阶砂已经干涸了,她提着笔,久久地怔在原地。
“臣像您的故人么?”
“还有哪点不像陛下故人,只管让臣改去罢。”
像,不像。
她手一抖,朱笔在奏疏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妘沂叹了口气,翻到这卷奏疏抬头,见写着‘南郡折冲都尉臣焦亦’,招手让一旁的谢素拿走:“去六科廊坊取一份抄录的来。”
谢素诺了一声,疾步出了殿外,他掩好门,低声对门口候着的徒弟说:“快去知会尚食局,今天都不要进荤食。”这就是说皇帝今天心情都不会好,徒弟应声去了。谢素把奏疏卷进袖袍中,边走边思忖。
他不着急回去复命,这份奏疏既然是先抄录再呈上的,说明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今天的状态,谢素伴君四年,还没见过她在处理公务时频频走神的样子。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想,难道是妘鹤?要不就是晋王又来搅扰?赵王?正出神,后面赶来一个小内侍,抬声叫住了他:“师父留步!”谢素步子随着一顿,扭头去看,见是候在含元殿门外的徒弟之一,低声斥道:“宫中大声喧闹,成何体统。”
小内侍紧张地摆了摆手,声音随着低了下去,轻声道:“是这么回事,师父你一走,桂宫那边的人就来回报,说崔美人私下去找了姜先生,不知说了什么,现在西配殿那边正要死要活地上吊。人方才进去给陛下禀告,恐怕……”
谢素想起昨日因为抽调金吾卫被斥责的事,立时福至心灵。
皇帝昨晚去了姜忘那里,之后便——不,恐怕陛下看过姜忘那双眼睛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把袖袍中的奏疏交给徒弟,叮嘱道:“你去六科廊坊那里取这份抄录,一刻之内回来,不得延误。”自己在原地想了一会,方才慢慢地走回去,到殿门口,西配殿伺候的宫人正在回禀:“美人说,陛下反正也不需要她了,就、就……”
“就怎样?”皇帝的声音柔柔的,谢素打了个寒颤,他知道皇帝越生气往往会表现得越平静,不待那宫人继续说下去,便跨进殿内大声道:“崔美人究竟只是个襄州郊野妇人,无知愚钝,陛下这些年待她如何好,难道她一点都不领会吗?”
跪在地上的宫人忙附和道:“正是、正是,陛下后宫空悬,专宠崔氏,如今只是……就这般、这般难堪……”
皇帝柔声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
宫人背后冒了一层冷汗,连连磕头道:“是奴失言,崔氏乃愚钝之人,不解陛下真心!”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什么专宠崔氏?皇帝像养猫一样把崔氏豢养在桂宫,能算是荣宠至极,却绝谈不上真心。但这话不能说出来,皇帝最恨的是有人说她把崔氏当做替身,好像她还对末帝念念不忘一般。
上方沉默片刻,皇帝又问道:“崔氏去见了姜忘?”
宫人回道:“姜忘清晨先往西配殿去了一趟,仿佛是在窥探圣驾,之后崔氏遣人请他去太液池谈话,他就去了。崔氏试探他入宫的目的,他说,是为陛下祝寿。崔氏问他为何留宿宫中,他回说难道美人以为桂宫是我想住就住的?”她正说着,耳尖听到皇帝浅浅笑了一声,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
“还说什么了?”皇帝追问道。
“旁的么……”宫人想了想,“姜忘最后对崔氏说,陛下午后要去他那处,便拂袖离开了。崔氏大怒,以簪掷入太液池。之后回宫便开始闹着,说要上吊。”
皇帝淡淡道:“怎么个吊法?”
宫人支支吾吾道:“这、这……”
那就是虚张声势,妘沂搁下朱笔,心里的烦躁竟因一场闹剧奇异般消失了,她勾起唇,招手示意门边的谢素过来:“既然崔氏不愿与姜忘共存,那朕现在就把姜忘打发出宫,谢卿以为如何?”
谢素恭敬道:“陛下说的是。”他清楚皇帝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奴才的第一句话绝不能否定主子,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臣觉得,倘若只因为崔氏这一场闹剧便赶走姜忘,显得陛下受制于崔氏。过去几年崔氏也不止一次这样闹过,陛下回回迁就……”
妘沂‘哦’了一声,道:“是这样么,朕不记得。”
其实就在前几天崔袂还声称重病,不过皇帝说她不记得,谢素就顺着说:“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哪里记得清这些。”他递上台阶,妘沂就顺坡下了:“朕留下姜忘,其实也只是因为令裴。崔氏此番作态,是对朕有所误会,你去她那里解释一下,就说朕……”她想了想,说道:“就说朕并未忘记当初的约定。”
她曾经与崔袂约定过,如果后悔留在宫中,就仍有一次机会离开。
谢素诺了一声,刚要离开,妘沂又叫住他,“朕让你去取的抄录呢?”谢素还未回答,徒弟便从殿外两步赶进来,袖袍遮在他背后,将手中的抄录本递了过去。妘沂看见了两人的小动作,但是她没有开口点破,谢素呈上来,她便点头道:“去吧。”
天是越来越热,含元殿采光极好,妘沂坐着的地方正临着一片太阳,她眯着眼从窗边看出去,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招手唤来近侍:“去南苑。”宫中南苑那么多,她没有点名,但近侍心知肚明。
※※
姜忘早上骗完崔美人,神清气爽回宫。用完早饭无所事事在南苑晃荡,这里是桂宫偏殿,待遇应只在主殿之次,但园中却多处破败。她踮起脚去够一块悬在头上摇摇欲坠的檐瓦,宫人在一旁窘迫解释:“陛下大修内宫时,不曾拨款修缮,郎君所见如是。但昨日已吩咐内府局来看过,择日便动工修缮。”
姜忘点了点头,心想也是,修了望天楼哪还有钱整修内宫。
“既然桂宫都没有修缮,那么其余各处……”
宫人:“婢子只在桂宫伺候,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姜忘又问:“我昨日看着,西配殿那里宫人很多,你从前也是在那里做事的?”
宫人迟疑了一瞬,后宫中事不能随意向外臣说,但她拿不准这位郎君的身份——听说是殿中监献上的外宠,陛下赐南苑居住,却并没有给封号。也就是还没有过了明路,现在只是个不清不楚的……野男人。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人都在桂宫这儿。”姜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难道其他宫里不要人伺候么?”她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握在一处,脸上却淡淡的。“陛下登基也有四载了,想必后宫充盈。你不愿意告诉我从前在哪里做事,是不是因为前主子犯了事?”
宫人摇摇头:“郎君说笑了,陛下宫中只有崔美人一位嫔妃。”这分明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她只以为姜忘是在开玩笑。却不知道姜忘此前在临淄乡下,无从得知帝都事。“此前崔美人独住桂宫,自然婢子也在西配殿伺候,现在郎君住了南苑,陛下便调了人过来。”
姜忘忍不住笑了一声,用干咳掩饰了过去:“咳、咳……陛下真是、真是……”真是和从前一样抠搜。难得自己死之前还安排了一大笔钱留给她,这纳了新欢都不愿意多征宫人,反而去分薄旧人的。
不过她自己是那个新欢,倒也不十分生气。只是想到午后崔美人那里就在闹上吊,大约也不止因为自己晨时那句谎言罢?
“真是什么?”
姜忘一惊,宫人们早已哗哗跪了一片,口称万岁,她回身看过去,见妘沂站在庭中的树状月季下,神色笼在一片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姜忘心头一跳,躬身道:“臣请陛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