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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幼稚 她愿意那张 ...

  •   东内含元殿 黄昏

      谢素入内回禀时恰逢宗正卿和中书令出来,三人不免一番寒暄,谢素是殿中监,算是‘内相’,与二人官职不相上下,此番便笑着道:“禁内真是少见妘公啊,今日是什么风吹动了?”

      宗正卿妘泰是陛下族叔,一向是不识好歹第一人,妘沂是最讨厌这个老头的,平日能不宣见绝不宣见,是以谢素半戏谑半试探问他,他也不生气,反而对谢素道:“陛下召我二人是为太子选妃一事,太子虽在妘氏宗谱,可究竟还是姜氏后裔。中贵人可要劝劝陛下……”

      他话未尽,谢素忙不迭打断:“陛下家事我一介外臣怎敢置喙,妘公向来是直言进谏,此事还是要您多多费心啊。”

      妘泰一脸吃了屎的样子,中书令杨士及是个极擅和稀泥的,见状道:“二位都是陛下身边肱股之臣,都要用心为陛下思虑啊。”

      谢素借坡下驴:“杨公与妘公辅弼治理国政,真乃陛下肱骨手腹,素一介内宫之臣,岂敢与二位并称。”一番话说的妘泰松开眉,又道:“二位快出内宫吧,再晚些就要宫禁了。”

      洪熙帝克勤克俭,夏日宫禁时间比之前朝推后至酉时七刻,便于召外臣入内宫。此时天色渐晚,日头西落,妘、杨二人立时别过谢素,匆匆走了。

      谢素回身看着二人走远,禁不住暗骂一句:“老匹夫。”骂谁自不必解释。

      他转眼看见殿外候着的司膳并一众宫婢,蹙眉:“怎么陛下还不传膳?可是你等误了时候?”

      司膳向他略一福身,苦笑道:“婢子怎敢误时,陛下与诸公相谈太久,只好候在此处。”

      谢素往宫婢所捧盘碟中望了一眼,见都是果品点心,问道:“今日怎么都是些冷食?”

      司膳道:“陛下巳时传旨嘱咐晚间送新鲜蔬果并几样面食,不准进荤食。”

      皇帝心绪难定时不吃荤食,谢素心念一转,便想到那时他已奉命在大理寺监外候姜忘,想陛下是为此烦忧。他挥手道:“既如此便快进吧。”自己跟在宫婢后边也进去了。

      妘沂端坐中殿,面容阴云笼罩,谢素不消想便知道是谁顶撞皇帝,司膳一一摆好盘碟,跽坐在小几旁候皇帝用膳。

      “你三人在外间说了什么?”妘沂问,她捻起几枚樱桃送入口中,蹙眉道:“妘泰那田舍奴一朝凭风来雍州做了个官,便不知自己是谁了,真以为他是朕亲叔叔么?便是亲叔叔,也没有他那样放肆的。”

      谢素回道:“妘公大约是要臣来劝您采选后妃一事,不过臣没有听他说完。众人皆以为陛下采选良家是为充实后宫,骤然得知是为太子选妃,哪里肯罢休呢。”

      妘沂嗤笑:“四年过去,一个一个又是骨头发痒,浑然忘记自己身份,竟敢来指点朕。”四年前周朝初立,前朝残余世族豪强个个肖想分权,妘沂雷霆手段削去一大批世族勋贵,直叫天启城人心惶惶,不敢不服新帝。

      谢素附和称是,妘沂指了几碟点心赐给他,他便站在门口吃了,待妘沂用毕,小心道:“姜忘已安置到南苑,臣陛下今夜要宿在鸿宁殿么?”

      他身为皇帝心腹,自然知道妘沂与崔美人之间清清白白,甚至没有一晚留宿,妘沂只是拿崔美人做一个寄托相思的物品,时不时去看一眼。姜忘毕竟与崔美人不同,陛下见后竟神思不属,可见其与武烈帝之相似,若教他伺候陛下,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谁料妘沂瞪了他一眼,厉声道:“谁准你妄自揣测?”

      谢素慌忙跪下,口称不敢。

      他声音里装的慌乱,面容却是镇定自若,耳边听得皇帝搁下朱笔,过不多时,妘沂果然道:“朕去看看崔袂。”

      说是去看崔美人,去西配殿必路过南苑,谢素随驾一侧,只听妘沂道:“顺道进去看看那姜忘。”

      谢素自无不可,銮驾停在鸿宁殿,妘沂瞥见一众侍卫,不由蹙眉道:“谁准你调右金吾来此?”

      谢素道:“姜忘乃云上弟子,臣恐秘术伤人,不得不行此下策也。”

      妘沂看他一眼,目含威慑:“不得朕应允再不准如此行事,谢素,你平日曲意逢迎、揣摩上意,朕只当不知,但禁军绝不是你可以动的。”

      谢素怔了一下,道:“臣谨遵命。”

      妘沂屏退四周,进了鸿宁殿。

      谢素站在廊下苦笑一声。

      诶,他真是糊涂极了,一心要安排好所有的事,还当妘沂是从前那个冀州府的妘家女孩、那个天真的太子妃。

      ※※

      姜忘听得门外有妘沂声音,立刻站了起来,两侧宫婢扶着她的肩膀:“郎君不必着急。”却是重重将她压回床上,力道之大疼的姜忘暗暗叫痛。

      妘沂自屏风绕进内室,见榻上坐着的人一身素色长裙,双眸沉沉,一张面具遮去下半张脸,竟如见着鬼魂一般惊得后退两步。

      “陛下将庶民骗到此处困住,真不愧为天下圣君呐。”

      那鬼魂吐出浑然不同的声音来,妘沂才掩去失态,心跳缓下来,压着怒火冷冷的道:“是谁让你穿着朕的衣服?”那衣衫分明是内府局前些日子送来过目的样式,她都没有穿上身,竟叫一个外人穿了去。

      “不是您嘱人送来的么?”姜忘见她一脸惊异,转念一想,笑道:“陛下家奴真是贴心,想是知道陛下好这一口,这些年也不知办了多少这样的事来。”

      她被关在此处一整天,又被强迫换上衣服和面具,左思右想,就是理不顺这口气。按理说,妘沂能认出这双极其相似的眼睛,她该高兴,可她却禁不住去回想——妘沂曾经说过爱她么?妘沂爱的究竟是她还是那张人人见了都会动心的脸?

      妘沂真的爱过她吗?

      如果真的爱过她,那么在妘沂眼里她是可以替代的物品吗?像她曾经养过的狗一样,即使怎样如珍似宝,不喜欢了就可以换一个更贴心的?

      恐惧比气愤更早一步侵蚀了她的理智,姜忘阖上眼,冷冷道:“还有哪点不像陛下故人,只管让臣改去罢。”

      两侧宫婢早已退下,内室只二人一坐一站。

      妘沂自知理亏,环顾四周,目光黏在一盏仙鹤衔芝的宫灯上,她捻着被汗润湿的手指,轻声道:“谁准你揣测上意?朕宣你进来是为令裴一事。”

      “让臣着陛下的衣服,也定是另有隐情的咯?”

      说到这个妘沂便不虚了,因为这实然不是她叫人干的,她忍不住转过去看那张脸,却只看到了闭着眼的姜琼玖:“这自然是贱奴擅自主张,朕不曾跟他这么说过。”

      姜忘冷笑道:“陛下既为令丞相召臣,那臣就明说了,这控心秘术当今非云上宗主不能做到,而宗主早在前朝国破时便不知所踪,臣才疏学浅不得甚解……如此说陛下可放臣出宫?”

      “此刻已然宫禁,朕如何能放你走?”

      “那臣明日走!”

      “你!”妘沂语气一滞,急道:“朕这里真如龙潭虎穴一般么?旁人若是得此机会,不知该如何小意讨好,偏你屡屡顶撞!”

      “陛下请去找旁人。”

      妘沂放软语气:“云上宗在冀州,苦寒之地哪如天启富贵繁华,你当真要回去朕绝不拦你,可你要愿意留下,朕许你一个美人的位置,此殿也给你日常起居,如何?”

      这话有点耳熟,仿佛是她从前对妘沂说过的,姜忘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妘沂:“臣不愿意做人家的替身,陛下另寻高明吧。”

      “你!”

      妘沂无可奈何,她盯着姜忘那双眼,在心里细细斟酌了方才此人的一举一动。完全不像,可、可是她心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这些年,何止崔袂一个人被送到宫中呢?知道她遣天罗在九州搜寻姜琼玖的不在少数,而这世上没有长相完全相同的两人,但有几分相似的人太多了。

      陈安带过很多身形、相貌、声音相似的人进宫,没有一人比崔袂更像。可这姜忘,一双眼睛就足以让她惊心动魄。

      妘沂无奈地抿了抿唇,道:“这样,朕只要你留下一月,你却可以提出一个条件来,怎么样?”

      一个月,姜忘的理智一瞬间回炉,警惕道:“倘若臣不答应呢?”

      “那就连这一个条件也没有。”

      言下之意是要强留她在内宫,姜忘无奈道:“那这条件陛下让臣再想想吧。”她话锋一转,道:“不过臣乃天阉,恐怕是不能侍寝的。”她不愿意让妘沂知道她是女人——其实这也没什么的,不过她太心虚了,不敢再露出一丝一毫和姜琼玖相似之处。

      妘沂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朕本就不打算让你侍寝,今夜不过顺路来看看你,本是要去西配殿崔美人处。”

      姜忘一怔,崔美人竟也住在桂宫,要知道此处乃皇后居所,谢素将她带到此处,她尚能安慰自己妘沂心里是有她的,一个替身也要带来桂宫,那崔美人……她脱口而出:“崔美人也同臣一般,与陛下故人肖似么?”

      妘沂置若罔闻,起身离开了。

      姜忘气的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顶着一双黑眼圈往西配殿行走,张望四处也不见内侍与近卫,便知妘沂昨夜没有留宿崔美人处。气消了一半,心想我都死了五年了,怎么能要求妘沂就此守身如玉,妘沂别说是寻个替身了,哪怕是后宫佳丽三千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置喙。她寻和我相似的替身,她惦记我曾经的那张脸,我该偷着乐。

      她抄着手垂头丧气往鸿宁殿走,却听身后一道清脆的女声:“郎君留步。”几步赶上来一个藕色衫裙的宫婢,略一福身,向姜忘道:“我家娘子想请郎君到太液池一叙。”

      姜忘诧异道:“你家娘子?”这西内除了妘沂,还有哪个主子呢?

      她正想着,那宫婢提醒道:“是崔美人。”

      “哦——”姜忘扶额,她为这崔美人一夜没睡好,大清早来刺探敌情,想必崔美人也没有好过到哪去,她叹了口气:“自无不可,劳烦你引我过去。”

      太液池在东内庭中,姜忘从前夏日常来这里避暑乘凉,再熟悉不过,远远见着东池廊庑下立着一个身形矮小、着绀青窄袖襦裙的女子,想便是那崔美人了。

      姜忘隔着好远一段距离便停下步子,拱手而立:“庶民见过崔美人。”

      那临水而立的女子转过身来,轻缓地笑道:“先生多礼了。”

      恍惚间仿佛是见了一面镜子,不过崔美人要更矮一些。姜忘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客气道:“美人请我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崔袂也在细细打量她,这外宠身量仿佛与陛下相仿,长相果然如翠声所说,并不出众。她有意去打量此人的身材,只觉这男人的身形仿佛竹竿子一样,又高又瘦,并不十分有力量。

      陛下喜欢这样式的?崔袂蹙眉,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的莞尔一笑:“听说姜先生是云上弟子,妾从前虽然远在襄州,也知道云上宗布道天下的威名……姜先生此番入宫,是为了向陛下布道么?”

      姜忘蹙眉,她觉得这女人未免过于不知好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私下盘问皇帝留下的人?可下意识又想到,这崔美人能如此坦率直白来问她,说不定是受了妘沂的指使。

      “庶民……”崔美人是皇帝的后妃,位同前朝正四品的官员,她只是个白丁,她是该自称庶民的。姜忘缓缓的说:“我此番入宫,只是为了向陛下贺寿。”

      崔袂不依不饶追问道:“可是姜先生却在宫中住了下来,还是住在桂宫呢,妾没有听说过本朝有这样规矩。”

      皇城中,尤其是桂宫这样临近皇帝寝宫的地方,如果不是妘沂本人的命令,又有什么人敢于留下来?这崔袂属实是说话不过脑子,姜忘沉下声:“难道美人以为桂宫是我想住就住的?”她可以确定崔袂叫她过来不是妘沂的意思,而纯粹是忌惮她触及自己的地位。

      算算妘沂登基称帝已经四年了,不知这崔美人是哪一年入宫,这样一眼望尽的简单心思,怎么还能在后宫活蹦乱跳。

      崔袂小小的‘啊’了一声,眉间的恼怒几乎遮不住了,姜忘抢在她发难之前开口道:“美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陛下午后还要过来。”

      其实妘沂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过来,姜忘拂袖离开之际听到一声脆响,余光看到一点金色越过她落入了太液池中。她禁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幼稚过了,说这样的谎对她毫无好处,但是她很愿意让这位崔美人生气,她愿意那张和姜琼玖如此相似的脸上露出扭曲嫉妒的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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