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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恭帝十四年 哪怕杀尽世 ...

  •   恭帝十四年六月流金铄石

      叶铿然脸色颓然地从紫宸殿出来,抬头便看到殿门外的太子。

      太子穿着整齐的朝服,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午时一刻,正是一天中太阳最厉害的时候,叶铿然走出紫宸殿便觉热浪扑面,足底发烫。他走过的时候发现太子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滴落在地面上,随即立刻被蒸干。

      殿中监为太子撑着伞,低声告诉他,太子昨夜便跪在这里,旷了朝会,一刻也没有站起过。

      “陛下不曾宣见么?”

      “陛下数次遣臣请太子殿下离开,殿下执意跪在此处。”

      叶铿然摇摇头,皇帝一意孤行,且有秦公在一旁怂恿,太子跪在这里毫无用处。他撑起中贵人递来的伞,匆匆离开了这里。

      冀州擎政、镇北公妘竟一月前被指与有穷氏勾结作乱冀州,起因是冀州府一个边陲小镇被有穷氏屠杀殆尽,却逃出一个孩子千里上京,指责是妘竟部下为有穷氏引路。恭帝震怒,令大理寺即刻追查,不到半月便判定妘竟谋逆死罪,枭首西市,妘氏三族除六十以上七岁以下者尽诛。

      一时朝野震惊。恭帝在位以来迷信密教,奉行云上宗教义,在天启大兴星宫,醉心揽权,不断收束地方权力,敛财无度,鼓励行商,竟使商人脱离贱籍……可说到底不是个昏庸的皇帝。

      此次恭帝决然要处死妘竟诛杀妘氏,朝臣都以为是妫氏在背后助推。一年前大皇子魏王姜永行为不端,不孝不逊,为御史台多次弹劾,废为渤海郡王。恭帝议储,立齐王姜琼玖为太子。

      魏王姜永自幼养在妫皇后名下,是名义上的嫡长子,而齐王姜琼玖在四年前只是个冷宫里的皇子,朝臣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直到恭帝下旨封他为齐王,赐婚妘竟之女,朝臣才恍觉有两位皇子。

      妫氏多年来把持朝政,即使到恭帝时也分毫不让,眼见扶持多年的未来储君一朝跌落至郡王,自然深恨妘氏。妫皇后的兄长秦公多次为难太子,却叫太子不动声色化解了,现在有如此时机拉下太子的后台,他自然是乐意顺水推舟甚至还要火上浇油。

      妘氏倒了以后,太子便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持,太子妃至今无所出,两人义绝之后妫氏自然可以将自家的女儿嫁过去做太子正妻,日后便又是一位妫皇后,妫氏百年世族之基业方能延续。

      昨日羽林卫便已从东宫带走太子妃,与妘氏族人一并关押在昭狱,择日处死。

      史载太子夜入内宫,痛哭不止,乞求恭帝轻判妘竟,按律将妘氏三族流放瀚州。恭帝不许,太子便跪于紫宸殿前,请君父收回成命。

      天启地处西南,夏季一向炎热湿润。

      姜琼玖手撑在袍角上,汗水将紫色的朝服浸润出一片黑色,她头碰在滚烫的地面上,因为升腾的热气而禁不住大口喘气。她头脑昏昏沉沉,对额头和手脚烧伤般的疼痛已经无知无觉了。

      “我宣朝国祚千年,未有与太子妃义绝之太子,请父皇收回成命。”她再一次高声说,其实在脱水中暑极度无力的情况下,这句话低的近乎呢喃。

      殿中监为她撑伞半日也已经热得不行,挥手换了一个内侍,自己入紫宸殿中向恭帝道:“太子仍不愿离开。”

      后世描绘宣恭帝的容颜多将他画成一个隆淮长目、薄情寡恩的形象,而恭帝其实是个面若好女的男子,即使到了中年仍然可以用秀丽来形容。他拨弄着手中的星盘,抬眼望向殿外:“她不肯走就跪着吧,难道让朕亲自背她回东宫么?”

      殿中监不敢接话,站在恭帝身侧的星相师低声笑了出来。

      “昇卿是在笑话朕苛待太子么?”

      星相师摇头道:“陛下的苦心臣心知肚明,臣笑的是太子殿下何其了解陛下,也比臣更清楚陛下作为究竟是为甚么,却要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做无用功。”

      “昇卿觉得她在做无用功。”

      “因为陛下是铁一样的男人啊,臣与陛下相识数年,从未见过您给别人转圜的余地。”星相师说,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一张青灰的铜面具盖在整张脸上,使她有如鬼魅。

      恭帝看了她一眼,对殿中监道:“召太子觐见。”

      “陛下是在跟我置气么?”

      “谁给你这种自信。”恭帝冷声道:“朕不过看太子可怜,给她一个机会。”

      姜琼玖昏昏沉沉被扶着进了内室,跪伏在恭帝床前,宫侍如潮水般退下,留给父子独处的空间。

      “太子,你跪在外面这么久所为何事啊?”恭帝屈膝坐在床上冷眼看她,明知故问。

      矮床前摆着冰鉴,丝丝冒着凉气,姜琼玖蒸腾了一上午的脑子清醒过来,低声道:“儿臣后悔了。”

      “哦?后悔什么啊?”

      “儿臣恳请父皇,放过妘氏。”

      恭帝默然,半晌道:“当初是你来同朕说,娶妘沂是为牵制妘沂,日后清算世族时要亲自动手剪去妘氏羽翼,好叫天下知道姜氏才是九州之主。你那时说的多好,这才两年就后悔了?”

      “儿臣愚钝。”

      恭帝冷笑一声:“你不愚钝,你是胆大妄为!成命已行,你仗着朕和你的关系,竟敢要求更改?”

      姜琼玖袖间寒光一闪,匕首已抵在颈间,她直视恭帝那双闪着怒意的眸子:“儿臣胆大妄为,父皇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可是父皇有选择吗?您龙御上宾后,只有儿臣能承志一统九州。现下您唯一的继承人这样求您,哪怕杀尽世族,请把妘沂留给儿臣。”

      恭帝怒极反笑,他急促呼吸两口。

      “好啊,好啊,朕的好女儿!”他一扬手,打掉姜琼玖手中匕首,将人拽到膝前。“你怎么敢怨朕?妘竟手握重兵,远在冀州,朕唯恐你登基后受他挟制,这才急着为你除掉祸患。你与妘沂注定不会有后嗣,朕唯恐妘氏有人以此作乱!现在朕借妫氏除去妘氏,妘沂只会怨恨朕昏庸,妫氏构陷。天下皆以为错在朕!朕把你摘的干干净净,就是欲姜氏有万世圣君,你竟敢违逆!”

      姜琼玖高声道:“阿锦死后儿臣身边就只有妘沂了,父皇若是连她都夺走,那这孤家寡人的圣君又什么意思!”

      “载诸史册,流芳万世!这还不够吗?!”

      “若因为登至尊位而连所爱之人都要舍弃,那不是儿臣的意愿!”

      话音落下,恭帝脸色一片惨白,他松开钳制姜琼玖的手,胸口几次起伏,最终道:“朕就应你所求!你明日上朝时称妘沂怀孕,朕便借口让她到东宫鹰坊去。等你登基之后便为朕议恶谥,为妘竟翻案,叫妘沂不和你离心。”

      他说完,脱力般靠到床上,却见跪在膝前的忤逆子泪流满面。

      “儿臣与她有杀父之仇,她又岂会原谅儿臣,只怕她不肯留在东宫”

      恭帝叹息一声:“妘沂没有心眼,只要不叫她得知真相,她就不会恨你,你为她家族跪了三天三夜已经够了。回去吧,朕许你今日去昭狱探望妘沂。”

      ※※

      狱卒提着油灯在前引路,姜琼玖在随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踩在潮湿黏腻的地面上,她耳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噬什么东西。

      但昭狱实在太黑了,只凭一盏油灯根本看不清四周。

      和她巡视过的大理寺监不同,这里没有能透过明亮视线的窗子,没有吵吵嚷嚷的罪犯,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寂静里她格外能听清自己急促的心跳。

      小鱼、小鱼。

      无能为力的疲惫使她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走两步就要喘不过气来。

      狱卒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把油灯挂在铁栏上,摸索着打开了这扇牢门,退后两步恭敬道:“太子殿下,请。”

      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照出了墙角的女人,她缩着身子将头埋在双膝之间,那是妘沂,她还穿着被抓走那天的衣服。

      姜琼玖松开随从的手扑了过去,“小鱼……你怎么样?”

      她握着妘沂的双手,只觉湿热不堪,再一伸手摸她的脸颊,烫的惊人。

      昭狱密不通风,七月里就像蒸笼似的,人处在其中不过片刻就要头晕脑胀。

      “玉郎?”妘沂攥着她的手,呢喃道。

      “是我。”姜琼玖听见她出声,不由落下泪来,“委屈你了。”

      妘沂摇摇头,她将脸靠到姜琼玖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低声问道:“你身上怎么这样寒凉?”

      姜琼玖将她抱在怀中,两人紧紧贴到一处,妘沂便感觉出薄衫下的身躯微微渗出凉意。

      “来之前要了冰例泡澡。”姜琼玖说,“天太热了。”

      天是太热了,她跪了那么那么久,实在太热了。

      从东宫到昭狱,姜琼玖身上却仍保有寒意,妘沂不知道‘一会’是多久,她沉默片刻,道:“你身子本就不好,以后不准了。”

      “是,是。如果有你看着我,我就不敢了。”姜琼玖低声道:“午后我便去求陛下宽赦妘大人,小鱼,你信我,我一定会得求陛下回心转意。宣朝国祚千年,未有义绝的太子与太子妃,我……”

      “我信你。”妘沂说。

      那盏昏油灯摇曳不定,狱卒躬着身剪掉了一截灯芯,他的身影投在墙面,像巨人一样笼罩在角落上。

      姜琼玖咬着唇,泪流满面。

      小鱼、小鱼,我在骗你啊。

      她握着妘沂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了稻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恭帝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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