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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血与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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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打自己,又为什么要亲自己,好恶心,脸,手背,腰,甚至胸口,每一个“父亲”摸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得疼。逼迫自己尽力闭着眼的田丞宇不敢用力呼吸,不敢反抗,那时而温柔时而暴虐的“父亲”好像要把他吞吃入腹一样,他很害怕。
游戏从他踏进家门的第二个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田丞宇吃到了蛋糕,第一份生日蛋糕,他以为游戏结束了,他在摇曳的蜡烛微光里甚至已经要原谅这位“父亲”的所作所为了。但灯被关上的一瞬间,田丞宇被摔进卧房的床上,衣服被撕碎的声音,抽打皮肤的声音,以及他满口血泪呕不出的声音。
这是血与泪把他淹没的一晚,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就想这么睡进水中,但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就把自己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指,头发,还有那双被绑了一晚上的脚,全都洗得破了皮。
最后他选了一件白色的衣服,特别干净,然后走到一座夜景很美的桥上,这座城市的风似乎都在拥抱他一样。他站上去,准备回抱那些四处流窜的风,腾着它们飞上天空,逃离这人间。
“霄霄——”吴远死死抓住刘霄琪的手腕,他脸上那种似乎要甩开这一切奔向新生的样子让吴远心里一抖,“醒醒,看着我。”
刘霄琪好像感受到了珠江桥上湿润的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襟,诉说着难以触及的温情,差一步就能彻底碰到了。他一直醒着,知道自己不是田丞宇,但……那晚的风他也感受过,他知道是如何的寒冷,绝对没有田丞宇说的那么轻柔。两行泪水蜿蜒而下。
陆导看着刘霄琪缓缓转过来看着自己,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翻了翻本子,说道,“17页。”
刘霄琪忍住鼻头的酸意,嗓子颤抖地已经快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尽量清楚地念着,近乎于重合的台词。
【我不想回去,我想有新的生活,想和别人一样,有朋友,有亲人,有一个真正的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都死过一回了他们还不放过我……】
【带我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永远都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声音。】
谢文桦走进了安松的怀抱,田丞宇走进了刘霄琪和鹿霜天的保护伞下,他们终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吴远呼吸在颤抖,想要分担一些此时刘霄琪心里的痛苦,却什么也做不到,那种无力感并不会因为多活了十几年就会减轻。就像过敏时候的刘霄琪一样,痛苦不会因为他的难过而减少半分。
录完上午的活儿,陆导支开吴远,靠在阳台的墙边抽烟,烟雾浓重,吸烟者却抽得越来越慢,他问泪痕尤在的刘霄琪,“小宇……”以前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有现在这么异常的共感能力,到底尝过多少悲伤的滋味儿……
刘霄琪之前和陆导、陆夫人简单说过田丞宇的情况,但说得模糊,那些事儿他和鹿哥都不愿意提起,每天看见橙子活泼开朗的样子,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会恍惚,那些事儿到底发生过没有。
“橙子……现在过得挺好的,以前的事儿他也从来没提过,估计如果你们不问,他一辈子都不会跟你们说的。”
陆导手中的烟烧到了尾巴,烟灰抖在了手指上,但人却没有知觉。他若有若无地叹气,“说吧,总得知道。”
刘霄琪刚擦干的眼泪又随着故事一点一点汇聚成线,随后砸在地面上,描绘出一个平常人难以想象的世界。橙子异于常人的感知力,都是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点点堆叠起来的。刘霄琪呵护了好几年,伤疤似乎早就消失了,但皮肤之下的伤口无人看得见,只有田丞宇自己知道。
少年不知愁滋味儿,但田丞宇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少年时期,他一直都很努力地在污秽的环境中慢慢舔舐自己。到现在似乎才是他的少年时候,有长辈爱护,有兄长庇佑,可以重新翻出年少时藏在心底该有的骄纵天真细细品味。
陆导又点了一根烟,“这孩子……呼,你们保护得很好。”
今天橙子被李响带去了他的棚里,给录几句路人甲。刘霄琪去找吴远吃午饭,陆导转去了还没收工的橙子那边,他想看看橙子录戏的模样。
“想吃什么?”吴远坐在休息室里,手一下一下地探索着刘霄琪的手指骨节比例,一到这种情绪起伏很大的戏,刘霄琪都容易把自己哭干。像今天这种能量消耗更快。
刘霄琪歪着头靠在吴远肩上,“没胃口,等会儿等橙子出来了一起吃吧,问问他想吃什么。”顿了一会儿刘霄琪又道,“晚上回去买点儿冬瓜和排骨,给橙子煮个汤,天气太冷了,喝点儿热的能睡得好些。”
“嗯。”吴远静静听着,眼前那只有些骨节突出的手无意识地勾着他的掌心,他也在刘霄琪掌心划圈儿。不出两秒,靠在肩头的人就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他“师父”。
吴远轻笑,“下周,我也给你煲汤喝。”
刘霄琪顺势转头看过去,眼睛眨了眨,里头的阴雨天似乎已经过去了,“哪天啊?冯医生可不会批。”
吴远还在划圈儿,在感受到旁边人的瑟缩之后才停止,“等我消息。”
刘霄琪雨过天晴,看着外面似乎要下冻雨的样子,熟门熟路地拿起吴远的手机,输入989826,开始划拉外卖软件,“先给橙子点个腊肉饭,我有一次做他吃了三大碗。再给陆导点个——”他转头问,“师父陆导有什么忌口没?”
吴远凑近,但姿势有些别扭,他干脆把人抱进怀里,把头磕在刘霄琪肩头,加了两个到购物车,“不重口就行。把小天也叫上吧,你发消息给他,让他来休息室。”
于是,等陆导收到消息把人带进休息室的时候,屋里坐了好几个人,还摆了小半个桌子的外卖。他收起上午的心绪,调侃到,“这是提前给你俩摆庆功宴吗?还没录完呢,就先吃上了?”
刘霄琪摇头晃脑地把俩人按进座位里,“快尝尝,我和小天挑了好久,尽量照顾到大家的口味。听说陆夫人家教比较严,这俩菜是给您点的。”刘霄琪贼兮兮地递上筷子就跑路。
田丞宇憋笑,白菜粉丝汤,清炒西葫芦,那盒里都快看不到油沫儿了。他看见陆导嘴角直抽抽,连忙把离自己最近的豆豉排骨挪过去,又勤快地打开一盒白米饭给自家师父,“师父,快吃饭吧,不然晚上又得加班了,师娘肯定又要闹脾气了。”
李响和秋天最后进来,他俩可是这几天工作室最忙的了,每天踩着晨露进棚,乘着月色出棚,都快把吃饭这回事儿给忘了都。
盛添秋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橙子对面,俩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又匆匆移开。李响丝毫不客气,“还看什么呢?赶紧吃了下午还得抓紧录呢。”李响先端起面前的暖胃鸡汤喝了两口,随即拍了拍木头似的盛添秋,“你说你要不过完年再走?现在时间太赶了,后面几天怕是真的要在棚里吃饭了。这边这些人你也都熟悉了,就和他们一起过嘛,和家里人打声招呼,成不?”
盛添秋不太自然地拿起筷子,不知道怎么回。
刘霄琪刚准备回绝李响,却瞟到一直抖腿的田丞宇,他低下声音问,“怎么了?冷吗?里面有备用的毛衣,要穿吗?”
橙子凑过来,在刘霄琪耳边授意。
“响哥,人家是有父母在家的,这隔着这么远,好不容易能回家过个年,哪能在外面过啊。年后再录吧,急不来。”刘霄琪打圆场。
被自家徒弟拿手肘碰了碰的吴远,刚准备开口,就被李响喊了停,“行了,我就这么一说,哪能真让人不回去啊,人嘉禾的人,还能搁咱们这儿被压榨啊。啧,就是催得紧,看来得熬几个大夜了。”
盛添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也许能不回家过年,留在这边接着工作,但他父母不一定能同意。毕竟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机会属实不多。
接下去几天,刘霄琪说到做到,每天给橙子熬汤,网上的菜谱都快背下来了。每天给吴远留一份中午的,田丞宇还偷偷摸摸藏了一份在冰箱里,反正每天和刘霄琪一起出门的时候,他也提着一份汤。
元旦之后上海更冷了,要不是离得近,刘霄琪一定会拉着橙子每天打车去工作室,因为不管他们穿多厚,邪风总会钻进袖口衣领,把他们皮肤下的骨头吹得瑟瑟发抖。再有湿气一加持,那风就跟冰刀一样,能精准无误地拨开厚厚的武装,把人暴露在寒风中无情鞭打。
“好冷!”刘霄琪抖着手把两份儿汤放进冰箱,他笑着说,“我觉得都不用放冰箱,直接把窗户打开放阳台上,比冰箱效果还好呢。”
田丞宇答非所问,“我先去找师父!”实际是去干什么了,刘霄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冰箱里那份汤最终被谁喝了,他也装作不知道。
终于到了刘霄琪心心念念的“下周”,他等到周五才收到吴远的消息,他抱着手机一路都在笑。结果就被陆导批了,说他心里头有杂念,让他把花痴样儿收一收,谢文桦可不傻,不能录成个傻子……